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豎笛------------------------------------------，大山空無一人。，一個瘦小的女孩對著遠方吹著豎笛。風從溝底往上灌，把笛聲撕成碎片，吹進一道道土**的山溝里。她吹得很慢，像怕把這唯一的聲音用完。山里太安靜了，安靜到除了風聲和她自己，就只剩下這首沒有名字的老調子。。。林穗聽了一會兒。。。在村小里不笑，在家里更不笑。但對著山可以。山不在乎她笑不笑，也不在乎她哭不哭。山就是山。，對著快落山的太陽看。白色的塑料管身已經有些發(fā)黃了，吹口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那是二哥在鎮(zhèn)上給她買的。一根白色豎笛，擺在供銷社柜臺最下面那一格，二哥說他在門外站了好久才走進去。，指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山里的女娃沒有玩具。"二哥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給你買個能出聲的吧。"。太陽一沉，山里的溫度就往下掉。入秋后的太行山，白天曬得人發(fā)暈，太陽一落山風就硬了。那種硬，能把人骨頭縫里的熱氣全刮走。，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五頭牛正在吃草。林穗叫了一聲，五頭牛慢悠悠地抬起頭，一頭接著一頭，像每一次都需要單獨下定決心。"大黃！二黃！花臉！白蹄！老犍！"。大黃走最前頭，白蹄總落在最后面?；槉A在中間。它還是個牛犢子，走路不太穩(wěn)當，四只蹄子有時候會絆到一塊兒去。林穗每次看到花臉走路，都想起村小學里一年級的孩子。剛會跑就覺得自己能跑贏全世界。，把頭湊過來。林穗摸了摸它的鼻子，濕漉漉的。
"回了。"
下山的路上經過一片野酸棗。林穗摘了一把塞在口袋里。母親喜歡吃酸的，說酸的東西能壓住餓。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次放?；貋矶颊话?，母親也每次都吃完。
快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麻黑了。黃土路被牛踩了一天的蹄印，深深淺淺，像誰在大地上摁了一排手指頭。林穗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身后的牛也齊刷刷停了，五雙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又把笛子掏出來，對著空蕩蕩的山溝吹了一聲。
很短的。像在跟誰打招呼。
山溝沒回她。這個時間風變了方向，不往溝里灌了。但林穗還是覺得。山聽到了。山聽到了就行。
村口的磨盤上蹲著一個人。
林穗遠遠就認出是許昭。全村只有許昭會叼著一根草蹲在磨盤上。那根草永遠是他嘴里最有氣勢的裝飾品，好像叼的不是草是一件什么武器。
"林穗！"
她趕著牛經過磨盤，許昭從上面跳下來。他比她高半個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褲腿吊在腳踝上。那是去年的褲子，今年又長了一截。
"你學費交了嗎？"
林穗的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
"我也沒交。"許昭把嘴里的草吐在地上。"我媽說等賣完那幾筐柿子。"
"走了。"
林穗不喜歡跟他聊這個。許昭從來不覺得這是丟人的事。他家也窮，**在礦上，**賣柿子，比林穗家好不到哪去。窮在許昭那里不是需要藏起來的東西。
林穗覺得。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許昭還站在磨盤邊上，抱著胳膊看她。那個姿勢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不想聊，等你哪天想聊了我還在。
林穗轉身趕牛。
到家拴好牛，院子里空空的。三間土坯房排成一排，最左邊那間墻根下堆著柴火，劈得不齊整，那是她自己劈的。灶臺上放著半個窩頭，已經涼透了。旁邊擱了一碟咸菜，筷子擺在碟子邊上。是母親出門前放的。
林穗沒吃。她坐在門檻上，把口袋里的野酸棗一顆一顆排在地上。
差不多快排到第十顆的時候，院門響了。
林穗抬頭。從母親推院門的動作就知道結果。
她拖著腳進來的。
母親看見門檻上的林穗，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從林穗臉上移到地上那排野酸棗上。十顆，排得整整齊齊，像十個小兵。
"怎么不吃？"
"等你。"
母親沒再說話。她走到灶臺邊，把手里的空布包放下來。林穗知道那個布包。母親去借錢的時候都會帶著它。村里的人認得這個布包?？吹剿椭溃河謥斫桢X了。
"王家說了。"母親的聲音很輕，眼睛沒有看林穗，在看灶臺上那半個窩頭。"去年還欠著呢。"
林穗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繩。已經褪色褪到看不出原來的紅了。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灰是粉是白的顏色。但還在。從她出生的那天起就纏在手腕上，從來沒有解下來過。
