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的秋天來得早。
才九月末，運河邊的柳樹已經(jīng)開始落葉了。
枯黃的柳葉飄在水面上，被往來的貨船推開，又聚攏，再推開，像是在反復(fù)演算某種無解的難題。
男孩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盯著水面上自己那張臉，已經(jīng)看了小一炷香的時間了。
水面被一艘運糧船攪得破碎，但等波紋平復(fù)之后，那張臉又完整地浮現(xiàn)出來。
臟兮兮的臉蛋，亂蓬蓬的頭發(fā)，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破舊衣衫。
可即便臟成這樣，也掩不住底下那副五官的底子。
劍眉星目，鼻梁挺拔，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像是有人拿尺子量好了才安上去的。
十三歲的少年，還沒長開，就已經(jīng)好看到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可男孩看的不是這個。
他看著水面里那雙眼睛，覺得陌生。
那是一雙屬于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可眼底卻沉著一些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年紀的東西。
......
三天前，他還是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自己。
一個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最大的煩惱是房租又漲了兩百塊。
偶爾在網(wǎng)上跟人爭論武俠小說里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然后有一天凌晨他熬夜追完了一本網(wǎng)絡(luò)小說，倒頭就睡，再睜開眼，就到了此地。
嘉興城外的一座破**里，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稻草，旁邊是一堆燃盡的篝火。
他的身體變小了。
那時候他還以為是做夢，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疼！
真疼！
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后來他才反應(yīng)過來。
掐自己的那只手，也不是自己原來的手——太小了，皮膚粗糙，指節(jié)上有凍瘡留下的痕跡。
與腿上的疼痛伴隨而來的是一堆雜亂無章又無比清晰的記憶。
這具身體十幾年來所有的記憶信息像洪水一樣涌進腦海，硬塞進了他的腦子里。
“楊過?！彼谛睦锬钸@個名字。
楊過...楊康之子。
未來的神雕大俠...斷臂..小龍女...十六年之約...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虛構(gòu)又真實的武俠世界里，變成了楊過。
不對，也不能說是“變成了楊過”。
準確地說，是他醒來的時候，這具身體就已經(jīng)是他的了。
原本的楊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是消失了？還是融合了？這些問題他想過，但想不出答案，索性也就不想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
接下來的兩日里。
他一邊在嘉興城里討飯?zhí)疃亲?，一邊試圖搞清楚有什么是他現(xiàn)在能做的。
畢竟不是土著，什么都需要摸索，而且也不能一直靠討飯生活。
這兩日，他除了想辦法糊口。
最喜歡扒在茶館門口聽說書人講那些天**北的故事。
什么煙雨樓黃藥師獨戰(zhàn)全真七子天罡北斗陣...什么中原五絕華山論劍孰強孰弱...
說書人講的是天**北，口若懸河。
他偷偷貓在茶館門口聽得津津樂道。
這身臨其境的聽一段和前世看電視劇還真不是一樣的感覺。
......
楊過蹲在岸邊想著這幾天的經(jīng)過，也思考今后在這個世界該如何自處。
心中盤算著前世書中的那些武功秘籍，少室山藏經(jīng)閣的《九陽神功》，終南山活死人墓墻壁上的《九陰真經(jīng)》。
這兩本神功得其一，就有在這個世界立足的資本了。
楊過的白日美夢做得是浮想聯(lián)翩，但五臟廟這時候卻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哎，眼下要緊的還是填飽肚子活下去，話說這古人的飯真不是人吃的，盡快適應(yīng)吧?！?br>楊過無奈地站起身，垂眸自語道。
就在楊過站起的瞬間，腦子里忽然“嗡”地一聲。
像是有人在耳邊敲了一口鐘。
他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眼前一陣發(fā)黑，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腦海里沖出來。
然后，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腦子“看”。
他的意識深處，有一卷白色的，猶如氣體組成的紙卷。
紙卷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右側(cè)印著八個大字——《逆生三重》，通天之道！
當楊過順著往下看的時候，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活了一樣流淌出來，灌進他的意識里。
那些字句艱深晦澀，講的是經(jīng)脈、丹田、炁海、周天運轉(zhuǎn)，全是玄門的修煉術(shù)語。
可詭異的是，他偏偏能看懂。
不，不光是看懂。
就好像這些內(nèi)容他早就學(xué)過一樣，只是被遺忘了，現(xiàn)在又重新記起來了。
“順勢堪避紀算禍，逆行方得會元功……”
楊過重新坐在地上，陽光的照射使他慢慢睜開緊閉的眼睛。
他喘了幾口氣，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股灌進腦海的信息流終于平復(fù)了下來。
可那些口訣、心法、運功路線，卻像刻在了腦子里一樣，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會忘。
逆生三重。
他記得這個名字。
這是上輩子看過的一部漫畫里，堪稱獨步的玄門無上秘法。
后天逆轉(zhuǎn)先天，一重**力，二重性命堅，三重似神仙...
