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
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蘇夜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看著面前那一碗早已放涼、坨成一團的長壽面。
面條吸干了湯汁，顯得有些發(fā)白，像極了他此時此刻的人生。
今天是他三十八歲的生日。
餐桌中央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蛋糕，那是他在下班路上，從地鐵口那家最便宜的面包店里買來的。
蛋糕上用紅色的果醬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祝蘇夜38歲生日快樂”。
蘇夜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輕輕抹掉了一點邊緣的奶油，放進嘴里。
甜得有些發(fā)齁，甚至帶著一絲廉價的香精味。
三十八歲了，男人一朵花，可他卻覺得自己像是一株在墻角枯萎的野草。
外面的雨開始下大了，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窗上，發(fā)出沉悶的噼啪聲。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
突然，玄關(guān)處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夜單薄的肩膀微微顫了顫，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條有些褪色的圍裙。
防盜門被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高檔香水味和濃烈酒精氣的冷風，瞬間灌滿了整個客廳。
周穎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亮片閃爍的露背晚禮服，將她依然曼妙的身材包裹得淋漓盡致。
**浪長發(fā)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精致的妝容下，雙頰帶著一絲宿醉的酡紅。
她的腳上，是一雙綴滿碎鉆的紅色高跟鞋，在客廳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回來啦?！碧K夜走上前，像往常一樣，溫和地問了一句。
周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換鞋，一邊把手里那個香奈兒的包重重地扔在鞋柜上。
“怎么不開大燈？整天黑漆漆的，省電費能省出幾百億嗎？”周穎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
她伸出手，啪的一聲按開了客廳的吊燈。
刺眼的白光瞬間灑滿房間，照得蘇夜有些睜不開眼。
蘇夜有些局促地解釋道：“小念已經(jīng)睡了，我怕燈太亮吵醒她?！?br>“借口?！敝芊f冷哼一聲，踩著拖鞋徑直朝客廳走去。
當她經(jīng)過餐桌時，腳步微微頓了頓。
她看到了那個簡陋的四寸蛋糕，還有那一碗已經(jīng)坨掉的面條。
周穎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蘇大才子還給自己過上生日了？”
蘇夜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期盼：“周穎，今天是我三十八歲的生日?！?br>周穎像是聽到了什么*****，突兀地笑出了聲。
“三十八歲？”
“蘇夜，你都三十八歲了，還在吃這種三十塊錢一個的垃圾蛋糕？”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特別能感動自己啊？”
蘇夜沉默著，走過去想幫她把外套掛起來。
周穎卻猛地一側(cè)身，躲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一身的油煙味，真聞著惡心?！敝芊f嫌棄地拍了拍衣服。
蘇夜的手僵在半空中，指骨微微有些發(fā)白。
“你喝酒了，我去給你煮碗醒酒湯吧。”蘇夜收回手，低聲說道。
“不用了，看見你這副窩囊樣，我什么都喝不下去?！敝芊f冷冷地看著他。
她走到沙發(fā)前坐下，優(yōu)雅地翹起二郎腿，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冷漠。
蘇夜靜靜地站在餐桌旁，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蘇夜，我們結(jié)婚十年了吧？”周穎突然開口問道。
蘇夜抬起頭，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女人。
曾經(jīng)，她也是個連吃一碗路邊攤都會笑得很甜的姑娘。
可如今，她的眼里除了冷漠，就只有無盡的厭惡。
“嗯，整十年了。”蘇夜的聲音有些沙啞。
“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周穎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女人最美好的十年，都耗在你這個窩囊廢身上了。”
“你看看我那些閨蜜，哪個不是住著大平層，開著保時捷？”
“可我呢？跟著你在這個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塞了整整十年！”
蘇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周穎，我知道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但我一直在努力，公司去年的項目……”
“夠了！”周穎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
“別跟我提你那每個月八千塊錢的死工資！”
“你那點工資，連我一套化妝品都買不起！”
