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別等我了，讓老周送你去產(chǎn)檢。"

電話里陸景深的聲音不耐煩，像在處理一件礙事的公務。

喬知夏站在餐桌旁，圍裙系在腰間，七個月的肚子圓滾地頂著桌沿。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尖因為剛切過辣椒還微泛紅。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絲，還有一鍋熬了兩小時的筒骨蓮藕湯。

她從下午三點開始準備，到現(xiàn)在晚上九點半，六個多小時。中間熱了四遍，每一遍都重新調整擺盤，怕賣相不好看。

"景深，"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上周說好了今天陪我產(chǎn)檢的……飯我也做好了，你愛吃的松鼠鱖魚，我調了三次糖醋汁——"

"說了讓老周送你。"他打斷她，語氣冷下來，"我這邊有重要的事要處理，喬知夏，別每次都這樣，你黏人的毛病能不能改？"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話筒里傳來一些雜音。人聲嘈雜，像是大廳，還有廣播。

然后一個女人的聲音穿了過來，輕飄的，帶著撒嬌的尾音："景深，這箱子好沉，你幫我拎一下嘛。"

喬知夏渾身僵住了。

她認得這個聲音。

白錦年。

那個在陸景深心里住了八年的女人，那個出國五年、上月剛發(fā)了朋友圈說要回國的白月光。

"來了。"陸景深對那邊的人說。

聲音溫和，語調放松。

那是喬知夏結婚兩年從未聽過的語氣。

"掛了，早點休息。"他對喬知夏扔下這句話。

嘟——嘟——嘟。

電話斷了。

喬知夏攥著手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垂下手，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窗外大雪紛飛，整個院子被白色吞沒。屋里暖氣開得很足，可她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鱖魚的糖醋汁已經(jīng)凝了一層膜，筒骨湯表面浮著冷卻的油花。

她慢慢伸手，把圍裙解下來。

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結婚兩年了。從談戀愛算起，三年。她追了陸景深整整一年，他才松口答應在一起。又過了半年，陸家需要一樁婚姻來穩(wěn)定股價，她順理成章地嫁了進去。

順理成章？

喬知夏苦笑了一下。

哪有什么順理成章。是她拿出了父親留給她的15%陸氏股份做了嫁妝，陸家才點了頭。那些股份如今還掛在集團代持協(xié)議里，是她唯一和這個家有關聯(lián)的**。

可她從不提這件事。

因為陸景深不喜歡她提錢。他說過："你嫁給我是你高攀，別拿那點股份當恩情。"

她就不提了。

她想，只要對他足夠好，夠溫柔，夠體貼，夠不計較，他總會看見她的。

她做了兩年的飯，記住了他所有的口味忌諱。襯衫燙出軍隊級別的褶線，行程安排精確到分鐘。他加班到凌晨三點，她會把夜宵溫在鍋里等著。他喝醉酒回來吐她一身，她擦干凈地板再給他煮醒酒湯。

懷孕之后，所有的家務她照做不誤。七個月的肚子，依然堅持自己做飯。

因為陸景深隨口說了一句："外面的菜沒有家里干凈。"

她就把鐘點工辭了。

可是他今天，他今天去接白錦年了。

喬知夏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的，她是他的初戀，回國了見一面很正常。他們已經(jīng)分手了，她是他妻子，她才是。

沒關系的。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是陸景深發(fā)來的微信，就一句話：

"老周今晚有事，你明天自己打車去產(chǎn)檢。"

連車都不安排了。

喬知夏攥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說"好"，但打了三遍字，手指都在抖。

最后發(fā)出去的還是："好的，你注意安全。"

發(fā)完她就覺得諷刺。

明明被扔下的人是她，她還在叮囑他安全。

算了，下樓去把廚余倒了吧。這些菜放到明天也不新鮮了。

她扶著樓梯扶手，側著身子一步步往下走。別墅的樓梯是實木旋轉梯，二十八級臺階，沒有電梯。她跟婆婆周鴻雁提過一次能不能裝個電梯，對方白了她一眼說："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走個樓梯都要矯情。我們陸家的媳婦還沒這么嬌貴過。"

她就不提了。

走到一半，第十四級臺階的位置。

突然，一陣劇痛從小腹撕裂開來。

喬知夏整個人弓下了身子，一只手死扣住扶手，另一只手捂住肚子。疼痛來得太猛，她的膝蓋瞬間發(fā)軟，重地跌坐在了臺階上。

她低頭看去。

一片深紅正從裙擺下方洇開，順著臺階的縫隙往下淌。

血。

很多血。

"不……"

她的嘴唇哆嗦著，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幾秒內(nèi)褪盡。她顫著手去夠口袋里的手機，手指滑了兩次才解開鎖屏。

打給老周。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再打。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打給陸景深。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再打。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

再打。

無人接聽。

喬知夏靠在冰冷的樓梯扶手上，手機從手里滑落，磕在臺階上彈了兩下，屏幕朝上亮著。

大雪落在窗外，整棟別墅安靜得像一座墳。

血還在流。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往下，那種流失感讓她頭暈目眩。她用最后的力氣撥出了第七通電話。

還是陸景深的號碼。

嘟——嘟——

這一次甚至沒有等到語音提示，直接被掛斷了。

主動掛斷。

他看到了，他知道她在打，他選擇掛掉。

喬知夏盯著手機屏幕上"通話已結束"四個字，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已經(jīng)被血浸透的裙子上。

意識開始模糊。

她抱緊自己的肚子，縮成一團，聲音微弱得像囈語。

"寶……別怕……媽媽在……"

"媽媽打不通爸爸的電話……"

"但是沒關系……沒關系的……"

她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

手指最后動了一下，撥出去一個陌生的號碼——120。

接通了。

"你好，請問什么情況？"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懷孕七個月……流血……很多血……"

"女士，請問您的地址——"

話說到一半，手機從她耳邊滑落。

喬知夏的眼睛合上了。

樓梯上只剩下手機里急促的"喂？女士？"的聲音和窗外大雪壓斷枯枝的細微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