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別了人間那一年
林舟猛地睜開眼。
后背全是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他大口喘著氣，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肺部火燒火燎，喉嚨發(fā)緊，胃里翻涌著一股酸味。
天花板。
白色天花板，帶著細(xì)碎的裂紋，正中間那盞日光燈管有一邊在閃，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這聲音熟悉得讓他心臟揪緊。
他緩緩抬起右手。
手掌撐在涼席上，指腹劃過竹條的紋路，帶起一陣粗糲的觸感。手腕上那塊表，黑色表盤，銀色指針——卡西歐G-Shock，表帶邊緣磨得發(fā)白，是他在大學(xué)門口那個夜市攤上花八十五塊買的。
林舟盯著那表。
秒針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猛地坐起來。
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墻是一張書桌，桌角堆著一摞考研資料，《思想**理論》《考研英語詞匯》，封面都卷了邊。桌上一**想筆記本，銀灰色外殼，風(fēng)扇呼呼轉(zhuǎn)著，散熱口噴出一股熱風(fēng)。旁邊放著一只陶瓷杯，杯底殘留著速溶咖啡的褐色痕跡，已經(jīng)干涸結(jié)塊。
窗簾沒拉嚴(yán)實，陽光從縫隙里擠進(jìn)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條帶。能看到灰塵在光柱里浮動，細(xì)碎，緩慢，像某種靜止的雪。
林舟下了床。
腳踩在地板上，冰涼。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刺目的光線涌進(jìn)來，他瞇起眼。
樓下是一條老街，兩排梧桐樹遮住了大半天空，枝葉交錯，綠得發(fā)黑。樹底下停著幾輛車，一輛銀色捷達(dá)，一輛白色五菱宏光，車身上落著鳥糞和樹葉。對面是早餐店，蒸籠冒著白氣，門口站著幾個人，手里提著豆?jié){油條。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校服的小學(xué)生正蹲在路邊系鞋帶，書包帶子滑下肩膀，他伸手拽了一下，沒拽住，又滑下來。
2014年6月30日。
夏至剛過一周。
林舟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期，指尖發(fā)涼。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他點開。
“舟哥，今晚吃啥？老地方？”
是室友王磊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個光頭肌肉男的表情包。林舟沒回，退出來，繼續(xù)往下翻。
“您尾號8848的儲蓄卡于06月30日08:23轉(zhuǎn)入工資2500.00元，余額3021.47元?！薄獊碜越ㄔO(shè)銀行。
“林舟同學(xué)，暑期社會實踐報名表請于本周五前交至輔導(dǎo)員辦公室?！薄獊碜园嗉壢?。
他一條條看過去，手指沒有停。
直到他翻到一條短信。
發(fā)件人：蘇念。
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晚安?！?br>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四分。
林舟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看著那兩個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呼吸變得很淺。
蘇念。
他閉上眼。
上輩子，他接到那條短信的時候正在宿舍打游戲，鼠標(biāo)點得噼啪響，屏幕上槍火閃爍，耳機里隊友在大喊“左邊左邊左邊”。他瞥了一眼手機，沒回，心想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蘇念的未接來電，七個。
他沒當(dāng)回事。
他覺得她只是在鬧脾氣。
然后是一周后。
七月初七，晚上的風(fēng)帶著熱氣，吹得人皮膚發(fā)黏。他站在***門口，燈光白得刺眼，一個**走出來，遞給他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部手機，屏幕碎了，后殼裂開，還沾著干涸的血跡。
他站在那，看著那個塑料袋，腦子里一片空白。
塑料袋的提手在風(fēng)里晃了一下，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那之后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把手機拿回來，充上電，點開微信，看到蘇念最后發(fā)來的消息。
“林舟，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時間是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他沒回。
那之后，他再也沒能回復(fù)她。
林舟睜開眼。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fēng)扇轉(zhuǎn)動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他盯著手機屏幕，那兩個字在眼底慢慢變得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他深呼吸。
抬手看表。
早上九點零七分。
離七月七號，還有七天。
他要阻止那一切。
林舟把手機揣進(jìn)褲兜，抓起桌上的鑰匙，往門口走。腳踩上地板的瞬間，他忽然頓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的今天，蘇念應(yīng)該還在上班。她在城西那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助理，工資不高，但她說喜歡，因為“每天都能見不同的人”。林舟記得她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
他當(dāng)時沒在意。
他當(dāng)時什么都沒在意。
林舟拉開門，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泡面的味道，混著洗衣粉和汗味。隔壁房間傳來鍵盤敲擊聲，噼里啪啦，密集得像下雨。應(yīng)該是王磊在打游戲。
他沒敲門，直接下了樓。
