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進門的時候，簽到臺后面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磨得發(fā)白的西裝上停了片刻。
“先生，請出示邀請函和保證金憑證?！?br>他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銀行保函遞過去，小姑娘接的時候手指下意識避開了他指甲縫里沾著的灰。保函上的數(shù)字沒問題，五百萬，華商銀行的鋼印清晰完整。小姑娘拿掃碼機掃了一遍，系統(tǒng)跳出綠色確認，她這才松口氣，把號牌遞過來。
“先生，您的座位在C區(qū)十七號?！?br>C區(qū)是最后排，緊貼著洗手間的通道。江辰接過號牌時說了聲謝，聲音不大，埋著頭往里面走。地毯踩上去很軟，深紅色的絨面吸掉了所有腳步聲，兩邊的壁燈把墻上的鎏金畫框照得發(fā)亮。他走過那些穿著定制西裝和禮服的人群時，有人側(cè)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轉(zhuǎn)回去，像沒看見一樣。
天字一號拍賣廳能坐三百人，今天來了兩百多個。前排的圓桌上擺著白瓷茶具和鍍金簽到簿，服務(wù)生端著香檳在過道里穿梭。江辰找到C區(qū)十七號，椅背上綁著一副耳機和拍賣手冊，他坐下來翻開手冊，第三頁就是云麓山莊的資料。
八千萬起拍，爛尾十二年的別墅群項目，占地一百七十畝，背靠江城北郊的楓山。手冊上的航拍圖里，灰色的混凝土骨架被爬山虎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像一具具趴在山坡上的鐵銹色骨架。
二樓包廂的玻璃幕墻亮著柔和的暖光。江辰抬頭的時候，看見周明遠正端著紅酒杯站在那里，隔著玻璃對他舉了舉杯。身后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其中一個拿著對講機。
江辰?jīng)]回應(yīng)，低頭翻手冊。
拍賣臺的正中央，陳雪正在調(diào)試麥克風(fēng)。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鎖骨上方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她把錘子放在墊塊上試了試聲音，清脆的一聲響壓過了大廳里的嘈雜。
“各位來賓，歡迎蒞臨天字一號拍賣行秋季資產(chǎn)拍賣會?！?br>麥克風(fēng)傳來的聲音清亮干脆，帶著職業(yè)拍賣師特有的節(jié)奏感。她語速不快，咬字很準(zhǔn)，像每一個字都提前稱過重量。介紹完拍賣規(guī)則后，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目光朝二樓包廂的方向偏了半秒。
“第一項拍品，位于江城市北郊楓山南麓的云麓山莊項目，土地使用權(quán)及地上建筑物整體轉(zhuǎn)讓。項目占地面積一百七十畝，規(guī)劃建筑面積六萬八千平方米，已建成主體結(jié)構(gòu)完成度百分之六十。起拍價八千萬，每次加價不少于兩百萬?！?br>大屏幕上亮出了地塊的基本信息和航拍圖，角落里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頭子低頭喝水，杯沿碰著牙齒發(fā)出細微的聲響。那人是趙鐵柱，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子上，身邊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助理。
江辰翻到手冊第十四頁，看見云麓山莊的地質(zhì)勘查報告復(fù)印件。翻頁時紙張邊緣碰到了鄰座客人的胳膊，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是個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胖子，瞥了一眼江辰的袖口就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八千萬，現(xiàn)在開始競價。”
陳雪的話音剛落，前排就有人舉牌。
“八千萬，五號先生出價八千萬?！?br>“八千兩百萬?！?br>“九號女士出價八千兩百萬?！?br>舉牌的人不多，節(jié)奏也不快。云麓山莊在江城地產(chǎn)圈里掛了十二年的號，誰都知道這塊地沾著麻煩。前任開發(fā)商破產(chǎn)時欠了銀行一**債，項目主體驗收沒過，地下還挖出過化工廠的填埋層，治理費用不是小數(shù)目。
江辰合上手冊，舉起了手里的號牌。
“八千四百萬。C區(qū)十七號先生出價八千四百萬。”
一下子安靜了。
不是因為價格，是因為舉牌的是C區(qū)的人。來這場拍賣會的都知道規(guī)矩，C區(qū)是散客區(qū)，真正有實力的都在前排和包廂里。倒是有人往后面看了一眼，像看籠子里突然叫了一聲的鳥。
