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洗衣機，混亂，眩暈，無數破碎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音碎片攪成一團。

最**晰的，是眼前屏幕上那個猙獰的紅色報錯彈窗，和心臟驟然停止跳動時，胸腔里沉悶的、令人窒息的撞擊感。

沈越猛地睜開眼。

沒有冰冷的辦公桌，沒有散發(fā)著幽幽藍光的顯示器，也沒有加班到凌晨三點那熟悉的、混合著咖啡與泡面的酸腐空氣。

取而代之的，是透過破爛窗欞灑進來的、帶著草木清氣的天光，以及身下硬得硌人的木板床。

視線所及，是蛛網在房梁角落結成的灰**案，墻壁斑駁，露出里面黃泥的底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掙扎著坐起身，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同時攪動他的腦髓。

與此同時，一些完全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他的意識。

沈河。

一個同樣姓沈的年輕人，一個沒落修仙宗門“青云門”的大師兄。

資質平庸，性格怯懦，在宗門日益衰敗、資源匱乏的窘境中，活得小心翼翼，最終似乎是在一次尋常的修煉中出了岔子，神魂消散，這才讓他這個異世的靈魂*占鵲巢。

“穿越了……”沈越扶著額頭，消化著這不可思議的現實，“還是個快倒閉的破落門派的大師兄？”

前世作為頂級互聯(lián)網公司的首席架構師，他經歷過無數次項目危機、資金鏈斷裂，甚至親手主導過部門的裁員與重組，但“宗門破產”這種事，還是頭一遭碰到。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

這間所謂的“臥室”，家徒西壁，除了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木床，就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破木箱子。

墻角甚至能看到一叢頑強的野草，正從地板的裂縫里探出頭來。

慘，真慘。

比他那會兒租的、押一付三的城中村隔斷間還要慘上十倍。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夾雜著呵斥與驚慌的哭喊，由遠及近，迅速朝著他這間破屋子而來。

“沈河！

沈河你個死小子滾出來！”

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哭腔，幾乎是撲到了他的門上，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拍得砰砰作響，“討債的又上門了！

掌門和幾位師叔都快頂不住了，你還在里面裝死？！”

記憶碎片迅速拼接——門外是宗門里負責雜役的劉嬸，一個嘴碎但心腸不算太壞的中年婦人。

而她口中的“討債的”，則是附近臭名昭著的“黑水盟”的修士，?？糠刨J和暴力催收盤剝小門小派。

沈越，不，現在是沈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腦中殘余的眩暈和屬于原身的那份本能恐懼，掀開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被，下了床。

拉開門，刺眼的陽光讓他瞇了瞇眼。

劉嬸頭發(fā)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看到他出來，先是一愣，似乎驚訝于他今日過于平靜的神色，隨即又焦急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

快去前殿！

黑水盟的裘長老指名要見你！”

“見我？”

沈越（沈河）微微一怔。

原身的記憶里，自己這個大師兄存在感極低，討債這種事，怎么會專門點名找他？

“哎呀，還不是因為你……你上次多嘴，說什么‘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我們也可以商量個章程’……”劉嬸語速極快，拖著他就在外走，“裘長老當時就記下了，說你小子有點意思，這次來，非要聽聽你有什么‘章程’不可！

快走吧，去晚了，掌門他們怕是要吃虧！”

沈越心中念頭飛轉。

被點名了，躲是躲不掉了。

前世處理過的無數商業(yè)**和破產案例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一邊被劉嬸拖著往前殿跑，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入懷。

指尖觸碰到幾枚冰涼的、鴿子蛋大小的不規(guī)則晶體——記憶告訴他，這是這個世界最低等的“靈石”，是原身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除此之外，懷里還有一卷空白的、韌性不錯的獸皮，以及一小截用來書寫的炭筆。

有這些東西……或許夠了。

青云門的正殿，比沈越想象的還要破敗。

殿前的廣場石板裂縫叢生，雜草頑強地生長其間。

殿門上的朱漆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朽壞的木頭本體。

此刻，大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一方是寥寥七八個穿著打補丁的青色道袍的青云門人，為首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面色愁苦的老者，正是青云門當代掌門，玄誠子。

