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烈日當(dāng)空，將巨大的演武場曬得滾燙，蒸騰起一片扭曲的熱浪?？諝庵袕浡顾c塵土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屬于強者的威壓。
今天是青龍軍三年一度的選拔日，對于寧城這樣一座中大型城市而言，這是最大的盛事。演武場四周，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各大宗門的旗幟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弟子們穿著最體面的勁裝，一個個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渴望。
演武臺中央，一位身披玄鐵輕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他正是本次選拔的主考官，青龍軍士長——莫北寒。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躍躍欲試的人群，不發(fā)一言，那股久經(jīng)沙場的肅殺之氣便讓喧鬧的場面安靜了幾分。
“規(guī)矩都清楚了？”莫北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測試骨齡、修為、實戰(zhàn)三項。選上的，隨我回青龍大營；選不上的，哪來的回哪去，別在此處礙眼。”
話音落下，選拔正式開始。
一個個年輕氣盛的宗門天驕登臺，使出渾身解數(shù)。有的劍光凜冽，引動風(fēng)雷；有的拳勢剛猛，氣浪翻滾；還有的施展身法，快若鬼魅。莫北寒只是冷眼旁觀，偶爾點頭，偶爾搖頭，手中記錄的名冊上，名字寥寥無幾。
“下一個，風(fēng)雷宗，趙無極?！?br>一個身材魁梧、渾身纏繞著細碎電弧的青年龍行虎步地走上臺。他朝莫北寒一抱拳，隨即低喝一聲，周身雷光大作，一拳轟出，竟在空氣中打出了音爆，震得臺下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莫北寒眼中終于閃過一絲異色，點了點頭：“不錯，雷系靈根，凝元境巔峰，根基扎實。通過。”
趙無極面露狂喜，在臺下無數(shù)羨慕的目光中，走到了一旁“通過”的區(qū)域。他的同門師兄弟紛紛歡呼，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宗門光明的未來。
而在演武場一個最不起眼的陰暗角落里，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少年，正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叫陳牧心，曾是這個小城最落魄的乞兒，也是半年前，從宗門被像垃圾一樣丟出來的“廢物”。
他看著臺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趙無極，看著臺下那些歡呼雀躍、前程似錦的同齡人，心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被冰水澆透。那股不甘、屈辱、還有一絲深藏心底的渴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靈魂。
我……本也該站在那里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傷痕累累的雙手。半年前那次獵殺任務(wù)，他根基受損，經(jīng)脈紊亂，幾乎成了廢人。被宗門驅(qū)逐，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靠他人憐憫茍活。這半年的人間煉獄，磨掉了他所有的天真和驕傲，也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世界上，沒有實力，連呼吸都是錯的。
選拔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他身邊偶爾會有幾個同樣落選、垂頭喪氣的人走過，誰也不會多看角落里這個乞丐一眼。陳牧心的目光，一直死死鎖定著臺上的莫北寒。他認得那身甲胄，認得那個標(biāo)志——那是他父親陳志曾穿過的戰(zhàn)甲！那是青龍軍的標(biāo)志！那是他從小仰望的、最向往的地方！
可如今……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微微顫抖。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沖上去，然后被當(dāng)成瘋子轟下來，最后一點尊嚴也蕩然無存。
就在這時，演武場上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巨大的驚呼聲。
“快看！莫軍士長親自下場了！”
“是羅家的羅天霸！今年寧城公認的第一天才！”
“傳說他已經(jīng)半步化玄境了！真正的妖孽??！”
陳牧心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金線錦袍、面容倨傲的少年，正與莫北寒對面而立。兩人之間，氣勢陡然凝重。
“出招吧，讓我看看你這‘第一天才’的斤兩?！蹦焙馈?br>羅天霸嘴角一勾，眼神帶著一絲挑釁：“那莫大人，小心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一記裹挾著熾熱罡氣的手刀已經(jīng)劈向莫北寒的脖頸。速度快、準(zhǔn)、狠！臺下一片驚呼，這一擊已經(jīng)超越了凝元境該有的極限！
