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人在敲門------------------------------------------，天上十年一亮的星星，是有人在敲門。，現(xiàn)在不信了。十六歲的人，得信點別的——比如信自己這雙手，信背上這半筐紫紋草能在藥市換回三錢銀子，信他娘咳了半年的病，再抓七副藥就能斷根。，把最后一株紫紋草連根起出來，抖掉土，小心墊進筐底的軟草里。這活兒他干了六年，閉著眼都摸得清崖上哪塊石頭松、哪道縫里生藥。，該下山了。。****，連云都沒幾朵，可他就是多看了一眼——城東頭那座舊塔的方向，天幕深處，有一顆星隱隱約約地亮著，白天本不該有星的。，距離上一次“亮星”，快滿十年了。，把藥筐背上肩。敲門就敲門吧，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家里只塌得起一件事：藥錢。。青川城不大，是大玄域邊邊上的一座小城，小到連宗門修士十年才來一次。城里的人靠著城外那片藥山吃飯，一代代人采藥、賣藥、老死，像山澗里的水，安安靜靜地流。。，沒回來。尸首都沒尋著，只在門口留了一封信，信上就兩個字：勿念。還有一樣東西——一枚黑印，半個巴掌大，方方正正，入手沉得像塊鐵，上面刻的紋路誰也認不得，像云，像水，又像誰隨手抓出來的亂線。，一輩子沒給過他幾樣東西。這枚印，沈臨淵貼身戴了六年，繩子都換過四根。，塔里飄出酒氣?！皽Y小子?！彼T里探出個腦袋，獨眼，亂發(fā)，胡子上的酒漬還沒干，“過來陪老頭子喝一口。莫爺爺，我娘還等藥呢。藥藥藥，你眼里除了藥還有什么？”獨眼老頭不依不饒，把一只豁口的酒碗塞過來，“喝一口，就一口。十年了，塔上要落灰嘍?！?br>沈臨淵拗不過，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老頭哈哈大笑，笑聲在空塔里撞出嗡嗡的回音。
笑完了，老頭忽然不笑了，獨眼望著城外那片藥山，望了很久。
“淵小子，”他說，“往后采藥，別往深山里去了?！?br>“為啥？”
“山里的東西，”老頭頓了頓，把碗里剩的酒一口悶掉，“最近不太平?！?br>沈臨淵想問怎么個不太平法，老頭卻已經(jīng)縮回塔里，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了。這老頭向來這樣，說話說一半，青川城的人都習慣了——一個守了幾十年廢塔的獨眼醉鬼，誰當真呢。
沈臨淵沒當真。他背著藥筐往家走，盤算著三錢銀子怎么花：兩錢抓藥，半錢買米，剩半錢給娘扯塊布，她那件襖子袖口都磨出絮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天的太陽落下去之后，他熟悉的那個青川城，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了。
他更不知道，此刻貼在他心口的那枚黑印，在他仰頭看星的那一瞬間，極輕極輕地——熱了一下。
像有什么東西，在印中睜開了眼。
青川城關于莫老頭的傳聞，能裝一籮筐。
有人說他年輕時是江洋大盜，瞎了眼才躲進這小地方；有人說他欠了宗門修士的債，被罰守塔百年；還有人說那塔底下鎮(zhèn)著東西，他是看門的。傳得最邪乎的版本里，他守的不是塔，是青川城的命。
莫老頭自己從來不說。他只做三件事：喝酒，罵街，爬上塔頂擦那盞幾百年沒點著過的舊烽火。
沈臨淵是城里少數(shù)不怕他的孩子。小時候娘忙得顧不上他，他就蹲在塔門口聽老頭講古。老頭講的東西很怪，不講神仙下凡，不講書生狐妖，講的是”天外面的事”。
“天外面是什么？”小時候的沈臨淵問。
“海。”老頭說，“好大一片海。咱們這顆星，就是海里的一粒沙?！?br>“那海里有什么？”
“有魚?！崩项^瞇著獨眼笑，“也有打魚的?！?br>再往下問，他就不說了，拿筷子敲碗，敲得叮叮響：“吃飯吃飯，小孩子家家，問那么多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臨淵把紫紋草送去了藥市。
藥市在城東，青川城最熱鬧的地方。他剛把藥擺開，一個掌柜模樣的胖子就湊了過來，捏起一株看了看，眼睛一亮：“紫紋草？品相不錯，三錢一筐，我要了?！?br>“三錢？”旁邊攤位的采藥人急了，“錢掌柜，我昨天送來的你才給兩錢！”
“你那叫紫紋草？你那叫紫紋草的孫子?！迸肿友燮ざ疾惶В叭思疫@筐，根須完整，藥效沒跑。做買賣嘛，一分錢一分貨?！?br>沈臨淵多看了這胖子一眼。胸前的銅牌刻著“萬寶”二字——萬寶商會，大玄域最大的商行，沒想到在青川這種小地方也有分號，也沒想到掌事的會是這么個不講情面又極講道理的胖子。
“小兄弟，”錢掌柜收著藥，忽然壓低聲音，“往后一個月，有多少紫紋草送多少來，價錢翻倍?！?br>“為什么翻倍？”
“天機。”胖子神神秘秘地豎起一根手指，頓了頓，又自己泄了氣，“算了，看你順眼。大地方在收藥，收得很急，價錢一天一個樣。我也不知道他們急什么——做生意的，只聞得見錢味，聞不見別的?！?br>沈臨淵心里動了一下。大地方收藥，收得急。他想起莫老頭昨晚的話：山里的東西，最近不太平。
兩件事擱在一起，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后脖頸有點發(fā)涼。
晌午，他繞去了城西的學堂。
學堂就三間舊瓦房，教書先生姓陸，名九章，是十幾年前流落到青川城的外鄉(xiāng)人，留下來教一幫泥腿子孩子認字，收束脩收得隨緣，窮人家孩子交一捧棗也能來聽。沈臨淵的字就是他教的。
