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致正在閱讀這本書的孩子
如果你正在經(jīng)歷抑郁，或者只是覺得心里悶悶的、說不上來哪里不舒服——這本書是寫給你的。
書里有一句話是陳默說的：“我怕我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你也有過這種感覺，那你不是一個人。十四歲的顧晞然有過，十三歲的沈歿生有過，很多很多人都有過。
你不用急著“好起來”。你可以慢慢來。你可以從一件小事開始——把書里你喜歡的一句話抄下來，發(fā)給你信任的一個人。你不說“我難受”，你就說“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自己”。
這可能是你開口的第一步。
致正在閱讀這本書的家長
如果你的孩子正在經(jīng)歷抑郁，或者你只是覺得“孩子最近有點(diǎn)不對勁，但你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那這本書也是寫給你的。
書里的陳默母親、沈歿生父親，他們都不是壞家長。他們只是用了自己知道的方式去愛孩子，而那種方式，剛好不是孩子需要的。這不是誰的錯。但認(rèn)識到這一點(diǎn)，是改變的開始。
沈歿生在治療室里說出了他最想從父親嘴里聽到的話——“哪里難受”。這四個字，他等了很多年，沒有等到。我們不知道，我們身邊的孩子，是不是也在等這樣一句話。
讀完這本書之后，如果你能走到孩子身邊，問一句“哪里難受”，這本書就有了它最重要的意義。
天花板上的問號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先盯著天花板看一會兒。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塊水漬，是去年夏天樓上漏水留下的。我媽找過樓上的人，也找過物業(yè)，后來j解決了，也不漏了，但水漬留了下來。它的邊緣是不規(guī)則的，中間顏色深，往外慢慢變淺，形狀像一個不完整的“？”。我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它在那里很久了，而我每天看它也會盯著很久。今天我突然想，它到底像不像一個問號——也許不像，也許只是我把它看成了問號。
我叫顧晞然，十四歲。
我躺了大概十幾分鐘，聽到廚房里傳來我媽熱豆?jié){的聲音。鍋蓋碰了一下灶臺，很輕。我聽到爸在門口換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門開了，又關(guān)上了；他去修車門市了，他的門市在縣城東邊，兩間鋪面，門口堆著輪胎和機(jī)油桶，回想起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個，一直也沒補(bǔ)。
我媽今天上早班，一會兒也要去超市。她是一個鄉(xiāng)鎮(zhèn)小超市的收銀員，站收銀臺后面，掃條碼，收錢，找零，跟每一個熟客打招呼。她會記得誰家孩子考上了哪個學(xué)校，誰家老**腿腳不好。所有人都說她人緣好，她也確實(shí)對誰都客氣。但她對我客氣的成分里，總有一點(diǎn)小心翼翼。以前不這樣，以前她會直接問我“今天在學(xué)校怎么樣”，后來我總說“還好”，她就不再問了。
早飯已經(jīng)放在桌上了——稀飯、饅頭、一個煮雞蛋。她把雞蛋剝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我吃兩口稀飯，放下筷子。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趁熱吃”，我知道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她想問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想問我今天感覺怎么樣，想問我到底怎么了。但她每次問，我都說“還好”。她知道“還好”就是“不好”，所以她不再問了。
我穿了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lán)色外套出門，袖子有點(diǎn)長，蓋過了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淺紅色的痕跡，是上周用指甲劃的。不是很深，但留了疤。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確認(rèn)它蓋住了。
學(xué)校門口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我又遲到了。走進(jìn)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低頭做題，沒有人抬頭看我。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是一個靠窗的位置，到座位上，我把書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很遠(yuǎn)，隔著一層玻璃聽起來悶悶的。他們跑動、傳球、投籃，周而復(fù)始。我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在看一部靜音的電視。
