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的下午------------------------------------------，梧桐葉開始成片往下掉。，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擺著半碗涼透的蓮子粥，是對門張阿姨半個鐘頭前端來的，碗沿還壓著張皺巴巴的便簽，寫著“硯硯別餓肚子”。林硯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在遺像里老人的笑臉上，指尖捏著半根沒繞完的藏青毛線，半天沒動。。走得很安靜，夜里躺在床上，手里還攥著給他織了一半的圍巾，第二天早上傭人阿姨來打掃，才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涼透了。醫(yī)生說是壽終正寢，沒遭什么罪。林硯從學校趕回來的時候，靈堂都搭好了，黑白照片里的外婆穿著靛藍色的斜襟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和他上周回家時看見的樣子沒兩樣。，有老街坊，有外婆以前的學生，還有些面生的老人，握著他的手嘆“林奶奶是個好人”。他一一鞠躬道謝，語氣平穩(wěn)，沒掉眼淚。所有人都夸他懂事，說這孩子從小就沉穩(wěn)，外婆沒白疼。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躺在外婆睡過的藤床上，摸著床單上洗得發(fā)軟的針腳，喉嚨里堵得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連呼吸都發(fā)沉。，打著旋落在樟木箱的邊沿。，梨木做的，沉得很，平時鎖在衣柜最上面，林硯長到二十二歲，也只見過外婆打開過兩回。今天收拾遺物，他踩著凳子把它搬下來，銅鎖早就銹了，他找了把螺絲刀撬了半天，“咔噠”一聲開的時候，灰塵揚了滿臉。。最上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有外婆年輕時穿的旗袍，還有他小時候的棉襖，針腳密密的，都是外婆親手縫的。再往下是一摞相冊，封面都泛黃了，第一頁貼著他滿月的照片，皺巴巴的一小團，被外婆用紅筆圈了臉。，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摸上去溫潤光滑，邊角都磨得發(fā)亮，正面嵌著枚銅扣，扣上刻了條蜿蜒的紋路，像蛇，又像龍，盤成個小小的圈。林硯皺了皺眉，他對這盒子有印象。小時候調(diào)皮，翻外婆的柜子翻出過一回，剛拿起來就被外婆撞見了，一向溫和的老人那天臉色很沉，把盒子收回去，只說“小孩子別碰這個”。。，比看著沉些，晃了晃，沒什么聲響。銅扣上積了點灰，他用指腹擦了擦，紋路里的銅銹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打在窗玻璃上，輕輕“嗒”的一聲。，往下一按。。
他又試了試，銅扣紋絲不動，像是和盒子長在了一起。他湊過去看，才發(fā)現(xiàn)銅扣旁邊有個極細的小孔，針尖大小，像是要放什么東西進去才能打開。
他翻了翻箱子底，沒找到鑰匙，也沒找到別的零碎。大概是外婆收去別的地方了，他想。
他把盒子放在八仙桌上，和那碗涼粥并排擺著。陽光斜斜地照過來，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木盒上投下細碎的影子。風里的桂花香更濃了，混著樟木和舊紙張的味道，是外婆身上常有的氣息。
林硯坐在桌前，看著那盒子發(fā)怔。
巷口傳來自行車鈴的響聲，叮鈴鈴地遠了。遠處有小孩在哭，大人哄著，聲音模模糊糊的。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秒針每跳一下，屋子里的安靜就重一分。
他忽然想起上周回家，外婆坐在院子里摘菜，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抬頭看他，笑著說“硯硯放假啦？外婆給你腌了你愛吃的糖蒜”。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外婆笑。
喉嚨里的棉花又漲上來了。他低下頭，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捂住臉。指縫里漏進一點光，灰塵在光里慢悠悠地飄，像無數(shù)段抓不住的舊時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指尖忽然傳來一點灼熱的刺痛。
他猛地回神，低頭看去，不知什么時候，他的指尖按在了木盒的銅扣上。那點灼熱感很淡，像被火星子燙了一下，轉(zhuǎn)瞬就沒了。再看銅扣，還是暗沉沉的，沒什么異樣。
大概是坐久了，指尖發(fā)麻。
林硯揉了揉眉心，把木盒收進自己的背包里。等有空了再研究吧，他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時間。
話剛在心里轉(zhuǎn)了一圈，他就愣了愣。
是啊，以后有的是時間?？赏馄?，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
他背起包，走到院子里。梧桐樹種在院墻根下，落了滿地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他彎腰撿起一片完整的，葉脈清晰，邊緣已經(jīng)枯了。
小時候外婆總牽著他的手，在樹下踩葉子玩。踩得沙沙響，他就笑，外婆也笑。風一吹，葉子落滿頭，外婆就給他摘下來，說“我們硯硯長白頭發(fā)啦”。
風又起了，卷起滿地落葉，打著旋兒往巷口去。
林硯站在樹下，看著葉子飄遠，手里攥著那片枯葉，站了很久。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木盒靜靜躺著。銅扣深處，一點極細極淡的火光，像沉睡了千年的呼吸，輕輕閃了一下，又悄無聲息地滅了。
梧桐葉落滿了臺階。
秋天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