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立國三百***。
自太祖皇帝斬黃龍**，將大炎龍旗插在帝都的那一刻起，顧家便成了這片疆土上除卻皇族之外，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三百***。
多少當年追隨太祖打天下的從龍之臣，早已湮沒在史書的故紙堆里。
唯獨顧家，如同扎根在北涼凍土上的萬年寒松，任它皇權更迭、朝堂傾軋，始終屹立不倒。
到如今，顧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六部之中，有三部尚書出自顧家舉薦。
各州郡守，十之二三曾受顧家恩澤。
就連當今陛下見到顧天雄，也要稱一聲“王兄”，賜座議事。
這份殊榮，是用顧家三百***間戰(zhàn)死在北涼邊境的十萬顧家兒郎的尸骨換來的。
是用三十萬大雪龍騎鎮(zhèn)守國門，讓北蠻鐵騎三百***不敢踏過拒北城一步的戰(zhàn)功換來的。
顧家不倒，大炎的北境就不會亂。
這道理，三歲孩童都懂。
也因此，即便朝堂上那些文官集團對顧家再怎么忌憚，再怎么**，皇帝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只要兵權還在顧家手里，只要北蠻的威脅還在，就沒有人敢真正對顧家動手。
這就是顧家的底氣。
也是顧凌淵從小就知道的事實。
帝都。
凌淵閣。
坐落在北涼王府最深處，是整座王府除了王爺的養(yǎng)心殿之外最奢華的院落。
這是顧凌淵十八歲的生日，父親顧天雄和母親林夢蝶送給他的禮物。
此刻，夜已深沉。
顧凌淵獨自站在凌淵閣最高層的觀星臺上，雙手負后，眺望著遠處的燈火。
帝都有萬家燈火，有秦淮河畔的笙歌燕舞，有達官貴人的紙醉金迷。
顧凌淵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
他不太喜歡這個味道。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不太喜歡這個世界。
十八年了。
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十八年了。
他前世是個商人，白手起家，一步步把一家小作坊做成了市值百億的上市公司。
就在上市敲鐘的那天晚上，慶功宴結束后，他開車回酒店，結果在路上出了車禍。
等再醒過來，他就成了北涼王府剛出生的世子。
顧家嫡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劇本，放在任何穿越小說里都該是妥妥的主角模板。
可問題是。
他***是個廢物。
廢物體質，廢物根骨，廢物經脈。
修煉？
煉體境需要凝聚氣血，淬煉筋骨。
可他體內的氣血就像是一潭死水，無論用什么靈藥浸泡，用什么功法疏導，都只能激起點點漣漪，然后迅速歸于沉寂。
母親林夢蝶給他找來了大炎最好的藥師，請來了十大宗門的長老，甚至連西域的蠱師、南疆的巫祝都試過了。
所有人的結論都一樣。
世子殿下的身體，天生就不適合修煉。
不是什么詛咒，不是什么封印，就是純粹的體質問題。
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聰明，有人天生就是練武的料。
而他顧凌淵天生聰慧過人，唯獨就不是練武的材料。
對于自己是修煉廢材這件事，顧凌淵懷疑是穿越者身份的原因。
十八年來，他就是頂著“北涼王世子”這個頭銜，在京城里當著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绔。
騎馬，射箭，斗雞，走狗，偶爾調戲一下良家婦女，日子過得也算逍遙。
可他不甘心。
他兩世為人，上一世從一窮二白打拼到百億身家，這一世卻只能當個廢物？
老天爺給他開了這么大一個玩笑，難道就是為了讓他來這個世界體驗一把混吃等死的**？
他不信。
可不信又能怎樣？
十八年了，他甚至已經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
“世子殿下?！?br>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
顧凌淵沒有回頭。
他早就習慣了。
來人是影老，他的護道者，也是母親林夢蝶給他培養(yǎng)的暗衛(wèi)統(tǒng)領。
影老出身大炎皇室的影子太監(jiān)體系，后來因為宮廷變故，差一點就死在那場變故之中。
是王妃林夢蝶救了他。
從那以后，影老就成了顧家暗衛(wèi)的統(tǒng)領，更是顧凌淵的貼身護道者。
影老修煉了一門叫做《影殺訣》的影煞門功法，來無影去無蹤，如同藏在暗處的影子。
就算站在你面前，你若不用心去感知，也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說?！?br>顧凌淵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幾分冷厲。
“二公子這段時間，頻繁出入姜府，今天下午又去了。姜小姐在府中設宴，只請了二公子一人?！?br>影老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卷宗。
