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算命先生說我八字太硬，會克父克母，克兄克姐，克盡六親。
娘聽了，只淡淡一笑：“我倒覺得漪清是咱家的福星。終歸是我掉下來的肉，便留在身邊吧。”
后來我才明白，那句“留著”，不是護(hù)我，而是用我。
六個兄姐，每次闖禍，娘都會把我推出去頂罪。
我若猶豫，她便只一句：“漪清，你是咱家的福星，命硬，不會出事的。”
于是，我替他們跪碎過祠堂的青磚，挨斷過刑堂的脊杖……
但每一次，我都活著。
他們也就越來越放心的用我。
第七次，貴妃查出二姐私通外男。
娘連夜把我推進(jìn)正堂：
“漪清，快認(rèn)下來，就說私奔的人是你。”
我愣住，抬頭看她：“娘，私通外男，是浸豬籠的死罪??！”
娘別過臉，聲音低沉：“漪清，你命硬……定能活下來?！?br>我的確沒死。
可打漁人從河里撈起我時，我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
他掀開我背上濕透的舊衣，新舊鞭痕交錯如蛛網(wǎng)，最深的傷口泡得發(fā)白翻卷。
他沉默很久，脫下外袍覆在我身上，低聲說：
“姑娘，我是當(dāng)年為你算命的先生。那命格……是**讓我那樣說的?！?br>我心底冰冷，渾身發(fā)抖。
這一刻我才知道，我這一生，不是命硬。
是有人，早就算好了要我替他們**。
……
算命先生走了。
破舊的漁船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忍著渾身的劇痛，慢慢爬到江邊。
溪水映出我的臉，因為泡水太久，已經(jīng)浮腫變形，丑陋不堪。
我的嗓子也徹底毀了，只能發(fā)出難聽的粗礪叫聲。
這就是我孝順了十幾年的母親，給我的報答。
我想起十歲那年，大哥失手打碎了御賜的白玉觀音。
爹爹大怒，要打斷大哥的腿。
娘抱著大哥哭天喊地，最后卻轉(zhuǎn)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非常溫柔，聲音也十分輕緩：
“漪清，娘求你，去替你大哥認(rèn)了吧，畢竟是女兒家，你爹不會真打死你的?！?br>“等這事過了，娘給你一個比你二姐還好的院子，好好寵著你?！?br>我信了。
因為當(dāng)初算命先生的一句話，爹大怒要除掉我這個禍害。
是娘說，我是家里的福星，是她的福寶。
她要看著福寶好好長大。
于是，因為**話，我活了下來。
可算命的話，像根釘子扎進(jìn)人心里。
讓我在府里舉步維艱。
自那起，我搬去了家里漏風(fēng)的柴房，吃的是兄姐不要的剩飯，活的還不如府里一條狗。
我不想讓娘操心。
能留在娘身邊，已經(jīng)很好了。
那日，聽到**許諾，我替大哥挨了三十重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大哥在吃燕窩人參，而我因為被懲罰，只有餿掉的冷飯。
娘端著一碗稀粥來柴房看我，摸著我的頭掉眼淚。
“漪清，你別怪我。其實(shí)娘最疼你了，當(dāng)年如果不是娘護(hù)著你，你早就被你爹扔到亂葬崗了?！?br>“娘知道你受委屈，但在這個家，你只有多幫兄姐，娘才能站穩(wěn)腳跟啊！”
“娘也有苦衷。”
“等你兄長們前途穩(wěn)健，姐姐們都出嫁，娘就帶你去游歷九州！咱們再也不困在這四方宅院之內(nèi)！”
我感動得直掉眼淚，發(fā)誓要一輩子聽**話，對她好。
現(xiàn)在想來，她那張溫柔的臉下，藏著的都是要我命的刀。
“踏踏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破漁船的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是我那衣著華貴的母親，還有毫發(fā)無損的二姐。
二姐穿著一身嶄新的織金紅裙，一看到我，立刻嫌惡地捂住鼻子。
“娘，她怎么還沒死，身上好臭?！?br>我娘皺了皺眉頭，但很快，她的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熟悉的、慈愛的笑容。
她快步朝我走來，作勢要拉我的手。
我想起算命先生的話，心里一痛，本能地往后縮了縮。
**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打轉(zhuǎn)：
“漪清，你是在怪娘嗎？”
“娘也是逼不得已啊，你二姐她……更是有苦衷??！”
“梁王不舉，她只能去外面尋個依靠。但咱家還需要仰仗梁王府的勢，所以你二姐名聲絕對不能毀?！?br>“你命硬，浸豬籠都沒死，這說明娘沒看錯，你果然是咱們家的福星！”
聽到這些話，我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看著她，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叫。
我想質(zhì)問她，為什么當(dāng)年要指使算命先生騙我，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
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到我這副模樣，原本倨傲的二姐卻突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變啞巴了？是真啞了還是裝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腳狠狠碾在我受傷嚴(yán)重的背上。
傷口好像撕裂般疼痛，我雖臉色蒼白，直冒冷汗，但還是一個字音都沒發(fā)出來。
二姐感覺無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喂，小啞巴，既然沒死，就趕緊跟我們回去?！?br>“梁王殿下聽說私奔的人是你，非要親自審問，還要驗明正身?！?br>“你趕緊回去把罪名認(rèn)扎實(shí)了，免得連累我們整個侯府。”
我死死地盯著眼前冷血無情的女人，這就是我用命護(hù)下來的姐姐。
她私通外男，卻要我去替她承受梁王的怒火。
母親嘆了一口氣，走上前，用那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勸我：
“漪清，聽話?！?br>“反正你名聲也毀了，再幫二姐這一次?！?br>“雖然你啞了，但娘會護(hù)你一輩子。給你準(zhǔn)備的院子，已經(jīng)快妥了。等這事過去，娘就讓你搬進(jìn)去?！?br>又是這句話。
每一次，她都說這是最后一次，都說以后會加倍補(bǔ)償我。
可我等了這么些年，從小等到大，都快等到死了。
也沒等來我想要的院子。
母親見我一直不點(diǎn)頭，臉上的溫柔終于維持不住了。
她冷下臉，給身后的護(hù)衛(wèi)使了個眼色。
“帶七姑娘回去?！?br>幾個高大的護(hù)衛(wèi)立刻圍了上來。
我看著他們，突然無聲地笑了。
淚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混進(jìn)江水里。
他們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漪清。
但他們不知道，算命先生臨走前，還給了我一樣?xùn)|西。
當(dāng)時他將我救起，看到我身上的傷痕，震驚得話都說不出來。
“她、她們竟如此對你！是老夫?qū)Σ蛔∧惆。　?br>在我奄奄一息中，他緩緩講出當(dāng)年的事：
“老夫本是前朝國師，當(dāng)年走投無路，便給人算命賺銀兩。”
“正巧遇到林家夫人，在她暗中安排下，老夫撒下****，對外宣稱，她家七女兒，是克盡六親的命數(shù)！”
“雖然不知她為何這樣做，但看著林夫人給的銀兩，卻足以老夫為復(fù)國打下根基，這才一時糊涂……”
“如今我大業(yè)將成，這東西就留給你，興許能保你一命！”
雖然我不知道他給我的這塊鐵牌有什么作用，但我還是收了起來。
我順從地站起身，任由護(hù)衛(wèi)用粗繩綁住我的雙手。
母親見狀，松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溫柔的笑。
“漪清，娘就知道你最乖，最心疼娘了。”
我低下頭，掩蓋住眼底冰冷的恨意。
乖？
馬上我就要看著整個侯府，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