江辰安靜地坐著，手里的號牌平放在膝蓋上。
陳雪的目光掃過來，停了兩秒。她的手搭在文件夾上，指尖壓著紙張邊緣，像是在等什么。忽然她垂下眼睛，換了一種語速，比剛才慢了大半拍。
“請稍等，我們需要核實一下C區(qū)十七號先生的競拍資格。”
空氣里像被誰按了暫停鍵，端著香檳的服務(wù)生停在過道中間，幾個正低聲交談的客人也抬起頭。陳雪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朝臺下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
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快步上臺，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臉色變了。他走到陳雪身邊貼著她耳朵說了句什么，陳雪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江辰身上。
“江辰先生，”她念這兩個字時咬得很輕，像在確認一個不太想確認的名字，“您的保證金賬戶在今天上午十點零七分被江城人民**凍結(jié)。凍結(jié)理由是該賬戶涉及一起跨省**案件的資金流轉(zhuǎn)。根據(jù)拍賣行規(guī)則，被凍結(jié)的保證金不能作為競拍資產(chǎn)憑證?！?br>她把那張翻過來朝著臺下，上面蓋著**的紅色印章，隔著幾排座位就能看清那個“凍”字。
“所以您的出價視為無效?！?br>大廳里炸開一片嗡嗡聲。前排有人扭頭看過來，臉上帶著看熱鬧的表情。坐在江辰旁邊的金鏈子胖子直接站了起來，像怕被什么臟東西沾到一樣，拎著手包就往旁邊的空位挪。
“搞什么，這也能混進來？”
“C區(qū)的人你也敢讓他舉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貨色?！?br>那個聲音是從左側(cè)傳過來的，不知道是誰說的，但很快引來幾聲附和的輕笑。
陳雪沒笑，她的表情很冷，像這種場面跟她無關(guān)一樣。她翻了一頁文件夾，聲音恢復(fù)了原來的節(jié)奏：“請安保人員協(xié)助處理一下，我們繼續(xù)拍賣流程?！?br>四個穿黑制服的保安從大廳兩邊的通道里快步走出來，領(lǐng)頭的是個臉上帶著疤的壯漢，他走到江辰面前連話都沒說，直接伸手扣住了江辰的肩膀。
“先生，請配合?！?br>他說話的語氣客氣，手勁卻不小，五指掐著江辰肩胛骨上方的那塊肉往里掐，像要把人從椅子上拎起來。另外三個人圍在旁邊，擋住了所有視線。
江辰被拽起來的時候，號牌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磕在桌腿邊。他沒彎腰撿，只是順著保安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路過前排那張圓桌時，桌上一個穿著白色定制襯衫的男人故意把酒杯碰倒了，紅酒沿著桌沿淌下來，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塊暗紅色的圓。
“哎喲，不好意思?！?br>沒人道歉。
二樓包廂的玻璃幕墻邊，周明遠放下了酒杯。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玻璃前面，隔著十幾米的高度差，嘴唇動了動。那個口型很慢，像電影里故意放慢的慢鏡頭。
滾—出—江—城。
江辰看得很清楚。他甚至還點了下頭，幅度很小，在外人看來像是被保安推著往前趔趄時脖頸的自然擺動。
保安把他拖到大廳門口時，身后傳來哄笑聲。那個金鏈子胖子笑的聲音最大，一邊笑一邊跟旁邊的人說：“這年頭什么人都敢來拍賣會湊熱鬧，連**凍結(jié)都不知道，我看是哪個小公司想來撿便宜的?！?br>門是兩扇對開的實木門，保**開其中一扇，把江辰推出門外時松了手。江辰后退了兩步踩到了門外的臺階邊緣，腳底打滑，一**坐在了大理石臺階上。
磨破的西裝外套敞開，里面的白襯衫被掐皺了，領(lǐng)口歪到一邊。臺階上的灰蹭了一褲子，右肘的袖子刮出了一道絲線。
門口站崗的兩個保安低頭看了他一眼，沒動。領(lǐng)頭的疤臉保安站在門內(nèi)，把半扇門合上了四分之三，只留了一條縫。
“別再進來了，兄弟。這地方不是你玩的?！?br>門徹底關(guān)上了。
大理石臺階冰涼，十月底的下午風(fēng)不大，但吹在身上透著一股陰冷。江辰坐在臺階上沒急著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剛才撐地時磨破了一點皮，滲出一排細小的血珠。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按在傷口上，然后抬起左手，解開西裝兩顆扣子，從內(nèi)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一條未讀消息，發(fā)送時間在一分鐘前，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消息只有四個字：到了。