他身后站著幾位同樣面露菜色的長老，以及幾個年輕弟子，個個面帶惶恐，敢怒不敢言。

另一方，則只有三人，但氣勢卻完全壓倒了青云門眾人。

居中一人，是個穿著黑色錦袍的矮胖老者，面團團的臉上帶著看似和善的笑意，但一雙細長的眼睛里卻**閃爍，透著毫不掩飾的算計與狠厲。

他身后站著兩名神情冷峻、抱臂而立的壯漢，身上散發(fā)著明顯的靈力波動，遠超在場的任何一名青云門弟子。

這矮胖老者，便是黑水盟的裘長老，裘萬山。

“玄誠子掌門，”裘萬山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這靈石，今天你們是還，還是不還？

連本帶利，五千下品靈石，一顆都不能少?！?br>
玄誠子掌門嘴唇哆嗦著，臉上毫無血色：“裘長老，不是我們賴賬，實在是……宗門近年收益微薄，弟子離散，別說五千，就是五百……我們也拿不出來啊！

能否再寬限些時日……寬限？”

裘萬山嗤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我寬限你們，誰寬限我黑水盟？

拿不出來？

好??！”

他肥短的手指朝著大殿內外一比劃，“我看你們這青**，雖然靈氣稀薄了點，地方破了點，但好歹占地不小。

拿山門地契來抵債，我裘某人吃點虧，也就認了！”

“不行！”

玄誠子身后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猛地踏前一步，“地契乃祖師所傳，宗門根基！

豈能輕易予人！”

裘萬山眼睛一瞇，身后一名壯漢冷哼一聲，上前一步，一股強大的靈壓瞬間釋放開來，將那長**得臉色一白，踉蹌后退。

“根基？”

裘萬山皮笑肉不笑，“連飯都吃不上了，還守著這破山頭談根基？

今天，要么還錢，要么交地契，要么……”他目光陰冷地掃過在場每一個青云門人，“就別怪我黑水盟，按修仙界的規(guī)矩辦事了！”

殿內一片死寂，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門口響起，平靜得有些不合時宜：“裘長老，可否容弟子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只見沈越（沈河）掙脫了劉嬸的手，緩步走入殿中。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身形也不算挺拔，但那雙眼睛里，卻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

玄誠子掌門一愣：“沈河？

你……你來做什么？

快退下！”

他生怕這個不擅言辭的大弟子在此時觸怒裘萬山，招來災禍。

裘萬山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越，擺了擺手：“無妨，讓他說。

小子，上次你說的‘章程’，老夫我倒真想聽聽?！?br>
沈越走到殿中，先是對著玄誠子和幾位長老行了一禮，然后轉向裘萬山，不卑不亢：“裘長老，宗門確實無力償還眼下這筆巨債。”

一句話，讓青云門眾人臉色更加灰敗，玄誠子更是閉上了眼，身形微晃。

裘萬山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哦？

那你是打算勸我放棄這筆債？”

“非也。”

沈越搖頭，“弟子是想說，強逼之下，無非兩種結果。

一，青云門拼死抵抗，血濺五步，黑水盟即便拿下地契，也難免損兵折將，傳出去名聲不好聽，日后其他小門派誰還敢與貴盟‘合作’？

二，青云門覆滅，地契到手，但一座靈氣稀薄的荒山，對黑水盟而言，價值幾何？

恐怕遠不及五千靈石吧？

更何況，清算資產、驅逐原有人員，后續(xù)也是一筆開銷。”

裘萬山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細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異。

這小子……分析得竟然頭頭是道？

完全不像個沒見過世面的破落門派弟子。

“那你待如何？”

他語氣稍稍認真了些。

沈越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了那卷空白的獸皮和炭筆。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將獸皮鋪在冰冷的地面上，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書寫、勾勒起來。

他的動作極其熟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一行行這個世界的人從未見過的古怪符號（***數字、百分比、圖表框架）出現在獸皮上，間雜著這個世界的文字，組成了一份結構清晰的綱要。

《青云門債務重組與資產盤活初步方案》《關于引入戰(zhàn)略投資（仙門IPO）可行性構想》寫完后，“此子……竟恐怖如斯！”

那卷寫滿“鬼畫符”的獸皮，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