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查房的時候，一個老人突然叫我"媽"。
她拉住我的手說："你和**穿白衣服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的手僵在了護理記錄板上。308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忽然變得很濃，走廊里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也遠了，只剩下這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
"李奶奶，"我把聲音盡量放平，"我是彭護士，不是您媽媽。"
李奶奶沒松手。她的手干瘦，指節(jié)卻格外有力，好像抓住的不是一個陌生護士的手腕，而是某段已經(jīng)沉到水底的記憶。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說。
我輕輕把她的手掰開，放回被子里。查房記錄上李奶奶——李文秀，七十八歲，阿爾茨海默病中晚期，入院三周。認知評估得分很低，定向力障礙明顯。她把護士長叫過"女兒"，把隔壁床的病人當成過世的丈夫，把窗臺上的綠蘿當成自己養(yǎng)的那只貓。
她今天只是剛好把我當成了**。
我這樣告訴自己。
但那個下午，我第三次經(jīng)過308的時候，她又叫住了我。
"**叫沈玉華對不對？"
我停下了腳步。
我從來沒在這家醫(yī)院提過我**名字。入職登記寫的是父親的名字，護理部的同事只知道我是彭菁，涪城本地人，上個月剛從市一醫(yī)院調過來。沒有人知道我媽叫沈玉華，更沒有人知道她已經(jīng)走了六年。
"你……認識我媽？"
李***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認知測試里很少能看到的光。她拍了拍床邊，示意我坐。我猶豫了幾秒，把護理記錄板擱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和**太像了。"她又說了一遍，"她以前也穿白大褂。她也是護士。"
我媽確實是護士。沈玉華，涪城中心醫(yī)院急診科護士，工齡二十三年，2019年冬天因為一場車禍走的。
但這些信息不可能是李奶奶從一個阿爾茨海默病人的腦子里翻出來的。她入院才三周，大部分時間都認不出自己的女兒。沒有人會給她講一個新來的護士的家庭**。
"您什么時候認識我**？"我問。
李奶奶沒回答。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著窗外。六月的涪城已經(jīng)很熱了，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發(fā)亮。老人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咀嚼一個很久遠的名字。
"**年輕的時候救過我的命。"她突然說。
我握緊了手里的筆。護理記錄板上的空白格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八四年。洪水那年。"
我的手停住了。
一九八四年的涪城大水，我在城市記憶館的資料里看過。那年的嘉陵江決堤，涪城老城區(qū)幾乎全部被淹，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shù)是四十七人。我媽那年才二十出頭，剛進中心醫(yī)院不到一年。
"我媽那時候才二十一歲。"
"對。"李奶奶點頭，"年輕得很。扎兩個辮子，跟你現(xiàn)在一樣瘦。"
她說得很流暢，不像一個阿爾茨海默病人該有的樣子。
我看著她床頭柜上的藥盒——多奈哌齊，奧氮平，都是精神科和神經(jīng)內科常用的藥。她的病歷我查過了，腦部CT顯示海馬體萎縮明顯，診斷明確，不存在誤診的可能。
但是一個海馬體萎縮的女人，為什么能把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記得這么清楚？
"您住哪兒？"我試探著問。
老人想了很久。她的眉頭皺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單一角。
"忘了。"
"您女兒叫什么？"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在接下來的三十秒里，她的臉經(jīng)歷了一場完整的退潮——眼神從剛才的精明篤定，一寸一寸地變回模糊，最后完全暗了下去，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屏幕，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對著天花板。
"我要喝水。"她說，語氣變得含混，聲音里帶著老人特有的嘶啞，"姑娘，你是哪個？"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在不到一分鐘之內，就把我叫了回來。
第一章寫到這里的時候，我其實應該停下來的。我是一個護士，我學過的知識告訴我阿爾茨海默病人的記憶閃爍是常見現(xiàn)象——他們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細節(jié)，卻記不住五分鐘前吃過的藥。他們的記憶不是消失了，而是檢索系統(tǒ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