樓道很窄，墻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小廣告——“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手機”，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紙張卷邊發(fā)黃。臺階上有一只死掉的蟑螂，仰面朝天，六條腿蜷縮著，干巴巴的樣子。林舟跨過去，沒多看一眼。
一樓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外面的熱氣瞬間涌過來，裹住全身，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太陽已經(jīng)很高了，曬得地面發(fā)白，水泥地反射著刺眼的光。梧桐樹上的知了叫成一團，聲音嘈雜，像一把碎玻璃撒在鼓面上。
他走到路邊，抬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城西，星河路，世紀(jì)大廈?！绷种劾_車門，坐進(jìn)后座。
車?yán)镩_著空調(diào)，冷風(fēng)打在臉上，他打了個寒噤。座椅的皮革被曬得發(fā)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車門關(guān)上，外面的噪音一下子小了，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嗡聲和司機收音機里放的老歌。
“今天這天兒真熱啊?！彼緳C搭腔。
林舟沒吭聲。
車子啟動，拐出巷子，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那些商店招牌、公交站牌、行道樹，他全都記得。上輩子，這條街他走了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里畫出地圖。
但那是上輩子。
林舟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
他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蘇念公司樓下等她。
等她下班，然后告訴她一切。
不對，不能告訴她一切。
誰會相信？
他得想一個合理的理由。
林舟閉眼，腦子里快速轉(zhuǎn)著。
就說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她出事了。他不放心，所以要來陪她。
這個理由很傻。但總比說“我是從七年后重生回來的”要好。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引擎低沉地響著。林舟看了眼時間，九點二十。
快了。
他想起上輩子，蘇念每天中午會在公司樓下那家便利店買便當(dāng)。她喜歡那個照燒雞腿飯，每次都要加一根烤腸，然后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吃，一邊吃一邊刷手機。
他曾經(jīng)覺得那畫面很普通。
普通的街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蘇念。
可現(xiàn)在，只要一想到她還會坐在那里，穿著那件白色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滑來滑去，他就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他不能讓她出事。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價。
車子駛過一段橋面，橋下的河水渾濁，泛著綠色的浮萍，水面上漂著一只塑料瓶，隨著波紋輕輕晃動。遠(yuǎn)處的高樓在陽光里泛著白光，玻璃幕墻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林舟看了眼手機。
蘇念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只貓，橘色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眼睛瞇成一條縫。他點開她的朋友圈，上一條更新是前天，配圖是一杯奶茶，碗底寫著“芝士莓莓”，配文寫著“夏天就該喝冰的”。
他在那條下面點了贊。
蘇念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只貓，橘色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眼睛瞇成一條縫。他點開她的朋友圈，上一條更新是前天，配圖是一杯奶茶的文字描述，配文寫著“夏天就該喝冰的”。他在那條下面點了個贊。
然后他退出來，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子右拐，駛?cè)胄呛勇贰?br>路兩邊的樓開始變高，玻璃幕墻在陽光里泛著冷光，像一塊塊巨大的冰塊。街道也更寬了，人行道上走著上班族，女的穿著職業(yè)裙，男的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
世紀(jì)大廈出現(xiàn)在前方。
一棟二十層的玻璃大樓，底下幾層是商鋪，有咖啡店、便利店、快餐店。大廈前面有一個不大的廣場，鋪著花崗巖地磚，中間是一個噴水池，但沒在噴水，只有池底積著薄薄一層水，倒映著天空。
“到了。”司機停下車。
林舟付了錢，下車。
熱氣再次包裹過來，陽光曬得頭皮發(fā)燙。他走到大廈入口對面的公交站臺，找了個有樹蔭的位置站定，視線落在玻璃轉(zhuǎn)門上。
蘇念的公司在這棟樓的十二層。
他看過她發(fā)來的照片，落地窗，能看到遠(yuǎn)處的山，辦公室里有一排綠蘿，葉子垂下來，她偶爾會拍一張說“我養(yǎng)得還不錯”。
林舟靠在站牌上，雙手插兜，盯著那扇轉(zhuǎn)門。
人群進(jìn)進(jìn)出出。
穿西裝的男人，踩著高跟鞋的女人，拎著外賣的小哥，推著嬰兒車的阿姨。他們從這個門進(jìn)去，又從那個門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各自的表情，疲憊的，匆忙的，空洞的。
沒有蘇念。
林舟看了眼時間，九點三十五分。
她應(yīng)該在上班。
他掏出手機，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
上次的對話停在凌晨一點三十四分的那句“晚安”。沒收到回復(fù)。
林舟打字：“今天下班我來找你。”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停了兩秒，他按了下去。
消息發(fā)出。
他盯著那個已送達(dá)的提示，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復(fù)。
也是，她可能在忙。
林舟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xù)盯著那扇轉(zhuǎn)門。
