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套------------------------------------------，在鎮(zhèn)外破廟的供桌底下?lián)斓揭槐緯?。，片片跟碎棉絮似的往地上砸，他縮著脖子抄近路從廟后頭穿過去，一腳踩空滑進了塌了半邊的偏殿。爬起來拍身上的泥，手往地上一撐，摸著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扒開灰土和碎瓦片，底下壓著一本冊子，封面沒了，封底也沒了，只剩中間薄薄一沓紙，用麻線穿著，線已經(jīng)朽了，一碰就斷。。字是用細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小楷，筆畫清清楚楚。頭幾頁畫著一個人，身上用五種顏色標著線——金線從頭頂通到腳底，綠線從脊椎繞到肋下，藍線走手臂，紅線走胸口，黃線盤在腰腹那一帶，圈數(shù)最多也最密。每根線旁邊都注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講的是怎么把對應(yīng)的五行靈氣引進來，怎么在體內(nèi)走，最后匯到丹田里去。，廟外雪越下越緊，風聲嗚嗚的。他凍得腳指頭都沒知覺了，才把冊子卷巴卷巴揣進懷里，從偏殿破洞里鉆出去，頂著風雪跑回家。。這回他看仔細了，書上說人有五種靈根，金木水火土，必須要有對應(yīng)的靈根才能感應(yīng)到對應(yīng)的天地靈氣。靈根好壞分五等，越純越強，修煉越快；斑駁雜亂的靈根就叫殘靈根，基本修不出什么東西來。五種靈根里土靈根最稀松平常，十個修者里頭八個都是土靈根，這條路好走是好走，就是走不快，上限也低。。書上沒有說怎么測靈根，只畫了五條靈氣走向圖，那意思是讓你自己試，哪條路走得通你就是什么靈根。。每晚上點著油燈，對著圖按五條線的位置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找。金線走的那些穴位他按上去全是木的，沒反應(yīng)；綠線也白搭；藍線和紅線試了大半年，按到發(fā)紫都沒動靜。最后剩黃線。黃線從腳底涌泉穴起，經(jīng)小腿內(nèi)側(cè)一路上行，過丹田，繞腰后命門，再往上走到后背心俞穴停住。他照著這個路線從腳底板開始按，按到小腿肚的時候熱了一下，很輕微，像溫水漫過腳面。他以為自己錯覺，使勁又按了一下，那股熱意又來了，順著小腿爬上來，到了膝蓋就不動了。。每天晚上端坐在床沿上，腳心貼地，意念順著黃線走的路線一點一點地引。頭半年白費功夫，丹田里什么都沒有，他坐得腿麻了換姿勢接著坐，油燈燒干了一燈又一燈。可那股熱氣真的在慢慢攢，最初從腳底到小腿，后來到膝蓋，再后來過丹田繞后腰，終于有一回那股子暖意順著后背爬上了心俞穴，沿途留下一串溫溫的痕跡，像有人拿熱毛巾在他皮膚上擦了一遍。。**的，很淡很淡，像麥稈泡了水之后滲出來的顏色。書上沒有提過顏色的事，他自己也拿不準這算哪種土靈根。鎮(zhèn)上酒樓說書的老先生講過土靈根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叫"玄黃土靈根"，千年不遇；中等的叫"赤壤靈根"，十個人里能出一兩個；最下等的叫"沙土靈根"，滿大街都是，修到死也就是個煉氣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正丹田里那團氣黃得跟泥湯似的，怎么看怎么像最不值錢的那種。。有總比沒有強。。葉長歌二十一了，個子竄起來老高，肩膀也寬了些，五官從少年人的稚氣里慢慢長出了棱角。眉毛利，眼尾微微挑著，不說話的時候看著有點冷，但一笑起來又跟春天化凍的河似的，暖得人眼睛發(fā)燙。村里鎮(zhèn)上的姑娘們背地里叫他"巷子口那棵白楊樹"，意思是又高又俊又不怎么搭理人。。白天給孫老頭補屋頂換瓦片，孫老頭老伴癱床上三年了，家里就他一個人撐著，屋頂漏雨漏得沒法住人。葉長歌扛著梯子爬上去換了一下午的瓦，下來的時候?qū)O老頭端了碗紅糖煮雞蛋堵在梯子底下，碗沿磕得叮當響。"長歌吃吃吃，趁熱，別涼了。"。糖水甜絲絲的，蛋煮得嫩，一咬溏心淌出來。吃完又拐到隔壁巷子去看宋爺爺。宋爺爺獨居，咳嗽的**病今年入冬又重了，藥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熬著，滿屋子苦味。葉長歌進去把藥渣濾了，倒出新湯晾溫了端到床前，看著老頭一口一口咽下去才出來。："長歌，我門口那堆柴你幫我劈了行不行？我腰使不上勁兒了。"
"來了。"
柴火堆在裁縫鋪門口臺階底下，粗粗細細一小摞。他掄起斧頭一斧一斧劈下去，木柴裂成兩半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巷子里回蕩。劈完碼好了，李嬸從鋪子里探出頭來，往他手里塞了兩根熱油條："吃吧，剛出鍋的，脆著呢。"
他蹲在裁縫鋪門口啃油條。太陽從巷子上頭窄窄的天縫里照下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竹竿上晾的花布上，照在他手背上。丹田里那團黃氣窩在肚臍下面，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不燙不涼，像揣了個剛出籠的饅頭。五年了，攢了鴿子蛋大一團，拿手按著能覺出微微的溫熱。
旁人都不知道這回事。他也沒打算說。