可惜的是原作里那位天人之資的大盈仙人走到最后也沒能通天。
可那是漫畫，是虛構(gòu)的。
而他腦海中的秘法卻是實打?qū)嵈嬖诘摹?br>楊過的腦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有點懵。
上一刻還在想去哪白嫖神功秘籍，結(jié)果下一刻神功秘籍就鉆自己腦子里了。
難道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
“先別管這逆生能不能通天，有得神功練就比沒有強!”
楊過也不矯情，在岸邊找了個清凈的地方盤坐下來，按照腦海中的心法口訣周天運轉(zhuǎn)起來。
這具身體是習(xí)過武的，楊過行起炁來并不困難。
而令楊過驚訝的是，這逆生功法似乎與他格外契合。
行炁一個周天體內(nèi)經(jīng)脈沒有任何阻隔，一切都水到渠成一般。
楊過按照功法又行了幾個周天。
最后肚子實在餓得不行，便收工往居住的**走去。
**里還有幾個昨天攢下的粗餅，足夠他充饑一頓了。
......
七日后
楊過是被一陣酸臭味熏醒的。
準確地說，是**角落里那堆發(fā)霉的稻草的味道。
十天前他剛醒過來的時候，這股味道讓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現(xiàn)在么，習(xí)慣了。
他睜開眼，**頂上的泥土被煙火熏得發(fā)黑，裂紋像蛛網(wǎng)一樣蔓延開去。
清晨的光從破了一半的**口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楊過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后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手還是那雙小手，瘦，指節(jié)分明。
手背上還有幾道被野草劃出的細痕，可他自己清楚，這雙手，已經(jīng)跟七日前不一樣了。
他盤腿坐好，閉上眼，氣沉丹田。
炁從丹田行起，收斂心神，凝神靜氣，徐徐催動自身，構(gòu)建起逆生狀態(tài)。
一縷細微氣息，宛若初春山澗初融的首縷雪水，雖幽微縹緲，卻確確實實地存在著，順著經(jīng)脈緩緩游走。
自下丹田而至中丹田，再達上丹田，繼而順督脈而行，經(jīng)夾脊、玉枕諸穴，最終斂入丹田。
完整運轉(zhuǎn)了一周天。
楊過緩緩?fù)录{濁氣，睜開雙目。
整整七日苦修，他終于在不必刻意牽引的情況下，便可令炁自行流轉(zhuǎn)完整周天。
楊過緩緩抬手，炁隨念動。
倘若此刻有人旁觀，定要驚駭不已。
只見他手背肌膚隱隱泛白，炁體流轉(zhuǎn)，仿若隨風漾動。
逆生第一重成了!
他從稻草堆里爬出來，行至**外。
洞口旁橫臥一方大石，形制尚可規(guī)整，尋常壯漢亦難以挪動，經(jīng)年累月擱置于此，權(quán)作石桌之用。
楊過移步石桌跟前，催動逆生三重功法。
雙手扣緊石桌邊緣，猛然發(fā)力一提，這百余斤的巨石竟被他輕輕松松舉離地面。
輕輕放下石案，楊過低頭端詳自身雙手。
這便是逆生三重的妙用么？
逆生第一重尚且只是入門，便已有如此偉力，他心中難掩欣喜。
楊過深吸一口氣，感受著丹田里那股真實不虛的氣息。
七日之前，他尚是一介單薄平凡的少年。
短短七日光陰，如今竟可輕易托起百斤巨石。
這般氣力現(xiàn)相較于真正的武林高手，自然不值一提。
可這凝神斂息，進入逆生之態(tài)、心念一動便可應(yīng)聲而動的體感，令他周身毛孔陣陣震顫。
并非狂喜躁動，而是心底生出莫大安穩(wěn)。
穿越到此方天地十余日，他終日心緒惶惶。
他不知道原本的楊過去哪了，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這里。
更無法斷定往后際遇是否會沿襲原著軌跡。
也許明天便殞命于無名荒隅，誰又說得準呢。
這份忐忑不安，恰似一根尖刺深埋心底，白日尚可強行壓抑，夜深之時便反復(fù)翻涌。
而今身懷修為、習(xí)得秘傳心法，心底那根刺，已然稍稍松動，拔除了幾分。
...