顧凌淵負在身后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燈火上，可眸子里的光芒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姜若雪。
當朝**姜懷義的獨女。
帝都年輕一輩的佼佼者，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十四歲時一首《鳳求凰》名動帝都。
更難得的是她的家世。
姜家是大炎僅次于顧家的豪門，她父親姜懷義是文官之首，門生遍布朝堂，在文官集團中的影響力，甚至隱隱超過了**的權力范疇。
誰娶了姜若雪，就等于得到了整個文官集團的支持。
這樣的女人，自然是無數人心目中的女神。
顧凌淵也喜歡她。
私宴。
只請了顧凌天一人。
這是在告訴他，也是在告訴整個帝都，她的選擇。
顧凌淵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姜家小姐，還真是懂得審時度勢?！?br>影老沉默了兩息，才開口道：“姜懷義和王爺的關系一直微妙，姜小姐和二公子走近，未必沒有姜懷義的默許。”
顧凌淵當然明白。
姜懷義雖然是文官之首，可在以武立國的大炎，文官天生就比武將矮一頭。
更何況是顧家這種權傾朝野的異姓王。
姜懷義想打破這種局面。
如果他的女婿是下一任北涼王，那姜家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而如今，誰都知道他顧凌淵是個廢物。
顧凌天雖然只是庶子，可他天賦異稟，年僅十六就已經邁入開元境，是顧家年輕一輩當之無愧的天才。
而且，隨著族老們開始慫恿父親顧天雄更換世子，顧凌淵的世子地位已經越來越不穩(wěn)固了。
姜若雪選顧凌天，是在押注。
押顧凌天能取代他，成為下一任北涼王。
“世子殿下?！?br>影老的聲音微微低沉了幾分，“族老會那邊，最近幾次議事，都有人重提世子之位的事情?！?br>“我知道?！?br>顧凌淵轉過身，背靠著欄桿，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王爺雖然沒有表態(tài)，但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駁斥。二公子的生母柳氏雖然不在了，可她娘家那邊，這些年經商賺了不少銀子，最近也在四處打點，拉攏族老?！?br>影老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們的意思，是讓王爺考慮更立世子。就算不現(xiàn)在動手，至少也要給二公子一個承諾，比如，在他突破真罡境之后，就正式廢立?！?br>“真罡境？”
顧凌淵笑了。
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開元境突破之后便是真罡境。
以顧凌天的天賦，突破真罡境只是時間問題。
短則半年，長則一兩年。
“他們連時間表都給我安排好了啊?！?br>“是?！?br>影老沉默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情。柳氏的兄長柳成安，最近和姜懷義府上的二管家走得非常近。兩人密會的地點，在帝都東城的一處私宅?！?br>“老狗果然按捺不住了?！?br>顧凌淵語氣平淡。
顧凌天的生母柳氏，當年是父親顧天雄納的小妾。
據說當年柳氏得寵的時候，曾經多次想要挑釁林夢蝶的正妃地位。
后來柳氏生下顧凌天之后沒多久，就難產而亡。
王府對外宣稱是難產，可誰都知道真相。
是他的母親林夢蝶，用了宮里的手段，讓柳氏死得悄無聲息。
這件事情在顧家不是秘密。
顧天雄也知道。
可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林夢蝶是長公主，是皇帝最疼愛的妹妹。
而柳氏，不過是一個商賈之女。
死了也就死了。
可這筆血仇，顧凌天記著。
從他還小的時候，從他被族中長輩告知母親死因的那一刻起，他就記著。
他之所以拼命修煉，之所以十六歲就踏入開元境，表面上是醉心武道，不爭世子之位。
可實際上，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足夠強大，等到可以扳倒林夢蝶跟顧凌淵，等到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王位的那一天。
到了那時候，他和***的血仇，自然會一一清算。
而姜若雪，就是顧凌天最好的一塊跳板。
一個文官之首的女兒，一個姜家的女婿。
到時候就算是母親想反對，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世子殿下，要不要屬下做些什么？”
影老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屬于殺手的氣息。
那是森冷的殺意。
“不急?！?br>顧凌淵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讓他們蹦跶。讓他們以為勝券在握。讓他們把自己的底牌，一張一張全亮出來?！?br>他轉過身，再次看向遠處黑暗的天際。
“我在等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