這天上半夜他做了個夢。
夢里的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了。一片極大的空地，腳下是白色的石板，平平整整地鋪出去，望不到頭。天是灰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就一層蒙蒙的亮光。遠處懸著幾個巨大的圓球，半透明，每一個里頭都裹著山川河流城池房屋，像一幅縮起來的畫。圓球一個套一個，最里面的最小，越往外越大，最外面那個大到看不見邊。圓球與圓球之間有極細的絲線連著，像蛛絲一樣若有若無。
他每次做夢都想走近看，可腳底像釘在地上了一樣邁不動步子。這回也一樣，他拼命使勁，腳掌都磨得發(fā)燙了還是分毫不動。但他看見了一樣以前沒看見過的東西——從他自己丹田的位置，伸出去一根極細的黃線，穿過那些圓球中間的縫隙，一路通往最外面那層看不見邊界的大球。黃線的那頭有一團光在閃，一下一下的，規(guī)律得像心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夢里的身體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見肚臍下面那團鴿子蛋大的黃氣在緩緩轉(zhuǎn)著。那根黃線就是從這團氣上伸出去的，細得像頭發(fā)絲，卻不斷。
他順著那根線往遠處看。線盡頭那團光還在跳，不急不緩的，一下，一下。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又一層山。悶悶的，聽不清字句，只有語調(diào)——像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人說話，語氣不急，偶爾笑一聲。他使勁豎著耳朵想分辨內(nèi)容，胸口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什么拽了一把，猛地醒了。
醒了之后他躺著沒動。窗縫里透進來青白的晨光，天快亮了。他伸手按了按丹田，那團黃氣還在，溫溫的。他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那塊木牌。
木牌是三天前到手的。
那天下午下雨，他收了孫老頭家晾在外頭的被單往巷子里走，迎面來了個人。穿青灰袍子，頭上沒打傘，雨水落到他頭頂三寸遠的地方自己滑開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擋著。那人走到他跟前停下，三十來歲的面相，臉白凈，眼神像一口看不透的深井。
"你是葉長歌？"
他點頭。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眉心滑到丹田位置停了一瞬，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土靈根。沙土類的。"
語氣平平的，跟說"今天下雨"一樣平常?？扇~長歌丹田里那團黃氣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撥動了。
"您怎么知道？"
那人沒答，從袖中掏出一塊木牌遞過來。深褐色的木頭，表面光滑得跟裹了一層油似的，正面刻著一個彎彎繞繞的字，他不認識。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沒有。入手的分量比同大的木頭重了不止一倍，沉甸甸的。
"拿著。"那人說，"明年今天，拿著它去青州城北望仙樓。到那兒有人給你測靈根。土靈根雖然末等，但也不是全無路走。"
"您是誰？"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了。雨還在下，那人走了三步，整個人像被水洗了一樣淡下去，再一眨眼連輪廓都沒了，只剩巷子口那盞被風吹得打轉(zhuǎn)的紅燈籠。
葉長歌攥著木牌在雨里站了很久，揣進懷里貼著胸口。木牌涼了一瞬，被體溫捂溫了之后就不動了，沉甸甸地貼著皮肉。
這會兒天已經(jīng)亮了。他翻身坐起來，把木牌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眼，還是那個不認識的字。他把它擱在床板上，又掀起床板把那本殘書摸出來翻了翻。書被翻得紙邊都卷了毛，有好幾頁邊角碎成了**，拿手一碰就往下掉屑。他小心地翻到那幅五色經(jīng)絡(luò)圖，盯著黃線的走向看了好一會兒。
明年今天。青州城北望仙樓。
他合上書放回去，把木牌揣進懷里站起來。巷子里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李嬸的油鍋在滋啦響，孫老頭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喊他："長歌……水缸又見底了……"
"來了來了。"
他推門走出去，晨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巷口那棵老槐樹在風里晃了晃葉子，幾只麻雀從樹梢上撲棱棱飛起來，飛過屋頂，飛過炊煙，飛進遠處山腰還沒散盡的晨霧里去了。
他蹲下來系了系鞋帶，站起來往水井那頭走。丹田里那團黃氣靜靜地窩著，穩(wěn)穩(wěn)的，跟往常一樣。
走得慢就慢吧。反正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