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童年幹回去?～------------------------------------------，蟬鳴已經(jīng)帶上了倦意。，手里提著一個便利店的白袋子。袋子里裝著兩樣?xùn)|西：一瓶已經(jīng)變得溫吞的綠茶，和一盒薄荷糖。。。每年這個日子，他都會從東京坐一個小時的電車回來，在車站前的便利店買這兩樣?xùn)|西，然后沿著這條被夏蟬包圍的坡道往上走。。一千四百六十天。，所以是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但他習(xí)慣說"四年"——四年是一個更好計算的單位，是一個不用詳細解釋的數(shù)字。別人問起來，可以說"國中時候的事了"，然后話題就會自然結(jié)束。，背靠著山，能遠遠看見海的碎片。。，把綠茶和薄荷糖擺好。墓碑很干凈，應(yīng)該是她母親昨天來過了。夏目陽菜的母親每個月都來，而他是每年來一次，每年在同一個日子。"今年又來打擾了，"他低聲說，"陽菜。"，喉嚨還是會有輕微的收緊感。四年了，這種收緊感并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一種可以預(yù)料的東西。像夏天的悶熱一樣，你知道它會來，你也知道它會結(jié)束，你只是需要忍過去。"今年我考上大學(xué)了，"他說，"東京的。你以前說想去京都來著，因為想看紅葉。我說鐮倉的紅葉也不錯啊，你還生氣了，說凪什么都不懂。我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但也沒完全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慢慢會懂一些事，但永遠是遲到的。"，墓旁種的**花已經(jīng)過了花期，只剩下深綠色的葉子。他還記得第一年來的時候，帶了一大束**花。后來夏目陽菜的母親委婉地告訴他，夏目陽菜其實更喜歡向日葵。
第二年他帶了向日葵。第三年也帶了。
今年他沒帶花。
不是忘了。只是他突然覺得，帶什么東西來，這件事情本身可能并沒有什么意義。她收不到。她收不到任何東西了。綠茶會變溫，薄荷糖會化掉，向日葵會枯萎。
而他說的這些話，她也聽不見。
朝比奈凪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后合掌，鞠躬。
"那我走了。明年——"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明年。每年都說"明年"。但這個"明年"到底能持續(xù)多久呢？他會上大學(xué)，會畢業(yè)，會工作，會遇到別的人，會在東京的某處擁有一個與鐮倉、與O三歲的夏天、與這個墓地里沉睡的女孩毫無關(guān)系的人生。
到那個時候，他還會回來嗎？
"明年見，"他還是把話說完了。
因為如果不這么說的話，好像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回程的電車在午后三點的陽光下行駛，車廂里沒什么人。朝比奈凪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海一閃一閃地退去。江之電的軌道沿著海岸蜿蜒，他小時候總覺得這輛電車是通往某個奇妙世界的入口。后來才發(fā)現(xiàn)，它只是通往藤澤，然后換乘JR線，回到東京。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學(xué)群里在討論新學(xué)期的選課。
朝比奈凪沒有點開。
他把頭靠在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刻意的回憶，而是某種不受控制的涌現(xiàn)：夏天、浴衣、手里握著的蘋果糖、她回頭時揚起的發(fā)梢、以及煙火升空前那一瞬間的寂靜。
"凪，明年也要一起來哦。"
她在那場煙火大會的最后，這樣說過。
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朝比奈凪沒有回應(yīng)。
因為當時的他正忙著看最大的一朵煙花炸開，正忙著在心里組織一句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話，正忙著想"反正明年還會有，反正還有明年"。
他從沒想過，一個O三歲的人說出的"明年"，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
電車在某個不知名的小站停下，車門打開，一股裹挾著青草味的風(fēng)灌進來。
朝比奈凪睜開眼。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某種更深的疲憊。四年份的掃墓，四年份的"明年見"，四年份的遲到與未完。
如果。
他想。
如果。
從藤澤站換乘JR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了。
月臺上的人不多，朝比奈凪站在黃線后面等車。旁邊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再見他一面……"
朝比奈凪移開了視線。
他不應(yīng)該聽別人的電話，但他還是聽到了。那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了某個他一直試圖忽略的地方。
他也想再見她一面。
不是照片里的、不是夢里的、不是在掃墓時記憶里重構(gòu)的那個面容已經(jīng)模糊了的她。
是活的。
是會在夏天喊熱、會在便利店搶最后一盒薄荷糖、會在煙火炸開的時候偷偷看他的側(cè)臉——那個真實的、鮮活的、存在于O三歲夏天的夏目陽菜。
車來了。
朝比奈凪抬起頭。
他后來想，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抬頭，或者如果那個高中生沒有往軌道方向踉蹌一步，或者如果他的身體反應(yīng)再慢零點幾秒——
但事實上這些如果都沒有發(fā)生。
他看見那個女孩在電車進站的轟鳴聲中失去平衡，身體向軌道方向傾斜。她的手機掉進了軌道里，而她下意識地往前探身想去撿。
朝比奈凪沖了過去。
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拽。女孩被他拽得跌坐在月臺上，手機在軌道里被車輪碾成碎片。
而他自己卻因為慣性往前傾去。
他最后看見的是電車前燈刺目的白光。
然后一切消失了。