他到的時候，陸先生正在檐下曬書。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淵兒來了。灶上有粥?！?br>“先生，我不餓?！鄙蚺R淵幫他搬書，“先生，問您個事。天上那顆星，為什么要十年才亮一次？”
陸九章曬書的手停了停。
“書上說，星有軌道，各行其是。”他把一本舊書攤開在石桌上，又說，“書下沒說。”
“書下沒說的是什么？”
這位向來有問必答的先生，今天卻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臨淵以為他不會答了，他才慢慢開口：
“淵兒，天底下的道理分兩種。一種寫在書上，教你怎么活。”他望著城外那座舊塔，聲音很輕，“另一種沒人敢寫，因為它教的是——怎么死?！?br>沈臨淵沒聽懂。
許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晌午，先生曬的不是書，是告別。那三間舊瓦房的藏書里，有一頁的夾層中，藏著半張畫滿了陌生星辰的圖。先生原本打算再藏些年的。
可是來不及了。天上那顆星，已經(jīng)亮到了第九年零九個月。
變故是從采藥人失蹤開始的。
先是老趙頭進山三天沒回，接著是**叔侄，前后腳的事。城里組織了人手上山尋，尋回來的只有老趙頭的藥鋤，鋤頭斷成兩截，斷口齊整得不像摔的，倒像是被什么咬的。
什么東西咬得斷鐵？
城里人心惶惶，可藥價還在漲。萬寶商會已經(jīng)把紫紋草收到了八錢一筐，八錢，夠普通人家兩個月的嚼用。重賞之下，照樣有人往山里鉆。
沈臨淵也去了。**藥斷了兩天，等不起。
他沒敢往深處走，就在鷹嘴崖附近打轉(zhuǎn)?？晒志凸衷冢绽飳こ？梢姷淖霞y草，一夜之間幾乎絕了跡，連片葉子都尋不見。他順著崖壁越摸越深，等回過神來，已經(jīng)站在了一處從沒到過的山谷口。
谷里很靜。靜得不對——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進去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沈臨淵轉(zhuǎn)身想走。
就在這時，心口的黑印猛地燙了起來。
不是先前那種若有若無的熱，是實實在在的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著皮肉。他悶哼一聲，一把將黑印扯出來——
印上那些亂線般的紋路，亮了。
幽藍的光順著紋路一寸寸爬過去，整枚印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掌心里微微震顫，震得他虎口發(fā)麻。而它震的方向，正對著山谷深處。
沈臨淵僵在原地。六年了，這枚印安安靜靜了六年，他幾乎要忘了它不是個尋常的物件。
進，還是不進？
他深吸一口氣，從藥簍里摸出鐮刀，攥緊，然后順著黑印震顫的方向走了進去。他后來很多次想過這個決定，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大風大浪，都是從這一步開始的。但當時他沒想那么多，他只是想——爹留給他的東西在叫，他得去看看它叫什么。
谷底沒有兇獸，沒有妖怪。
谷底有一塊石頭。
磨盤大的一塊石頭，灰撲撲的，半埋在土里，看上去普普通通?？缮蚺R淵走近三步之內(nèi)，就看出了不普通：石頭周圍的草，全是枯死的，呈一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圓，像有人拿墨線彈過；而且明明是晌午，石頭上卻凝著露水。
他蹲下來，盯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還沒碰到石面，黑印驟然脫手飛出，懸在石頭上方，幽藍的光大漲！
沈臨淵只來得及看清一件事：那塊磨盤大的石頭，像一塊被扔進沸水的冰，無聲無息地、飛快地“化”了。不是碎，不是裂，是化——化作一縷縷灰白色的霧氣，被黑印一絲不剩地吸了進去。
三息之后，谷底空空如也，只剩一個淺坑。
黑印“當啷”一聲掉回地上，藍光盡褪，又變回那枚沉甸甸、黑黝黝的舊印，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沈臨淵坐在地上，心跳得像擂鼓。他盯著黑印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撿起來，用袖子一點一點擦干凈。
就在他指尖擦過印面的剎那，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子里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遠，很啞，像隔著幾千里山水，又像隔著幾千年光陰，含含糊糊，聽不出字句，只勉強聽得出是兩個字——
“……餓……”
沈臨淵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把黑印扔了出去。
黑印落在草地上，安安靜靜，再無聲息。
谷口有風灌進來，吹得滿谷死草伏低。沈臨淵站在風里，看著那枚印，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封信上力透紙背的兩個字。
勿念。
爹，他在心里問，你到底留了個什么東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