江辰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引擎熄火的聲音。
“我在門口。”江辰說。
“看到了?！?br>電話掛斷。
江辰把手機塞回內(nèi)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手掌擦傷的地方還沒止血，紙巾上洇開一小塊紅。他也沒在意，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褲兜，往臺階下面走了兩步。
路邊停著的那輛勞斯萊斯的車門開了。
一雙黑色的手工皮鞋踩在地上，然后是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褲腿。韓墨從車?yán)锍鰜淼臅r候把手里的車鑰匙扔給了泊車員，目光掃過拍賣行大門上方那塊金字招牌，嘴角勾了一下。
他穿了一身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黑色西裝，領(lǐng)帶夾是鉑金的，光線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張支票，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穿過自動門的時候把支票拍在簽到臺上。
小姑娘還沒來得及說話，韓墨已經(jīng)推開了那扇實木大門。
大廳里的笑聲還沒停，前排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又倒了一杯紅酒，正端起來要喝。韓墨走進去的時候沒人注意，直到他路過第一排圓桌的時候，伸手把那張百億本票拍在了桌面上。
沉悶的一聲響，像是鐵塊砸在玻璃上。
白襯衫男人的酒杯停住了，他看著桌面上那張蓋著中國****印章的本票，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韓墨沒看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麥克風(fēng)。那是陳雪剛才放在臺邊備用的無線麥克風(fēng)，他按下開關(guān)，聲音從大廳四角的音箱里傳出來。
“各位?！?br>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來。
韓墨站在大廳正中央，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二樓包廂的方向。周明遠握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認出了這個人。
“天樞資本對云麓山莊的**意向已經(jīng)通過中國****跨境投資備案，備案編號G20241028-07，可在中國****官網(wǎng)跨境投資備案系統(tǒng)公開查詢。**金額及資金來源全部經(jīng)過央行審慎性**及反**合規(guī)評估?！?br>他說每個字都像在念一份公開文件，聲音不高不低，卻壓過了整個大廳的呼吸聲。
韓墨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朝門口的臺階方向歪了歪頭。
“另外，跟各位介紹一下?！?br>他把麥克風(fēng)從左手換到右手，后退一步，側(cè)過半個身位。
“剛才被諸位保安趕出去的那位，是本基金的控股人?！?br>全場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服務(wù)生手里的香檳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三四片，酒液濺到地毯上發(fā)出細微的滋啦聲。二樓包廂里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周明遠手里的紅酒杯碎在地上，暗紅色的酒液沿著地板縫隙往四周滲。
陳雪站在拍賣臺上，手里的文件夾滑了一下，她用力按住邊角，盯著韓墨身后的方向。門被推開了，江辰從外面走進來，磨破的西裝外套上還帶著灰塵，袖口那道絲線在燈光下白得扎眼。
他走到韓墨身邊時停下，伸手理了理領(lǐng)帶。
周明遠站在包廂里，隔著那塊碎掉的玻璃幕墻，嘴唇動了動，但這次什么都沒說出來。
陳雪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本票上的簽署日期。
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她手指發(fā)抖了。
那個日期，在拍賣會公告發(fā)布之前，在周明遠安排她準(zhǔn)備那份虛假資產(chǎn)凍結(jié)文件之前，在一個月前的秋天下午。
江辰早就知道了今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