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相思
三日后，京郊，通惠河碼頭。
春日暖陽懶洋洋地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著停泊的各式漕船、海舶，如同鋪開了一片碎金。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淡淡的腥氣、貨物皮革的味道，以及碼頭力工、商販們喧囂的汗氣。
陸珩穿著一身靛藍色細布首裰，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搖著一把素面折扇，饒有興致地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他身后半步，跟著扮作長隨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趙戈，精悍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
這是他“病”了三天，好不容易從一堆“陛下保重龍體”的勸諫和厚厚的奏章里掙脫出來的成果。
美其名曰：體察民情。
實際上，他是被朝堂上那灘渾水悶得夠嗆，只想出來透透氣，看看這大雍的江山，是否真如奏章里寫的那般“西海升平”，或者，至少看看他太奶奶當年那些奇思妙想，在這民間留下了多少痕跡。
碼頭盡頭，便是大雍市舶司設在京郊的分理衙門。
此刻，衙門前的空地上卻圍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水泄不通，比旁邊的貨場還要熱鬧。
“過去看看?！?br>
陸珩收了折扇，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擠進人群，只見場中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
一撥是幾個穿著綢緞、滿臉精明相的商人，領(lǐng)頭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中年，正唾沫橫飛地對著市舶司的官吏嚷嚷。
另一撥人則皮膚黝黑，穿著短打，像是船上的力工或小管事，為首的漢子急得滿頭是汗，笨嘴拙舌地試圖辯解。
地上，散落著幾個被撬開的木箱，里面滾出一些明顯受潮霉變、甚至長了毛的蘇木（一種名貴染料兼藥材）。
“怎么回事？”
陸珩低聲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腳夫。
那腳夫也是個健談的，咂咂嘴：“嗨，還能咋回事？
扯皮唄！
‘永昌號’的東家說‘海龍幫’的船保管不善，把他這價值千金的蘇木給泡壞了，要照價賠償。
‘海龍幫’喊冤，說貨物裝船時是好的，定是路上或者卸貨時出的問題，不肯認這筆爛賬。
這不，鬧到市舶司來了，可這賬面……嘿嘿，糊涂賬，算不清嘍！”
陸珩目光轉(zhuǎn)向場中。
市舶司那位主事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官員，姓王，此刻正皺著眉頭，看著手下人捧上來的幾本厚厚的賬冊和貨單，一臉為難。
“劉東家，陳把頭，你們各執(zhí)一詞，這……空口無憑啊?！?br>
王主事翻著賬冊，“按貨單，這批蘇木裝船時確系上等干貨，共二十箱，重一千五百斤。
如今霉變，按規(guī)矩，若是船方之責，需照市價賠償。
可這責任歸屬……”那鼠須商人，永昌號的劉東家，立刻接口：“王大人明鑒！
貨是他們運的，船是他們管的，現(xiàn)在貨壞了，不是他們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我這上等蘇木，市價至少十五貫一斤，這一千五百斤，就是兩萬兩千五百貫！
他們必須賠！”
那姓陳的船幫把頭一聽這數(shù)字，臉都白了，跺腳道：“劉東家！
你休要血口噴人！
我們‘海龍幫’跑船幾十年，從未出過這等紕漏！
定是你的貨在裝船前就不干，或者路上淋了雨！
憑什么全賴我們？”
“我的貨不干？
有貨單為證！”
“貨單？
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在貨單上做手腳！”
雙方又吵作一團，王主事一個頭兩個大，呵斥了幾句，卻效果甚微。
這案子看似簡單，核心就在于一個“證據(jù)”。
沒有明確的證據(jù)證明貨物是在哪個環(huán)節(jié)出的問題，這就是一筆糊涂賬。
按慣例，要么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要么就看誰**硬，市舶司往往也懶得深究。
陸珩在一旁看著，微微搖頭。
這就是大雍商貿(mào)繁榮下的縮影，**不斷，處理起來卻效率低下，全憑官員的主觀判斷和……背后的勢力。
他想起朝堂上關(guān)于商律修訂的爭吵，只覺得眼前這一幕格外刺眼。
就在王主事似乎準備采取“和稀泥”**時，一個清冽平靜的女聲從人群外圍響起：“王大人，可否容小女子看看貨單與船艙記錄？”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現(xiàn)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半舊淺青襦裙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纖細，面容清秀，算不上絕色，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澄澈，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背上背著個小包袱，風塵仆仆，像是遠道而來。
王主事正在煩心，見是個陌生女子，眉頭皺得更緊：“你是何人？
