啟泰四年，仲春。
五更鼓第三通落音，午門門洞灌進料峭寒風(fēng)。緋紫青綠的朝服順著御道往里走，笏板相碰的細碎聲響混著壓低的交談，擦著漢白玉臺基散開。
程岫站在御史臺班列最末。
從七品青袍洗得發(fā)軟，裹著她單薄的肩背。她生得一副清銳骨相，眉眼偏狹長，眼尾微挑卻無半分媚態(tài)，瞳色清亮如淬了霜的寒泉。
下頜線利落干凈，整張臉沒半分冗余柔態(tài)，偏生膚色是冷調(diào)的白，不施粉黛，只唇瓣天生一點淡紅，襯得人清瘦卻挺拔，像一截迎風(fēng)不肯折的青竹。
指尖扣著象牙笏板邊緣，涼硬的質(zhì)感硌進指腹，壓出幾道淺白印子。
周遭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好奇、輕蔑、等著看笑話的，細針?biāo)频脑诒成稀?br>本屆三甲最年輕的同進士，年方二十四，亦是大靖立國以來第三位入朝任事的女子，履新任從七品監(jiān)察御史方才半月。
午門外，百官候朝紛亂，趙崇禮止步于廊下，側(cè)身攔進程岫去路。
他身居左都御史高位，自持體統(tǒng)，并未近身觸碰分毫，只垂眸凝著她，語聲沉肅壓過低嘈人聲：
“程御史，今日便是你臺諫立節(jié)之時。奸相盤踞權(quán)柄，朝野積弊難除，我輩言官，無路可退?！?br>程岫垂著眼沒應(yīng)聲。
“陛下駕到——”
贊禮官唱喏劃破晨霧。景帝登丹陛，袞龍袍掃過玉階，山呼萬歲的聲浪轟然砸下。程岫跟著百官俯身，聽見心跳撞得胸腔發(fā)疼，擂鼓似的。
朝議從邊情、稅賦逐項過，戶部、兵部輪番出列，奏的全是四平八穩(wěn)的舊賬。
景帝靠在龍椅上，指尖漫不經(jīng)心叩著扶手，目光掃過左班左丞相、當(dāng)朝首輔沈嵩，最終頓在右班首位。
殿內(nèi)呼吸聲不約而同輕了幾分。
那是裴斂之。
不過二十七歲，寒門狀元出身，景和十二年春闈會試奪魁入仕，三年入閣拜相，官居正一品右相，位次僅次于左相首輔沈嵩，乃是大靖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宰輔。
她生得清雋冷白，眉峰鋒利如削，眼窩偏深，瞳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寒潭，看人時淡得沒情緒，卻自有千鈞威壓。
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常年帶著點失血的蒼白，下頜線收得利落，偏生下頜角不似尋常男子那般硬朗，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
身形瘦長挺拔，緋色官袍穿在身上挺括周正，束腰玉帶一收，瞧著便是清貴朝臣模樣，晨光斜落丹陛，在她眼下投下淺淺一道淡青倦色，看著似帶幾分病弱。
可沒人敢真當(dāng)她病弱。
手握完整戶部權(quán)柄，安插刑部諸多中層屬官，漕運整頓、戶部統(tǒng)籌刑獄錢糧相關(guān)重案皆由她統(tǒng)籌打理，就連沈嵩遇事，也時常要暫避其鋒芒。朝堂之上有人斥她狠戾奸相，亦有人折服于她的治世才干；入閣短短三載，國庫多年虧空漸漸補齊，京畿積壓舊案盡數(shù)清斷。
御史臺私底下罵“裴奸相”的人不少，真站到她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程岫抬眼瞥過去。
緋色官袍挺括周正，她立于百官之前，脊背繃得筆直，側(cè)臉冷硬如刀削斧鑿。晨光斜落丹陛，在她眼下投下淺淺一道淡影，看著似帶幾分病弱倦色。
程岫深吸一口氣，跨出班列。
