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間第三號柜的金屬鎖扣發(fā)出輕微的“咔”聲，閻梟拉開抽屜時，冷氣順著指縫往上爬。女尸的皮膚泛著青灰，嘴唇微張，像還卡著最后一口氣。他沒戴手套，指尖直接觸到她緊攥的左手——婚戒卡在指節(jié)里，銹跡斑斑，內(nèi)圈刻著“永”字，另一半被磨沒了。
他沒動**。殯儀館的規(guī)程是：無名尸，三日內(nèi)火化，不驗身，不問因。
可那枚戒指，硌得他掌心發(fā)燙。
殘念不是聲音，是冷。像有人把冰碴子塞進(jìn)他腦殼里，一寸寸刮。他看見她跪在后院，槐樹下，風(fēng)把紙錢吹到她臉上。她沒哭，只是伸手去夠樹杈上掛著的紅布條——那是新婚時掛的，早該褪色了，可她還留著。
閻梟站起身，摘下口罩，呼出的白氣在燈下散得極慢。他看了眼墻上的鐘：23:17。值班表上寫著“無任務(wù)”。他把女尸推回抽屜，鎖扣沒扣嚴(yán)，留了半寸縫。
后院的槐樹比他進(jìn)館那年高了兩尺。樹皮裂開一道口子，像被人用刀劈過，又愈合了。他把**平放在樹根旁，動作輕得像放一件瓷器。月光斜切下來，照出樹根下那灘暗紅——還沒干透，黏在落葉上，像誰剛吐了口血。
半枚銅錢埋在土里，燒得只剩輪廓，邊緣卷著焦痕。銅錢上有個字，缺了半邊，但閻梟認(rèn)得——是“蘇”字的右半。
他蹲著沒動，手指沾了點血，捻了捻。涼的，不腥，帶點鐵銹味，像舊鎖芯。
“你替她圓夢，我替你收尸。”
聲音從背后來，不驚不乍，像早等在這兒了。
閻梟沒回頭。身后的人走近了，皮鞋踩碎枯葉，沒發(fā)出多余聲響。一只白凈的手遞來一方手帕，靛藍(lán)底，繡著極細(xì)的銀線，像蛛網(wǎng)。
他沒接。
蘇槐也不收手，就那么懸著，笑得溫潤：“你左肩的胎記，和我母親的一模一樣?！?br>月光正好落在閻梟左肩。他穿著高領(lǐng)毛衣，但衣領(lǐng)被風(fēng)掀開一角，露出一小塊皮膚——青灰底色上，一道幽藍(lán)紋路，像被水浸過的墨跡，正緩緩泛光。
蘇槐的笑沒變，可眼底的光，沉了。
閻梟站起身，把女尸的頭輕輕擺正，讓她的臉朝向槐樹。他轉(zhuǎn)身，沒看蘇槐，也沒碰那方手帕，徑直往回走。鞋底沾了泥，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三個淺印。
身后，蘇槐輕聲說：“你知道她為什么死嗎？”
閻梟腳步?jīng)]停。
“她不是車禍。是被人掐著脖子，按在槐樹上，活活憋死的。她想見的不是樹，是樹底下埋著的那口小棺材?！?br>閻梟停了半拍。風(fēng)從樹梢漏下來，吹動他后頸的碎發(fā)。他沒回頭，也沒答。
“你每完成一個心愿，陰氣就多一分?！碧K槐的聲音跟上來，像影子貼著腳后跟，“可你知道，陰氣從哪來嗎？”
閻梟走到殯儀館后門，手搭上門把。門鎖松了，轉(zhuǎn)起來吱呀響，像隨時會斷。
“你左肩的胎記，是冥契的印記?！碧K槐說，“不是天生的。是**死的時候，把命契刻在你身上了?！?br>閻梟沒動。他推開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走廊燈忽明忽暗。他走進(jìn)去，沒關(guān)門。
蘇槐站在原地，手帕還懸在半空。他低頭看了眼，輕輕一抖，手帕飄落，蓋在那半枚銅錢上。
月光下，銅錢上的“蘇”字，隱隱發(fā)燙。
—
監(jiān)控室里，白璃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回放鍵上，抖得像風(fēng)里的紙。
第七幀。
女尸入館的錄像，第7幀，畫面卡頓了0.3秒。**的影子，多了一只手——蒼白，細(xì)長，指甲縫里有泥，正搭在她左肩。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漫過鍵盤，流進(jìn)縫隙。她沒擦，只是盯著那幀畫面，喉嚨里擠出一聲氣音：“別讓她活下來……”
記憶碎片像玻璃渣扎進(jìn)腦仁?；?。尖叫。有人拽著她的手腕，喊：“別讓她活下來！”——那聲音，像她自己。
她顫抖著復(fù)制視頻，刪掉原文件。手指懸在確認(rèn)鍵上，屏幕藍(lán)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門開了。
陸燼站在門口，沒開燈。他左臂繃帶滲出暗紅，血跡暈在灰布上，像地圖上的舊戰(zhàn)區(qū)。
他沒說話，只是走近，低頭看了眼屏幕。
白璃想關(guān)機，手被他按住了。
“三年前，”他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我妹妹也死在療養(yǎng)院火災(zāi)里。”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輕輕放在她抽屜里。照片上是個穿白裙的女孩，笑得眼睛彎著，背后是槐樹。
白璃盯著那張照片，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
陸燼沒等她回答。他轉(zhuǎn)身，腳步很輕，可左臂的血，滴在了地板上，一滴，兩滴，沒擦。
走廊盡頭，燈管嗡嗡響，忽明忽暗。
白璃低頭，看見抽屜里那張尋人啟事，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她死前，說了一句話?！?br>字跡模糊，像被水泡過。
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紙角——
監(jiān)控屏幕，突然黑了。
—
后巷，紙灰還在飄。
老煙槍蹲在鐵桶邊，袖口的“陰司執(zhí)事·庚申”字樣被火光映得發(fā)亮。他咳了兩聲，咳出一口黑血，滴在紙錢上，洇開一朵花。
他把一疊紙錢塞給閻梟，沒說話。
閻梟接過，蹲下，劃了火柴?；鹈绺Z起，映著他左肩的胎記，幽藍(lán)更深了。
灰燼里，三個字浮出來，像墨跡在紙上暈開：九重棺。
老煙槍盯著那三個字，笑了，笑得像哭。
“陰司早把亡者當(dāng)燃料?！彼曇魡〉孟裆凹?，“你這通靈者，是最后的開關(guān)?！?br>他站起身，拍拍褲子，轉(zhuǎn)身要走。
拐角處，黑影無聲滑出，像從墻里長出來的。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后頸。
老煙槍沒掙扎。他回頭，看了閻梟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拖進(jìn)黑暗，像被一口吞了。
紙灰還在飄。
閻梟蹲著沒動，直到灰冷了，風(fēng)停了。
他伸手，從灰堆里摸出一枚銅鈴。鈴身銹得厲害，內(nèi)壁刻著一個“蘇”字，和蘇槐腰間的玉佩，紋路一模一樣。
鈴里，有血。
他攥著鈴，站起身，抬頭看了眼殯儀館三樓——那扇窗，亮著燈。
白璃在看監(jiān)控。
蘇槐在等他。
而他肩上的胎記，正一寸寸，往心臟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