楊過折返**深處，行至最深處那個他親手堆砌的簡易灶臺跟前。
所謂灶臺，不過亂石壘成一圈，上面架著一口豁口瓦罐。
罐中尚存半罐涼水，他端起來灌了數(shù)口，冰水入喉，讓他打了個哆嗦。
昨日討要的粗餅還剩一個，硬度堪比頑石。楊過掰下一塊塞進嘴里，慢慢地咀嚼。
粗糧的碎屑摩挲舌尖，裹挾一股陳年的霉味。
“真**難吃啊?！?br>他心中暗嘆滋味粗劣，終究盡數(shù)吞咽下肚。
七日光陰，白**入城乞討，或是打些零工換取吃食。
尋得飽腹之物后便急忙折返**潛心修行。
城中有幾個好心的鋪戶掌柜看他年紀小，偶爾會吩咐他搬運些輕省的貨物，賞半碗殘飯或者一兩個銅板。
他也不加挑剔，但凡生計活路，一概承接。
有一回，他于碼頭幫一老漁翁搬運了三筐鮮魚。
老頭是個好心人，贈了他一條一掌寬窄的鯽魚。
他把魚拎回**。
無鍋無油，只得架于柴火之上烘烤。
魚被烤的外皮焦糊內(nèi)里半生，一口咬下去滿口腥膻，但他依舊盡數(shù)食盡，連魚骨頭都嚼碎咽下。
前世再難也從未體味饑餒之苦。
今生親身歷經(jīng)這滋味，刻骨銘心。
嚼完最后一口粗餅，楊過撣去手上的碎屑，步出**，打算前往河畔洗個澡。
連日埋頭苦修，身上早已滿身餿味。
他棲身的這間**坐落于嘉興城外的荒坡上。
周遭零星幾戶貧寒人家，無力租住城內(nèi)宅院，只得于城外掘洞安家。
坡下是一條土路，直通嘉興北門。
道旁荒草沒過腳踝，清風拂過，草叢窸窣作響。
土路之上，正有兩道身影緩步而來。
兩名年歲與他相仿的少年。
衣著較比楊過略好一些，卻也稱不上體面，各自手提竹籃，邊走邊嘻嘻哈哈地笑。
楊過認得二人。
乃是**的兩個兒子，長兄名李大奎，幼弟名李二奎。
其父于嘉興城中擺攤賣豆腐，家境較其他**住戶稍寬裕，卻也僅是堪堪度日。
楊過入城行乞討飯之時，與這二人幾度碰面。
李大奎尚懂些許分寸，偶遇相逢尚且頷首示意。
但李二奎性情乖張，一但撞見，便會出言譏諷喚他一句“小叫花”，每每被兄長拉扯勸回。
楊過迎面緩步前行，望著二人晃晃悠悠行來。
“喲，小叫花今日起得挺早啊，莫不是餓醒了？”
李二奎遠遠就望見楊過，咧嘴露出豁牙，出言嘲弄。
李大奎扯了扯弟弟的衣袖：
“別亂說話?！?br>“我又沒說錯?！?br>李二奎掙開兄長的手，走到楊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咱爹說了，行乞要飯的都是最沒出息的人。你看他，天天在城里討飯，不是叫花是什么？”
楊過淡淡一瞥，并未理會。
前世近三十余年閱歷，他早已不屑與稚童斗氣。
李二奎這般乖張頑童，在他眼里連搭理的價值都沒有，不值費心周旋。
可這般漠然神態(tài)，落在李二奎眼中，反倒被視作輕視怠慢。
“你莫非啞了不成？”
李二奎將竹籃拋擲在地，上前猛推楊過一掌。
“與你說話，何故不理？”
這一推，裹挾幾分力道。
若是七日之前，楊過身子*弱、常年營養(yǎng)不良，身形單薄如竹。
定然會踉蹌后退兩三步，便是短途奔走都氣喘乏力。
可此刻楊過身形巍然不動，就連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李二奎推向他胸口的那只手，宛若推撞石壁。
“你……”
李二奎見狀心頭驚疑，方才的囂張氣焰驟然僵住。
楊過低頭確認自身分毫未動，方才抬眸看向?qū)Ψ健?br>沒有與李二奎廢話，抬手便扣住對方尚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腕。
他并未刻意發(fā)力，于自身而言僅是輕擒一握。
可李二奎臉色驟然劇變。
“啊——疼！疼疼疼！”
李二奎整個人身形一矮，膝蓋都軟了，歪著身子半蹲下去，臉龐漲得赤紅。
“松開！手要斷了！快松開！”
楊過緩緩松手。
李二奎踉蹌后退數(shù)步，捂著手腕，眼眶蓄滿淚水。
低頭望去，腕間五道清晰指印，仿若鐵鉗鉗壓而出。
方才那一捏，楊過并未催動逆生，僅是隨手一抓，連一分力都沒使上。
他還不至于因為這小屁孩兒的幾句話就讓他落個終身殘疾。
“嘶...你……”
李二奎這會兒再無半分跋扈，躲到李大奎身后，驚懼瞪視著楊過。
“你使了何等詭異妖法！”
李大奎方才一幕盡收眼底，心神震動。
他較之弟弟沉穩(wěn)幾分，更多了幾分見識，瞧出楊過使得乃是武學(xué)功夫，一時默然不語。
“小屁孩兒，以后遇見爺爺我躲遠點，再尋釁生事，我便叫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妖法!”
楊過沖著李二奎輕聲開口。
李大奎見楊過神色平靜，篤定其身負武學(xué)，連忙拽住弟弟向后退步。
“楊兄弟，舍弟頑劣莽撞，多有冒犯，還望您寬宥饒恕，我們往后斷然不敢再造次?！?br>“別哭了，回家?！?br>說罷，便拉著瑟瑟發(fā)抖的李二奎，頭也不回地快步沿土路離去。二人身影轉(zhuǎn)瞬隱沒荒草之間。
二人身影轉(zhuǎn)瞬隱沒于荒草之間。
楊過不再留意，此番不過小小波折，徑直朝著河畔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