天越來越熱。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在下頜匯成一顆，滴在衣領(lǐng)上。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全是濕的。站臺的鐵皮被曬得發(fā)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
他換了個姿勢，腳有點麻。
十二點。
轉(zhuǎn)門再一次旋轉(zhuǎn)，一個女人走出來。
白襯衫，黑色西裝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手里拎著個帆布包，包上印著一只貓的圖案，正低頭看手機，腳步不快不慢。
林舟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她。
蘇念。
她走到便利店門口，推門進(jìn)去，冷氣從門縫里溢出來，她微微縮了一下肩膀。過了幾分鐘，她出來，手里多了一個便當(dāng)盒，一杯飲料，走到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下。
她打開便當(dāng)盒，熱氣升起來，她低頭吹了吹，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送進(jìn)嘴里。
林舟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上滲出細(xì)細(xì)的汗珠。她吃東西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再喝一口飲料，然后繼續(xù)刷手機。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吃午飯。只不過那時候，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共用一個耳機聽歌，她嫌耳機線太短，會把凳子挪近一點，肩膀挨著他的肩膀。
那時候他覺得很平常。
林舟攥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他得過去。
但得想好怎么說。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過了馬路，朝便利店走去。
腳步踩在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越來越近。
蘇念沒抬頭，還在刷手機。屏幕上是一只小狗的視頻，她嘴角勾著淺淺的笑意，眼睛亮亮的。
林舟在她面前站定。
“蘇念?！?br>她抬頭。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林舟？”她眨眨眼，“你怎么在這？”
林舟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干。
他想起上輩子，她問他這句話的時候，他說“路過”。然后她說“那一起吃吧”，他們就在臺階上坐著，一個便當(dāng)盒，兩雙筷子。
他沒說“路過”。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看著她眼睛。
“我做了一個夢?！彼f。
“夢？”
“嗯。夢到你出事了?！?br>蘇念怔住，筷子停在半空。
林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來看著你。從今天起，我二十四小時看著你?！?
后背全是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他大口喘著氣，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肺部火燒火燎，喉嚨發(fā)緊，胃里翻涌著一股酸味。
天花板。
白色天花板，帶著細(xì)碎的裂紋，正中間那盞日光燈管有一邊在閃，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這聲音熟悉得讓他心臟揪緊。
他緩緩抬起右手。
手掌撐在涼席上，指腹劃過竹條的紋路，帶起一陣粗糲的觸感。手腕上那塊表，黑色表盤，銀色指針——卡西歐G-Shock，表帶邊緣磨得發(fā)白，是他在大學(xué)門口那個夜市攤上花八十五塊買的。
林舟盯著那表。
秒針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猛地坐起來。
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墻是一張書桌，桌角堆著一摞考研資料，《思想**理論》《考研英語詞匯》，封面都卷了邊。桌上一**想筆記本，銀灰色外殼，風(fēng)扇呼呼轉(zhuǎn)著，散熱口噴出一股熱風(fēng)。旁邊放著一只陶瓷杯，杯底殘留著速溶咖啡的褐色痕跡，已經(jīng)干涸結(jié)塊。
窗簾沒拉嚴(yán)實，陽光從縫隙里擠進(jìn)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條帶。能看到灰塵在光柱里浮動，細(xì)碎，緩慢，像某種靜止的雪。
林舟下了床。
腳踩在地板上，冰涼。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刺目的光線涌進(jìn)來，他瞇起眼。
樓下是一條老街，兩排梧桐樹遮住了大半天空，枝葉交錯，綠得發(fā)黑。樹底下停著幾輛車，一輛銀色捷達(dá)，一輛白色五菱宏光，車身上落著鳥糞和樹葉。對面是早餐店，蒸籠冒著白氣，門口站著幾個人，手里提著豆?jié){油條。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校服的小學(xué)生正蹲在路邊系鞋帶，書包帶子滑下肩膀，他伸手拽了一下，沒拽住，又滑下來。
2014年6月30日。
夏至剛過一周。
林舟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期，指尖發(fā)涼。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他點開。
“舟哥，今晚吃啥？老地方？”
是室友王磊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個光頭肌肉男的表情包。林舟沒回，退出來，繼續(xù)往下翻。
“您尾號8848的儲蓄卡于06月30日08:23轉(zhuǎn)入工資2500.00元，余額3021.47元?！薄獊碜越ㄔO(shè)銀行。
“林舟同學(xué)，暑期社會實踐報名表請于本周五前交至輔導(dǎo)員辦公室?！薄獊碜园嗉壢?。
他一條條看過去，手指沒有停。
直到他翻到一條短信。
發(fā)件人：蘇念。
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晚安?！?br>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四分。
