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獨候------------------------------------------。，卷著碎雪撲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溫照棠站在避雪的廊下，指尖攏在袖中，已經(jīng)冷得有些發(fā)僵。。，一輛給她與柳扶微，一輛留給顧懷硯。誰知出宮時雪下得太急，內(nèi)城道路封了半邊，顧家的車馬被堵在宮墻外，只剩一輛先趕到的暖車停在宮門前。，車檐下掛著防風(fēng)燈。，倒顯得車里格外暖。，身上披著一件淺粉織錦斗篷，臉色白，眼尾也紅，好似被風(fēng)一吹就要碎了。，聲音細弱?！氨砩?，表哥會來接我們的吧？”，沒有立刻答。。，他都會來。，還是在外頭應(yīng)酬，只要柳扶微身邊的人遞一句“扶微不好了”，他總能很快回來。，反倒常常成了該等的那一個。。
宮門前值守的禁軍往兩旁讓開，有人撐傘迎上去。溫照棠抬起眼，隔著密密風(fēng)雪，看見一匹青驄馬停在宮門外。
馬上那人翻身下來。
顧懷硯今日穿著一身鴉青官袍，肩上落了雪，眉目依舊清貴溫潤。只是他看向這邊時，目光先落在柳扶微身上。
“扶微。”
柳扶微眼眶一紅，像終于得了依靠，往前走了兩步。
“表哥?！?br>顧懷硯將手里的狐裘披到她肩上。
那狐裘雪白，毛色極好，溫照棠認得，是她成婚第二年冬日里親自替他挑的。那一年她在庫房里站了許久，想著他在外奔波，風(fēng)雪里總該暖些。
如今那件狐裘搭在柳扶微肩上，倒也合適。
柳扶微低低道：“我是不是又給表哥添麻煩了？若不是我身子不中用，表嫂也不必陪我等在這里?！?br>“說什么傻話?！鳖檻殉幪嫠龜n緊狐裘，“你有寒疾，吹不得風(fēng)?！?br>柳扶微的眼淚便落得更急了。
她似是才想起溫照棠，忙轉(zhuǎn)過頭來，怯生生地看著她。
“表嫂，車里暖些，你也冷壞了吧？”
溫照棠看著她，沒有說話。
宮門外只停著一輛暖車。
馬也只有一匹。
答案其實很明白。
顧懷硯這才看向溫照棠，眉心微蹙，似乎也覺得為難。
“照棠，今夜雪太大，后頭的馬車被堵在內(nèi)城口，一時半會兒過不來?！?br>溫照棠輕輕應(yīng)了一聲：“嗯?！?br>“扶微身子弱，受不得凍?！鳖檻殉幍溃拔蚁人退馗?。你在宮門下再等等，車通了就會有人來接你?！?br>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早已認定她會懂事，會點頭，會將這一場委屈吞下去。
溫照棠望著他。
她其實想問一句。
那我呢？
她今夜也穿得單薄。宴上柳扶微說頭疼，顧懷硯讓她把自己的暖手爐讓出去；出宮時，柳扶微又說斗篷太薄，顧懷硯便讓她先把外頭那件披風(fēng)借給柳扶微。
她身上只余一件秋香色斗篷。
風(fēng)從袖口灌進去，冷得連腕骨都疼。
可她看著顧懷硯的眉眼，忽然又不想問了。
問來做什么。
他會說她是妻，是嫂嫂，是顧家小姐，該有容人之量。
他會說扶微年紀(jì)小，身子弱，自幼多病，受不得刺激。
他說過太多回。
多到她已經(jīng)能替他把后面的話都接上。
溫照棠低下眼，看著雪落在自己裙邊。
“好?！?br>顧懷硯明顯頓了一下。
大約是她答得太平靜，他反倒有些不適應(yīng)。
從前她也會忍，可眼底總會有委屈，有難過，有一點連她自己都藏不住的期盼。
今夜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臉色被雪映得很白，整個人安靜得像宮墻邊一枝被霜打過的花。
顧懷硯眉間皺得更深。
“你也不必多想?！彼溃暗然馗?，讓廚房給你送姜湯?！?br>溫照棠輕聲道：“少爺快些走吧，柳扶微還等著。”
這一聲柳扶微，讓柳扶微眼睫輕輕一顫。
顧懷硯看了溫照棠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
可柳扶微又咳了起來。
他到底沒有再停留，扶著柳扶微上了暖車。
車簾落下前，溫照棠看見柳扶微靠在軟墊上，肩上披著那件狐裘，腳邊還放著一只燒得正旺的手爐。
車輪碾過雪地，很快往顧府的方向去了。
照影站在溫照棠身后，聲音都哽住了。
“小姐，少爺怎么能這樣？”
溫照棠沒有答。
她看著暖車消失在雪里，耳邊漸漸只剩風(fēng)聲。
宮門外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值夜的禁軍換了崗，遠處傳來沉沉的更鼓。
雪越下越大。
溫照棠攏緊袖口，慢慢靠在冰冷的宮墻上。她身子本就不算強健，這會兒冷意一寸寸鉆進骨頭里，反而讓人清醒。
她想起自己嫁進顧家的第一年。
那時她也曾滿心歡喜，以為顧懷硯肯娶她，便是她落魄之后仍愿意給她一個家的良人。
她學(xué)著做一個好妻子。
晨昏定省，操持內(nèi)宅，照顧婆母，也照顧他這個心尖上的表妹。
她以為人心總能捂熱。
可人心不是炭。
沒有放在她這里的東西，她捂一輩子，也只是凍傷自己。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懂這些。
初嫁進顧府時，她曾怕自己做得不好，怕婆母不喜，怕顧懷硯覺得她出身敗落卻仍端著舊日架子。她學(xué)著把話說得軟些，把事做得周全些，連柳扶微偶爾的失禮，她也總替她尋借口。
她想著，總歸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可忍字上頭，懸著的從來不是刀。
是一次又一次被拋下后，還要自己替旁人把體面補齊。
照影把自己的披風(fēng)解下來，想給她披上。
溫照棠按住她的手。
“你也冷?！?br>“奴婢不冷?！闭沼把蹨I掉下來，“小姐的手都冷成這樣了?！?br>溫照棠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青白，幾乎不像活人的手。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冷到極處，也未必會疼。
會麻木。
會讓人把從前舍不得斷的東西，一點點看清。
不知過了多久，宮門外最后一盞燈也被風(fēng)吹得搖晃起來。
溫照棠閉了閉眼。
她想，若這一夜過去，她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