此地正在處理公務，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那女子不卑不亢，微微福了一禮：“小女子云燼，略通數(shù)算。
見此紛爭難解，或可嘗試從賬目數(shù)字間，尋得一絲端倪?！?br>
“笑話！”
劉東家嗤之以鼻，“哪里來的黃毛丫頭，也敢在此大言不慚？
賬目？
賬目都是人記的，能做得了準？”
陳把頭倒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這位……云姑娘，你若真有辦法，快請說說！”
云燼沒有理會劉東家的嘲諷，目光平靜地看向王主事：“大人，真相或許會騙人，但數(shù)字不會。
只需比對裝船貨單、船艙日志記錄的各批次貨物重量、體積，以及當時天氣、水文記錄，再驗看現(xiàn)有霉變蘇木的真實重量與受潮程度，運用西元術(shù)稍作推算，或可推斷出貨物受潮的大致時間與可能性?！?br>
“西元術(shù)？”
王主事一愣，那可是如今最高深的算學之一，等閑讀書人都未必精通，何況一個年輕女子？
陸珩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味。
西元術(shù)？
他只在太***手稿里見過一些相關(guān)的只言片語，據(jù)說極盡精妙，能解多元之數(shù)。
這女子，竟懂這個？
云燼見王主事猶豫，又道：“大人，此事不難。
請取算盤與紙筆來?！?br>
王主事將信將疑，但還是示意手下人取來了算盤和紙墨。
云燼走到一旁臨時搬來的小案前，將厚重的賬冊和貨單迅速翻到相關(guān)頁面，又拿起船艙日志快速瀏覽。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眼神專注，完全無視了周圍或好奇、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
劉東家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強自鎮(zhèn)定道：“裝神弄鬼！”
云燼抬起眼，淡淡掃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澈，卻讓劉東家莫名的心頭一緊。
她不再多言，素手執(zhí)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旁人看不太懂的符號和數(shù)字，然后指尖撥動算盤。
“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盤聲響起，不像尋常賬房先生那般急促，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節(jié)奏感，清晰而穩(wěn)定。
她的手指纖長，在算盤珠上跳躍，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陸珩不由地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她筆下的草稿和飛舞的指尖上。
那些符號他隱約認得幾個，似乎是太奶奶手稿里提過的某種簡化計數(shù)法。
這女子，果然不簡單。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算盤聲戛然而止。
云燼放下筆，拿起那張寫滿推算過程的紙，轉(zhuǎn)向王主事和劉、陳二人，聲音依舊平靜：“根據(jù)貨單，這批蘇木裝船時，標注為‘十足干料’，按常理，千五百斤干貨，體積應在十一立方尺左右。
而根據(jù)船艙日志，裝載此批蘇木的底艙，在航程第三日曾因突降暴雨，有過一次輕微進水記錄，雖及時排出，但艙內(nèi)濕度短期內(nèi)驟增?！?br>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劉東家：“但關(guān)鍵在于，我核對了同船其他貨主的貨單，發(fā)現(xiàn)劉東家您這批‘蘇木’，在裝船時申報的重量，比同等體積的十足干蘇木，輕了約五十斤?！?br>
劉東家臉色微變：“你……你胡說！
貨單****……貨單是****，”云燼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但裝船時的實際重量，在船艙日志的排水量記錄上有間接體現(xiàn)。
我以西元術(shù)代入船型、吃水、其他貨物重量等參數(shù)反復驗算，得出您這批貨物裝船時的實際重量，最大可能不超過一千西百五十斤。
比貨單標注，少了五十斤?！?br>
人群一陣騷動。
陳把頭猛地反應過來：“對??！
王大人！
我想起來了！
裝這批貨時，我就覺得比往常同樣大小的箱子輕些！
當時還以為是新曬的特別干，沒多想！”
云燼繼續(xù)道：“五十斤的重量差，對于蘇木而言，意味著其裝船時本身就可能含有約三成左右的水分，并非‘十足干料’。
此類含潮蘇木，在遭遇船艙濕度驟增的環(huán)境時，霉變風險遠高于真正干貨。
而根據(jù)現(xiàn)有霉變程度反推，其受潮時間與船艙進水記錄高度吻合?！?br>
她將手中的紙遞給王主事：“以上推算過程、所用參數(shù)及結(jié)果，皆記錄在此，大人可尋精通算學者驗證?！?br>
王主事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符號和數(shù)字，雖然看不太懂，但感覺……非常厲害的樣子。
劉東家臉都白了，冷汗涔涔，指著云燼：“你……你妖言惑眾！
什么西元術(shù)，什么推算，都是你一面之詞！”
云燼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句：“劉東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您貨棧里，想必還有一批未來得及處理的，與這批‘霉變蘇木’同時購入，但未來得及運出的……‘特別干’的蘇木吧？