蟬鳴。
首先是蟬鳴，鋪天蓋地的蟬鳴。然后是人聲，很多人的聲音在說話，桌椅拖動的聲音，有人在喊"起立"，有人在喊"敬禮"。
然后是光。
朝比奈凪睜開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正趴在一張課桌上，桌面是熟悉的木紋，刻著一些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小字。窗外是七月的太陽，猛烈而明亮。教室里掛著"2-*"的班牌，黑板上寫著值日生的名字。
他的右手邊，有一盆正在盛開的牽?；ā?br>紫色的小花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朝比奈凪慢慢直起身。
***的老師正在點名，"朝比奈，朝比奈？在嗎？"
"……在。"
他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左邊靠窗的位置傳來。
"凪，你怎么了？臉色很差哦。暑假第一天就不舒服嗎？"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四年來每一次在夢里響起，他都會在醒來的瞬間無聲地哭。
朝比奈凪轉(zhuǎn)過頭。
他看見了夏目陽菜。她側(cè)著頭看他，手里還拿著筆記本，頭發(fā)比記憶里短一點，眼睛比記憶里亮一點，嘴角帶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站起來了。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動。膝蓋撞到了桌腿，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前排的幾個同學(xué)回頭看他。但他沒看他們。他盯著她，那個四年來只在照片和夢里出現(xiàn)過的人，那個連面容都在記憶里被磨損得越來越模糊的人。她正在他面前，真實地、完整地、還活著的。
"凪？"
夏目陽菜的笑容收了一點，換上了困惑的表情。她的頭歪向另一邊，像一只看見奇怪動靜的小動物。
"你怎么了？臉色好差——"
她話沒說完。
朝比奈凪已經(jīng)走到了她桌前?；蛘哒f，他是跑過去的，但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幾步究竟算走還是跑。他的身體先于大腦行動了，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剛才撞的那一下大概會留下淤青。
然后他彎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很緊。
很用力。
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鼻尖蹭到了她耳后的頭發(fā)。有洗發(fā)水的味道。她今天用的是什么香型的洗發(fā)水？
"……凪？"
夏目陽菜的身體僵住了。
大約兩秒。
然后她動了一下。朝比奈凪以為她要掙脫，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但他感覺到的是，她的右手抬了起來，猶豫了片刻，然后輕輕地、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拍了拍他。
安撫的、笨拙的。像一個看見路邊發(fā)抖的小狗、想幫忙又怕嚇到它的小孩。
"……凪？"
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比記憶里近太多、真實太多。語氣里的慌亂沒有消失，但底下多了一點別的什么。她大約察覺到了他肩膀在發(fā)抖，察覺到他抱她的力氣不像是一個玩笑或一個惡作劇。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猜的。像她一貫的那樣。夏目陽菜總是能猜到一些他藏起來的東西。
朝比奈凪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下巴還擱在她肩膀上，他的眼睛閉著，他聞著她頭發(fā)上夏天洗發(fā)水的味道，感覺到她的手還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
一下。又一下。很輕，很慢。
"……嗯。"
他終于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鼻腔的悶音。
夏目陽菜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繼續(xù)拍著他的背，隔著他夏天薄薄的校服布料。她的掌心是溫?zé)岬?。和她還在呼吸這件事一樣溫?zé)帷?br>過了好一會兒，朝比奈凪才松開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下頭。他看見自己的手還在抖。
"……對不起。"
他說。聲音干啞。
夏目陽菜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面很亮，帶著仔細的、探究的、O三歲女孩特有的那種認真。她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像是剛才拍他背的那個動作還沒完全收回來。
"你夢到什么了？"她問。
朝比奈凪沉默了。
"夢見你不見了。"
夏目陽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開一個玩笑把它帶過去，但最終沒有。她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垂下眼睛，又抬起來，看著他。
"笨蛋，"她說，"我不是在這嗎。"
她說著，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在那個短暫的、不到一秒的時間里，朝比奈凪不確定她要做什么，然后她張開手臂，輕輕地、快速地在朝比奈凪的胸口環(huán)了一下。
像是一個簡化版的擁抱。
像是一個"好吧，我也抱你一下"的回應(yīng)。
然后她立刻放開了，退回到原來的位置，耳朵尖有一點發(fā)紅。
"好了，"她說，聲音恢復(fù)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強撐的輕快，"快回去坐好，老師在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