林舟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看著那兩個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呼吸變得很淺。
蘇念。
他閉上眼。
上輩子，他接到那條短信的時候正在宿舍打游戲，鼠標(biāo)點得噼啪響，屏幕上槍火閃爍，耳機里隊友在大喊“左邊左邊左邊”。他瞥了一眼手機，沒回，心想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蘇念的未接來電，七個。
他沒當(dāng)回事。
他覺得她只是在鬧脾氣。
然后是一周后。
七月初七，晚上的風(fēng)帶著熱氣，吹得人皮膚發(fā)黏。他站在***門口，燈光白得刺眼，一個**走出來，遞給他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部手機，屏幕碎了，后殼裂開，還沾著干涸的血跡。
他站在那，看著那個塑料袋，腦子里一片空白。
塑料袋的提手在風(fēng)里晃了一下，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那之后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把手機拿回來，充上電，點開微信，看到蘇念最后發(fā)來的消息。
“林舟，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時間是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他沒回。
那之后，他再也沒能回復(fù)她。
林舟睜開眼。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fēng)扇轉(zhuǎn)動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他盯著手機屏幕，那兩個字在眼底慢慢變得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他深呼吸。
抬手看表。
早上九點零七分。
離七月七號，還有七天。
他要阻止那一切。
林舟把手機揣進(jìn)褲兜，抓起桌上的鑰匙，往門口走。腳踩上地板的瞬間，他忽然頓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的今天，蘇念應(yīng)該還在上班。她在城西那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助理，工資不高，但她說喜歡，因為“每天都能見不同的人”。林舟記得她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
他當(dāng)時沒在意。
他當(dāng)時什么都沒在意。
林舟拉開門，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泡面的味道，混著洗衣粉和汗味。隔壁房間傳來鍵盤敲擊聲，噼里啪啦，密集得像下雨。應(yīng)該是王磊在打游戲。
他沒敲門，直接下了樓。
樓道很窄，墻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小廣告——“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手機”，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紙張卷邊發(fā)黃。臺階上有一只死掉的蟑螂，仰面朝天，六條腿蜷縮著，干巴巴的樣子。林舟跨過去，沒多看一眼。
一樓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外面的熱氣瞬間涌過來，裹住全身，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太陽已經(jīng)很高了，曬得地面發(fā)白，水泥地反射著刺眼的光。梧桐樹上的知了叫成一團，聲音嘈雜，像一把碎玻璃撒在鼓面上。
他走到路邊，抬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城西，星河路，世紀(jì)大廈?！绷种劾_車門，坐進(jìn)后座。
車?yán)镩_著空調(diào)，冷風(fēng)打在臉上，他打了個寒噤。座椅的皮革被曬得發(fā)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車門關(guān)上，外面的噪音一下子小了，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嗡聲和司機收音機里放的老歌。
“今天這天兒真熱啊?！彼緳C搭腔。
林舟沒吭聲。
車子啟動，拐出巷子，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那些商店招牌、公交站牌、行道樹，他全都記得。上輩子，這條街他走了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里畫出地圖。
但那是上輩子。
林舟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
他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蘇念公司樓下等她。
等她下班，然后告訴她一切。
不對，不能告訴她一切。
誰會相信？
他得想一個合理的理由。
林舟閉眼，腦子里快速轉(zhuǎn)著。
就說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她出事了。他不放心，所以要來陪她。
這個理由很傻。但總比說“我是從七年后重生回來的”要好。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引擎低沉地響著。林舟看了眼時間，九點二十。
快了。
他想起上輩子，蘇念每天中午會在公司樓下那家便利店買便當(dāng)。她喜歡那個照燒雞腿飯，每次都要加一根烤腸，然后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吃，一邊吃一邊刷手機。
他曾經(jīng)覺得那畫面很普通。
普通的街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蘇念。
可現(xiàn)在，只要一想到她還會坐在那里，穿著那件白色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滑來滑去，他就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他不能讓她出事。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價。