午休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操場的塑膠跑道有些地方已經(jīng)翹起來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塊創(chuàng)可貼已經(jīng)卷邊了，翹起一個角。我把它按下去，它又翹起來。我再按，它再翹。我把手放進(jìn)口袋里，不想讓別人看到。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老師讓我讀課文，我站起來。那是一段很簡單的課文，每個字我都認(rèn)識——不是生僻字，不是長句子；盯著課本看了很久，第一個字就在嘴邊，但我讀不出來。那些字連在一起就像一堵墻，我的嘴張開了，聲音出不來。全班都安靜了，有人在回頭看我。老師等了一會兒，說：“坐下吧?！蔽易铝恕Ｇ芭庞袀€男生低聲說了句什么，我沒有聽清，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課本還在那一頁。陽光從窗戶里照進(jìn)來，照在我手腕上，我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
放學(xué)回家，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窗簾是拉著的，從早上出門到現(xiàn)在一直拉著。我沒有開燈，坐在床邊，腦袋靠著墻。窗外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jìn)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昏黃的光。那個問號還在，被昏黃的光映得有些發(fā)亮。
我想起今天語文課上讀不出來的那段課文，想起午休時翹起來的創(chuàng)可貼，想起早上我媽說“趁熱吃”時嘴唇的那個動作。她嘴唇動了，但沒有發(fā)出聲音。我嘴唇也動了，也沒有發(fā)出聲音。我們母女倆隔著飯桌，都在動嘴唇，都說不出話。
我用指甲在手背上劃了一下——不是很疼，但那種感覺讓我覺得我還是活著的。然后我把袖口拉下來，蓋住那道新的痕跡。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姐姐發(fā)來的消息：“最近怎么樣？”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姐姐比我大八歲，在外地讀研，她是計(jì)劃中的孩子，而我是計(jì)劃外的。這個事實(shí)我從小就知道——不是有人刻意告訴我，是有一年過年親戚聊天時說漏了嘴：“**當(dāng)年懷你的時候可糾結(jié)了，那年計(jì)劃生育抓的很緊，差點(diǎn)就沒要?！贝笕藗冃α耍覌屢残α?，笑著把話題岔開了。我沒笑。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埋在我心里，后來慢慢長成了一棵樹，一棵怎么也拔不掉的樹。
我回了一個字：“好”，然后把手機(jī)關(guān)了。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媽把菜端上桌——西紅柿炒雞蛋、炒土豆絲、一碗紫菜湯。我夾了兩筷子土豆絲，放下筷子。我爸坐在沙發(fā)上，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遙控器，電視聲音調(diào)得很小。我媽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筷子，但沒怎么夾菜。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轉(zhuǎn)向我爸，說：“老師今天又打電話了?！?br>我爸換臺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
“說她上課不回答問題，課間也不跟同學(xué)玩，已經(jīng)好幾個月了?！蔽覌屚Ａ艘幌拢芽曜臃旁谕肷?，接著說：“我想帶她去心理診所看看?！?br>“哪個診所？是看什么的？”
“老街那個心理咨詢中心的劉醫(yī)生，看心理疾病的·?！?br>我爸沉默了幾秒。他沒有說“這孩子到底怎么了？”，也沒有說“你就是想太多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后把碗放下，“那就去看看”他說。
他們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們兩個人對著彼此說話，好像我不在飯桌上。但我就在那里，坐在他們中間，面前擺著半碗沒喝完的湯。湯已經(jīng)涼了，菜粘在碗邊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我想起我媽說的“心理診所”，想起我爸放下碗時碗底磕在茶幾上的那聲脆響，想起姐姐發(fā)的那四個字——最近怎么樣。他們都在用一種我看得懂的方式對我好。我媽不再追問，我爸什么也不說，姐姐小心翼翼地問“最近怎么樣”。他們都不敢靠太近，怕碰碎什么。而我也確實(shí)在碎——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無聲地。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明天要去見劉醫(yī)生了，我不知道她長什么樣，不知道她會問我什么，不知道我說不出話的時候她會等多久。但我想起我媽說出“心理診所”這四個字時嘴唇在微微發(fā)抖——她也怕。怕我不去，怕我去了也沒用，怕她做的一切都是錯的。但她還是把這四個字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