“我受夠了這種一眼看得到頭的窮日子，我也受夠了你這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
蘇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周穎，你今天喝多了，我們明天再談這些?！?br>“我沒醉，我很清醒?！敝芊f冷笑著，伸手拉開自己的手提包。
她從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A4紙。
啪！
周穎將那疊紙重重地拍在餐桌上。
力道之大，甚至震得那碗坨掉的長壽面微微晃動，湯汁濺在了白紙的邊緣。
蘇夜的瞳孔驟然縮緊。
白紙最上面，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格外刺眼——《離婚協(xié)議書》。
“簽了吧?！敝芊f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蘇夜看著那份協(xié)議書，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
“離婚？”他自言自語般地問了一句。
“對，離婚?！敝芊f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字我都已經(jīng)簽好了，你只要簽字就行?！?br>蘇夜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緩緩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協(xié)議書。
協(xié)議書上的條款寫得很清楚，幾乎可以用苛刻來形容。
“周穎，這上面寫著，房產(chǎn)和存款全部歸你？”蘇夜抬起頭，看著她。
“廢話！”周穎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房子當年我爸媽也出了首付，這些年要不是我，你能守得住這個家？”
“那八萬塊錢的存款，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憑什么分給你？”
蘇夜看著她，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那我呢？我凈身出戶？”他輕聲問。
“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還能**不成？”周穎翻了個白眼。
“再說了，你那點本事，能分到什么？這已經(jīng)是給你留面子了。”
蘇夜慘笑了一聲，將協(xié)議書緩緩放回桌上。
“周穎，是因為劉強吧？”蘇夜突然問道。
聽到這個名字，周穎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fù)了理直氣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瞞著你了?！?br>“沒錯，就是劉強?！?br>“人家是做珠寶生意的，身家上千萬，在市中心有三套房！”
周穎站起身，走到蘇夜面前，挑釁般地揚起脖子。
在她的鎖骨處，一顆碩大的鉆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看到?jīng)]有？這是阿強昨天送我的，價值二十萬！”
“你蘇夜****攢兩年，買得起這上面的一顆碎鉆嗎？”
蘇夜看著那顆刺眼的鉆石，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蘇夜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半年了。”周穎毫無愧色地說道。
“阿強能帶我去高檔餐廳，能給我買名牌包，能讓我像個真正的女人一樣活著！”
“而你呢？你除了會做這碗破面條，還會干什么？”
“蘇夜，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是個窩囊廢！”
周穎的話像是一把把生銹的尖刀，狠狠地扎在蘇夜的心口。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這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為了這個家，他每天加班到深夜，腰椎間盤突出嚴重到無法直立。
為了給周穎買她想要的包，他連續(xù)三個月中午只吃五塊錢的泡面。
原來，在她的眼里，這一切的付出，不過是“窩囊廢”的代名詞。
“我簽?！碧K夜睜開眼，聲音出奇的冷漠。
周穎顯然沒想到蘇夜會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便是狂喜。
“算你識相，那趕緊簽吧！”周穎催促道。
“等等。”蘇夜按住協(xié)議書。
“我有一個條件?！?br>周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蘇夜，你別得寸進尺！我說了，房子和錢你一分也別想拿！”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錢?！碧K夜看著她，眼神無比堅定。
“我要小念的撫養(yǎng)權(quán)?！?br>周穎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一樣，松了一口氣。
“你要小念？”
“行啊，給你就給你?！?br>“反正我馬上要跟阿強結(jié)婚了，帶著個拖油瓶，阿強家里也會有意見?！?br>“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面，你帶走她，我可一分錢撫養(yǎng)費都不會給！”
“我以后的錢，還要留著和阿強生屬于我們自己的孩子?！?br>聽到“拖油瓶”這三個字，蘇夜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
那是她的親生女兒??！
六歲的小念，那么懂事，那么乖巧，在周穎眼里，居然只是一個妨礙她奔向富貴的拖油瓶。