然而，莫北寒只是微微側(cè)身，那能劈裂巨石的手刀便擦著他的衣角落空。緊接著，他屈指一彈，一縷指風(fēng)后發(fā)先至，精準(zhǔn)地點在羅天霸的手腕上。
“砰！”
一聲悶響，羅天霸只覺得手腕一麻，半邊身子都酥軟了，攻勢瞬間瓦解。他臉色劇變，還不等變招，莫北寒的手掌已經(jīng)按在了他的頭頂，一股磅礴如海、厚重如山的力量將他牢牢鎖住。
“靈王境？！”羅天霸駭然失色。
莫北寒收回手掌，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實力不錯，心性尚可。就是太張揚了。通過?！?br>羅天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后還是恭敬地抱拳：“謝大人指點！”
臺下的歡呼聲幾乎要將演武場掀翻。這便是青龍軍官的實力！舉手投足間**一城天才！
陳牧心看得目眩神迷，心中的那股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目睹了青龍軍官的絕世風(fēng)采而燃燒得更加熾烈。他忍不住向前挪動了一步，又一步，貪婪地看著那個平臺，那個他做夢都想踏上去的地方。
就在他挪動到人群邊緣時，因為過于專注，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穿著錦袍的胖子身上。
“哎呦！哪個不長眼的***！”胖子被撞得一個趔趄，回頭一看是個小乞丐，頓時勃然大怒，抬腿就是一腳，“晦氣的東西，也敢來這礙眼！滾遠點！”
陳牧心猝不及防，被一腳踹在小腹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塵土里。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護住要害，這半年來，他挨打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無比豐富。
“打他！一個乞丐也來湊熱鬧！”
“哈哈哈，看他那熊樣，還想被選上不成？”
周圍幾個宗門弟子哄笑起來，撿起地上的石子丟他。陳牧心抱著頭，一動不動，任由石子和污言穢語落在身上。他咬著牙，死死咬著牙，不發(fā)出一絲聲音。只是那雙埋在臂彎里的眼睛，血紅一片。
鬧劇很快被維持秩序的軍士制止，人群的注意力再次被選拔吸引。陳牧心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和泥土，默默地退回了那個陰暗的角落。
他抬頭，看著天空的烈日，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父親，你當(dāng)年……也是這么威風(fēng)嗎？可你為什么……會變成那樣呢？為什么要把我逼走呢？
他閉上眼，腦海里交替浮現(xiàn)出父親慈愛的臉和最后那冰冷、瘋狂的眼神，又浮現(xiàn)出小文那張清秀溫柔的臉龐，還有她最后那一聲輕輕的“嗯”。
“小牧心，我們說好了哦。”
那聲音，是他這半年黑暗歲月里，唯一的光。
“我不能死……我不能放棄……”他喃喃自語，拳頭再次緊握，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就算經(jīng)脈廢了又怎樣！就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又怎樣！我陳牧心……絕不認命！”
演武臺上的選拔終于接近尾聲。莫北寒合上名冊，準(zhǔn)備宣布結(jié)束。就在他即將轉(zhuǎn)身時，一股極其微弱、若有若無卻又無比精純的靈氣波動，忽然從演武場角落某個方向傳來，瞬間觸動了他的感知。
他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掃向那個方向，精準(zhǔn)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個剛剛站起身、渾身塵土、狼狽不堪的少年身上。
莫北寒的眼睛猛地瞇了起來。
那股波動的氣息……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但那種獨特的大道韻律……錯不了！那是當(dāng)年青龍軍那位傳奇人物“陳志”身上獨有的真氣特征！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大步流星地走下演武臺，分開人群，徑直走向那個角落。
人群再次嘩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紛紛讓開道路。
陳牧心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看到一個高大、冷峻的身影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面前，擋住了所有的光。
莫北寒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近乎于乞丐的少年，目**雜，最終定格在少年那雙雖然布滿血絲、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上。
“你叫什么名字？”莫北寒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牧心仰頭，看著這個自己剛才還在仰望的、強大的青龍軍官，心臟狂跳，喉嚨干澀。他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那早已佝僂的脊梁，沙啞著聲音回答：
“陳……陳牧心！”
莫北寒凝視了他許久，然后，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他伸出手，拍了拍陳牧心瘦弱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