車子駛過一段橋面，橋下的河水渾濁，泛著綠色的浮萍，水面上漂著一只塑料瓶，隨著波紋輕輕晃動。遠(yuǎn)處的高樓在陽光里泛著白光，玻璃幕墻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林舟看了眼手機。
蘇念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只貓，橘色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眼睛瞇成一條縫。他點開她的朋友圈，上一條更新是前天，配圖是一杯奶茶，碗底寫著“芝士莓莓”，配文寫著“夏天就該喝冰的”。
他在那條下面點了贊。
蘇念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只貓，橘色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眼睛瞇成一條縫。他點開她的朋友圈，上一條更新是前天，配圖是一杯奶茶的文字描述，配文寫著“夏天就該喝冰的”。他在那條下面點了個贊。
然后他退出來，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子右拐，駛?cè)胄呛勇贰?br>路兩邊的樓開始變高，玻璃幕墻在陽光里泛著冷光，像一塊塊巨大的冰塊。街道也更寬了，人行道上走著上班族，女的穿著職業(yè)裙，男的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
世紀(jì)大廈出現(xiàn)在前方。
一棟二十層的玻璃大樓，底下幾層是商鋪，有咖啡店、便利店、快餐店。大廈前面有一個不大的廣場，鋪著花崗巖地磚，中間是一個噴水池，但沒在噴水，只有池底積著薄薄一層水，倒映著天空。
“到了。”司機停下車。
林舟付了錢，下車。
熱氣再次包裹過來，陽光曬得頭皮發(fā)燙。他走到大廈入口對面的公交站臺，找了個有樹蔭的位置站定，視線落在玻璃轉(zhuǎn)門上。
蘇念的公司在這棟樓的十二層。
他看過她發(fā)來的照片，落地窗，能看到遠(yuǎn)處的山，辦公室里有一排綠蘿，葉子垂下來，她偶爾會拍一張說“我養(yǎng)得還不錯”。
林舟靠在站牌上，雙手插兜，盯著那扇轉(zhuǎn)門。
人群進(jìn)進(jìn)出出。
穿西裝的男人，踩著高跟鞋的女人，拎著外賣的小哥，推著嬰兒車的阿姨。他們從這個門進(jìn)去，又從那個門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各自的表情，疲憊的，匆忙的，空洞的。
沒有蘇念。
林舟看了眼時間，九點三十五分。
她應(yīng)該在上班。
他掏出手機，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
上次的對話停在凌晨一點三十四分的那句“晚安”。沒收到回復(fù)。
林舟打字：“今天下班我來找你。”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停了兩秒，他按了下去。
消息發(fā)出。
他盯著那個已送達(dá)的提示，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復(fù)。
也是，她可能在忙。
林舟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xù)盯著那扇轉(zhuǎn)門。
天越來越熱。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在下頜匯成一顆，滴在衣領(lǐng)上。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全是濕的。站臺的鐵皮被曬得發(fā)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
他換了個姿勢，腳有點麻。
十二點。
轉(zhuǎn)門再一次旋轉(zhuǎn)，一個女人走出來。
白襯衫，黑色西裝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手里拎著個帆布包，包上印著一只貓的圖案，正低頭看手機，腳步不快不慢。
林舟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她。
蘇念。
她走到便利店門口，推門進(jìn)去，冷氣從門縫里溢出來，她微微縮了一下肩膀。過了幾分鐘，她出來，手里多了一個便當(dāng)盒，一杯飲料，走到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下。
她打開便當(dāng)盒，熱氣升起來，她低頭吹了吹，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送進(jìn)嘴里。
林舟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上滲出細(xì)細(xì)的汗珠。她吃東西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再喝一口飲料，然后繼續(xù)刷手機。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吃午飯。只不過那時候，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共用一個耳機聽歌，她嫌耳機線太短，會把凳子挪近一點，肩膀挨著他的肩膀。
那時候他覺得很平常。
林舟攥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他得過去。
但得想好怎么說。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過了馬路，朝便利店走去。
腳步踩在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越來越近。
蘇念沒抬頭，還在刷手機。屏幕上是一只小狗的視頻，她嘴角勾著淺淺的笑意，眼睛亮亮的。
林舟在她面前站定。
“蘇念?！?br>她抬頭。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林舟？”她眨眨眼，“你怎么在這？”
林舟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干。
他想起上輩子，她問他這句話的時候，他說“路過”。然后她說“那一起吃吧”，他們就在臺階上坐著，一個便當(dāng)盒，兩雙筷子。
他沒說“路過”。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看著她眼睛。
“我做了一個夢?！彼f。
“夢？”
“嗯。夢到你出事了?！?br>蘇念怔住，筷子停在半空。
林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來看著你。從今天起，我二十四小時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