“不需要你給一分錢?！碧K夜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今往后，小念和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
蘇夜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他的手很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在協(xié)議書的最后一頁，蘇夜重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凌厲，入紙三分。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筆扔在了一旁。
周穎急不可耐地一把奪過協(xié)議書，仔細地看了看簽名，臉上露出了貪婪而滿意的笑容。
“很好，蘇夜，這可是你自己寫的，以后別后悔?！?br>“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把證辦了?！?br>周穎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協(xié)議書收回包里。
“不用等明天了?！碧K夜看著她，語氣冷得像是一塊冰。
“我現(xiàn)在就帶小念走?！?br>周穎愣了愣，轉(zhuǎn)頭看了看窗外瓢潑大雨的夜空。
“現(xiàn)在？這么大的雨，你瘋了吧？”
“隨你的便，反正別死在我門口就行?！敝芊f冷哼一聲，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看他。
蘇夜沒有再理會她，轉(zhuǎn)身朝著走廊盡頭的次臥走去。
次臥的門虛掩著。
蘇夜輕輕推開門，借著客廳折**來的微弱燈光，他看到了床上的小身影。
六歲的蘇小念并沒有睡著。
她蜷縮在被子里，懷里緊緊抱著那個有些掉毛的玩具熊。
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滿是惶恐和淚水。
顯然，剛才客廳里的爭吵聲，她全都聽到了。
看到蘇夜進來，小念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但她卻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
那一瞬間，蘇夜只覺得自己的心像碎成了一萬片。
他快步走過去，半跪在床邊，將小小的女兒緊緊地摟進懷里。
“小念，對不起，爸爸吵醒你了?！碧K夜的聲音終于哽咽了。
小念伸出小手，摟住蘇夜的脖子，聲音顫抖得厲害：“爸爸……我們是不是要走了？”
蘇夜閉上眼睛，兩行熱淚終于順著臉頰滑落。
“嗯，小念，跟爸爸走，好不好？”
“以后，就只有爸爸和小念兩個人了。”
小念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懂事地把眼淚蹭在蘇夜的肩膀上。
“好，小念跟著爸爸，只要有爸爸在，小念什么都不怕。”
蘇夜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悲痛，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有什么好收拾的。
他只拿了一個破舊的旅行包，往里面塞了幾件小念的換洗衣物，還有她最喜歡的畫冊。
至于他自己的衣服，他只拿了一件外套。
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家，除了女兒，已經(jīng)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留戀了。
當蘇夜抱著小念，拎著旅行包走出臥室時，周穎正坐在沙發(fā)上打電話。
她笑得花枝亂顫，聲音甜得發(fā)膩。
“哎呀阿強，他已經(jīng)簽字了……對，凈身出戶……那個拖油瓶他也帶走了……”
“以后我就只有你了，你可要好好對人家……”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回頭看一眼正要離開的丈夫，和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
蘇夜收回目光，眼神里徹底沒有了光亮。
他抱緊了懷里的小念，另一只手拎起包，毅然決然地拉開了防盜門。
砰！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關(guān)門聲，蘇夜徹底走出了這個他守護了十年的家。
樓道里聲控燈忽明忽暗，顯得有些陰森。
蘇夜抱著小念，一步一步沿著臺階往下走。
他的腳步很沉，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瞬間傾瀉而下。
狂風卷著暴雨，無情地拍打在蘇夜的臉上、身上。
他下意識地將小念往懷里摟了摟，用自己的大衣和身體，將女兒嚴嚴實實地護在里面。
雨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散發(fā)著微弱而慘黃的光。
蘇夜站在雨中，看著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一時間竟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今晚該帶女兒去哪里，他的兜里只有幾百塊錢。
冰冷的雨水混著淚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地往下淌。
就在這時，懷里的小念動了動。
她伸出那只軟乎乎、暖洋洋的小手，輕輕地貼在蘇夜冰冷的臉頰上。
小念用自己的小袖子，一點一點地幫蘇夜擦拭著臉上的雨水和淚痕。
她看著蘇夜，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滿了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溫柔和堅強。
“爸爸不哭，小念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