“臣，都察院監(jiān)察御史程岫，有本奏?！?br>聲音不算極亮，卻清凌凌的，像冰珠子砸在玉地上。
方才還細碎嘈雜的大殿，瞬間靜了。
****齊齊轉(zhuǎn)頭，目光聚在那抹青色身影上。驚的、愣的、等著看她身敗名裂的，密密麻麻壓過來。
景帝微微掀了掀眼簾，尾音漫不經(jīng)心：“講?！?br>程岫握定笏板，聲音清而穩(wěn)，一字一頓：
“臣**右相裴斂之，***。”
后排官員紛紛交頭接耳，私語聲像驚飛的檐雀，嘈嘈切切響成一片。
新晉從七品御史當(dāng)庭**當(dāng)朝右相，這在大靖朝堂，已是十余年未有過的陣勢。
沈嵩站在首輔位上，指尖慢悠悠捋過胡須，眼皮垂著，掩去眸底神色。
程岫腰背繃直，話音鏗鏘落地：
“一宗罪，漕運衙門近年任免官員十三人，半數(shù)出自相門舉薦，不經(jīng)吏部銓選，不核歷年考績，私相授受，壞**選官之制?！?br>“二宗罪，去歲江南三府水患，稅賦核減逾祖制三成，相部批復(fù)未走內(nèi)閣共議，獨斷專行，損國庫錢糧之基。”
“***，刑部秋審復(fù)核重案三十七件，凡涉地方鄉(xiāng)紳勛貴者，多從輕改判，寬嚴(yán)不一，徇私枉法，失天下刑獄之公。”
三條罪狀陳奏完畢，她伏地叩首，青袍下擺鋪在涼玉階上，像一小片攤開的青黛。
“臣請陛下，罷裴相之權(quán)，徹查漕運、刑獄二事，以肅朝綱，以安民心。”
話音剛落，御史臺四五名官員緊跟著出列，齊齊叩首：“臣等附議！”
聲勢不算大，卻個個梗著脖子，一副死諫模樣。
沈嵩這時才緩步出列，躬身行禮，語氣端得公允：“陛下，程御史初入臺諫，年輕氣盛，言辭或有過激，但其心可嘉。言官風(fēng)聞奏事，本是祖制，還請陛下圣裁?！?br>話說得漂亮，先給程岫鋪了臺階，也把“裴斂之有過”的前提，輕輕巧巧釘在了當(dāng)場。
景帝默然不語，目光緩緩落向右班朝臣：“裴相，人告你***，你說說?！?br>所有人都等著看裴斂之變色。
可那人依舊立在原地，肩背沒動分毫。
聽見問話，她才微微側(cè)身，緩步走出來。腰間玉帶擦過衣料，發(fā)出極輕的響，殿內(nèi)竟瞬間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微聲。
她站定，沒先看程岫，先朝景帝拱了拱手。聲音偏低，帶著點熬夜后的微啞，卻字字穩(wěn)得像釘在地上：
“臣無甚可辯，只憑章程說話?！?br>說罷，她才偏過頭，目光落向階下的程岫。
那眼神很淡，像寒潭深水，沒什么情緒，卻看得程岫心頭莫名一緊。
“程御史說漕運官員私相授受，可去吏部查檔。十三人履歷、考績、舉薦文書一應(yīng)俱全，吏部擬票，臣署印，陛下朱批，流程俱全，何來私相授受？”
“江南稅賦核減，有三府災(zāi)情奏疏、戶部清丈田畝底冊、內(nèi)閣票擬底稿，陛下朱批猶在。三府顆粒無收，若按舊額征稅，是逼民反。不知程御史口中的祖制，是要**百姓才算合規(guī)？”
最后一句，語氣依舊平，卻帶著沉甸甸的力道，砸得人耳膜發(fā)顫。
程岫心頭一凜。
方才用以詰難的憑據(jù)，都出自趙崇禮之手。
后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裴斂之沒給她喘息余地，第三句話直接壓過來：
“至于刑獄，秋審三法司會審，刑部審、都察院監(jiān)、大理寺核。程御史說從輕改判，可調(diào)卷宗核對，哪一案、哪一條、依哪律，****寫得明白。若找出一樁徇私枉法的實證，臣當(dāng)即辭去右相之職，聽候發(fā)落?！?br>殿內(nèi)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人暗自點頭。