那是母親結婚時戴的。是母親全部的嫁妝里面，唯一還能留下來的東西。
"我再去**問問。"母親轉身。
"媽。"
林穗叫住了她。母親停在院門口，回過頭。
天已經全黑了。院子里沒有燈。煤油燈在屋里，母親的臉藏在暗處，林穗只看到她的輪廓。彎著的背，縮著的肩膀，扶著門框的手骨節(jié)粗大。
"別去了。"
林穗站起來，走到母親跟前。她的手伸進口袋。那十顆野酸棗還沒排完。摸出最上面那一顆，塞到母親手里。
"我不餓。"
母親把野酸棗接過去。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后把手放在林穗頭頂上。很輕。輕得像怕壓到她。但那只手放了好久，久到林穗覺得頭皮的每一寸都在記住了母親掌心的溫度。
母親把手收回去。轉身進了屋。
林穗站在院子里，看著堂屋的窗戶。煤油燈亮了。黃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像一塊融化的蠟。她聽見母親翻找的聲音。壓在枕頭底下的那個布包。
那包里有錢。
不多。每次往外拿的時候母親都要數(shù)很久。每數(shù)一張都要想一想：這一張是上個月省下來的，那一張是賣雞蛋攢了三個月的。每一張都有來歷，每一張都花了時間。
屋里沒有動靜了好一陣。
林穗推門進去。
母親坐在炕沿上，面前鋪開了一張手絹。上頭壓著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母親把它們一張張捋平。先捋十塊的，再捋五塊的，最后捋一塊的。捋完以后又數(shù)了兩次。
夠交學費。
不夠交書本費。
林穗站在門口，看著母親低頭數(shù)錢的樣子。她在心里做了個決定。明天去學校之后，如果老師問起書本費，她就說"過兩天"。她不知道這兩天的日子要怎么變出錢來，但她可以先這么說。
母親把錢重新包在手絹里，壓在枕頭底下。然后站起來走過去把煤油燈端到小方桌上，又從墻邊的舊木箱里翻出一沓課本。
林穗的課本。
上學期用過的，每一本都包著舊掛歷紙。母親把課本放在煤油燈旁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卷舊掛歷。那是去年趕集的時候，供銷社的人給的。"過期了，掛著也是掛著。拿回去給孩子包書吧。"
掛歷上的畫是故宮的雪景。
林穗接過掛歷，借著煤油燈的光開始裁紙。她裁得很慢，每一個折角都折得整齊。燈光太暗，她得把眼睛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邊邊角角。額前的碎發(fā)被燈焰的熱氣掀得一動一動，像一簇抖動的草。
包語文書的時候，外面折進去有一條多余的邊。她把那道邊仔細地掖到里面。不能露出來。
母親坐在對面，看著林穗包書。
她忽然開口了。
"你二哥今天托人捎了話。下個月發(fā)工資，給家里寄。"
林穗的手頓了一下。二哥在縣城的建筑隊搬磚，一個月掙六十塊。
"讓他自己留著。冬天快到了，他棉襖該換了。"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燈焰，像在看很遠的東西。
林穗繼續(xù)包書。數(shù)學書的封面上有一道舊折痕。那是上學期發(fā)下來第一天折的。她用掛歷紙把折痕蓋住了。好像把折痕蓋住，就意味著這個學期從頭來過。
煤油燈的燈焰跳了一下。
母親站起來，把燈芯往下?lián)芰艘稽c。不能太亮，太亮了費油。
"早點睡。明天開學。"
林穗點點頭。
她把包好的課本摞整齊。語文在最上面，數(shù)學在中間，自然在下面。摞好以后把它們放在枕頭邊，和笛子放在一起。
母親吹滅煤油燈。
屋里黑了。
也不是全黑。窗紙上還透著一層灰蒙蒙的光。是月亮，剛從山后面爬上來。林穗躺在炕上，手從枕頭底下摸到笛子，塑料管有點涼，但拿在手里不會變得更涼。
窗外的大山黑黢黢的。
看不見它的形狀，但林穗知道它在那里。從她記事起它就一直在那里。春天長一層薄薄的草，夏天被太陽曬得起皮，秋天刮風的時候山溝里像有人在哭，冬天下雪了變得很安靜。但從來沒有消失過。
她想。
如果山會走就好了。
如果山會走，她就不用爬了。如果山會走，走到哪里她都能跟著。如果山會走。
但山不會走。
林穗把笛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被子外面。塑料管貼著她的手背。涼的，但涼的剛剛好。
明天開學。
明天她還是九月初在山上的那個林穗。趕牛，吹笛子，對著山笑。但她知道有一點不一樣了：她把舊課本包上了新封面。她把折痕藏在了掛歷紙下面。
母親在旁邊的炕上翻了個身。沒說話。
林穗閉上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夢里她站在大王莊最高的那座山頂上，拿著二哥買的白色豎笛，對著山那面吹了很長很長的一聲。這一次風沒有把笛聲撕碎。風把笛聲帶過了山。
然后她就醒了。
天還沒亮透。外頭有公雞叫。煤油燈又亮了。母親已經起來了，把昨晚剩下的半個窩頭放在灶臺上，旁邊照例壓著一碟咸菜。
林穗坐起來，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笛子。
今天是1991年9月2號。
五年級，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