程岫咬了咬下唇，正要開口再辯，裴斂之已然回身朝向景帝躬身啟奏：
“陛下，監(jiān)察御史風(fēng)聞奏事雖是祖制，可若無實證便當(dāng)庭攻訐宰輔，長此以往，言官必將淪為黨爭利器，朝堂攻訐成風(fēng)，永無寧日。臣懇請陛下下旨，重訂御史**規(guī)制，劃清風(fēng)聞奏事的邊界。一則肅正言路，二來也安朝臣之心。”
反將一軍。
程岫猛地抬頭，正對上裴斂之那雙暗流沉藏的眼眸。
景帝斜倚在龍榻御座之上，指節(jié)漫不經(jīng)心地叩著鎏金扶手。
沉吟片刻，他開口：
“程岫初任御史，敢言直諫，本是好事。只是空口指摘，全無憑據(jù)，終究不妥。”
話鋒一轉(zhuǎn)，他看向裴斂之：“但漕運積弊、江南吏治，朝野非議由來已久。既然此事已經(jīng)提起，不妨派人徹查。裴相，你舉薦一人，代朕巡狩江南，將原委查個明白。查實**便嚴(yán)加懲處，若是查無實據(jù)，也好還你一身清白?！?br>裴斂之垂眸：“臣遵旨?！?br>眾人尚在暗自揣測人選之時，她緩緩抬眼，視線越過丹陛落向程岫，語調(diào)不起波瀾：
“臣以為，程御史最合適?！?br>滿殿皆驚。
連沈嵩捋胡須的手都頓了一下。
程岫眉尖微蹙，抬眼沉沉望向裴斂之。
景帝眉峰微揚，唇角漫開一點淺淡笑意：“哦？裴相舉薦她？”
“正是。”裴斂之神色不變，“程御史既敢當(dāng)庭**，心中想必早有定見。派她南下查案，正好驗證今日所言究竟是實情，還是無端構(gòu)陷。也好叫天下人看清，我裴斂之究竟是貪贓枉法，還是遭人暗算。”
景帝擊掌稱善：“甚好。便依裴相所請。程岫，賜七品巡按御史銜，六品以下官吏可先革后審。即刻啟程，南下核查漕運、稅賦兩案。”
言至此處稍頓，語調(diào)漫出一絲冷謔：
“切記，辦案憑的是實證。若是查不出半點過錯，待你回京，朕便要治你誣告重臣之罪?！?br>程岫伏在地上，腦子還有點懵。
“臣……領(lǐng)旨?！?br>她叩首，再抬頭時，裴斂之已經(jīng)轉(zhuǎn)身歸班了。
緋色背影挺得筆直，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朝會既罷，百官次第退朝而出。
趙崇禮移步上前，與她近身而立，壓低了聲音，眼底帶著幾分贊許：“程御史今日膽識過人！只管安心南下江南，朝中自有我等為你周旋支撐，務(wù)必拿到裴相的罪證！”
程岫唇角微牽，未曾答話。
她立在原地，望著那輛青頂馬車拐過街角，指尖把笏板攥得更緊了些。
同一時刻，宮門外，相府馬車緩緩駛動。
裴斂之坐下便掩唇低咳了幾聲，素白絹帕按在唇邊，染開一點極淡的濕意。她不動聲色攏回袖中，抬手松了松束發(fā)玉簪，幾縷碎發(fā)落下來，貼在蒼白側(cè)臉上。
頸間肌膚細膩，耳骨上一枚幾乎看不見的細小耳洞，被發(fā)絲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車窗外暗衛(wèi)陳七的聲音壓得很低：“相爺，程御史出午門了，往御史臺去。沈首輔的人跟著，看樣子是要遞江南的線索。”
裴斂之指節(jié)漫不經(jīng)心地叩在膝間，車簾漏進的碎光掠過眉眼，明暗翻涌。
“盯著她。”
聲音淡，還帶著咳后的微啞。
“江南那幫人，不會任由她查到實情。別讓她死在江南。”
頓了頓，又補一句，輕得像風(fēng)：
“也別讓她，壞了江南的局。”
“是?！?br>馬車碾過青石板，轆轆駛向相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