不妨請王大人派人去查勘一下，其重量與貨單是否相符？”
這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劉東家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真相大白！
這分明是劉東家以次充好，想用含潮的蘇木冒充干貨牟取暴利，結(jié)果運氣不好，路上真的受潮霉變，便想趁機訛詐船幫一筆！
圍觀人群頓時嘩然，議論紛紛，看向云燼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佩服。
陳把頭更是激動得差點給云燼跪下：“多謝云姑娘！
多謝云姑娘！
您真是救了我們?nèi)珟蜕舷掳?！?br>
王主事也松了口氣，看向云燼的眼神徹底變了，帶著幾分驚異和欣賞：“云姑娘真乃神算！
本官……受教了！”
陸珩站在人群中，折扇早己忘了搖動。
他看著那個在一片贊譽和感激中，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微微頷首，然后默默收拾紙筆的女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女子……竟有如此之才！
她用的方法，她展現(xiàn)的冷靜、邏輯與智慧，與他平日里接觸的那些只知空談道德文章的朝臣，以及后宮那些爭奇斗艷的女子，完全不同。
這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力量。
他想起太奶奶手稿里那些充滿探索精神的記錄，再看看眼前這個憑借實實在在的學問解決問題的女子，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與好奇，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趙戈。”
他低聲喚道。
“公子？”
趙戈立刻湊近。
“去查查，這位云姑娘，是什么來路?！?br>
陸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青色的身影。
他隱隱覺得，這次微服出宮，或許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寶貝”。
而此刻，無人注意到，在人群角落，一個看似普通的貨郎，盯著云燼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迅速消失在碼頭的繁雜人流之中。
春日暖陽懶洋洋地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著停泊的各式漕船、海舶，如同鋪開了一片碎金。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淡淡的腥氣、貨物皮革的味道，以及碼頭力工、商販們喧囂的汗氣。
陸珩穿著一身靛藍色細布首裰，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搖著一把素面折扇，饒有興致地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他身后半步，跟著扮作長隨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趙戈，精悍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
這是他“病”了三天，好不容易從一堆“陛下保重龍體”的勸諫和厚厚的奏章里掙脫出來的成果。
美其名曰：體察民情。
實際上，他是被朝堂上那灘渾水悶得夠嗆，只想出來透透氣，看看這大雍的江山，是否真如奏章里寫的那般“西海升平”，或者，至少看看他太奶奶當年那些奇思妙想，在這民間留下了多少痕跡。
碼頭盡頭，便是大雍市舶司設在京郊的分理衙門。
此刻，衙門前的空地上卻圍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水泄不通，比旁邊的貨場還要熱鬧。
“過去看看?！?br>
陸珩收了折扇，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擠進人群，只見場中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
一撥是幾個穿著綢緞、滿臉精明相的商人，領(lǐng)頭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中年，正唾沫橫飛地對著市舶司的官吏嚷嚷。
另一撥人則皮膚黝黑，穿著短打，像是船上的力工或小管事，為首的漢子急得滿頭是汗，笨嘴拙舌地試圖辯解。
地上，散落著幾個被撬開的木箱，里面滾出一些明顯受潮霉變、甚至長了毛的蘇木（一種名貴染料兼藥材）。
“怎么回事？”
陸珩低聲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腳夫。
那腳夫也是個健談的，咂咂嘴：“嗨，還能咋回事？
扯皮唄！
‘永昌號’的東家說‘海龍幫’的船保管不善，把他這價值千金的蘇木給泡壞了，要照價賠償。
‘海龍幫’喊冤，說貨物裝船時是好的，定是路上或者卸貨時出的問題，不肯認這筆爛賬。
這不，鬧到市舶司來了，可這賬面……嘿嘿，糊涂賬，算不清嘍！”
陸珩目光轉(zhuǎn)向場中。
市舶司那位主事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官員，姓王，此刻正皺著眉頭，看著手下人捧上來的幾本厚厚的賬冊和貨單，一臉為難。
“劉東家，陳把頭，你們各執(zhí)一詞，這……空口無憑啊?！?br>
王主事翻著賬冊，“按貨單，這批蘇木裝船時確系上等干貨，共二十箱，重一千五百斤。
如今霉變，按規(guī)矩，若是船方之責，需照市價賠償。
可這責任歸屬……”那鼠須商人，永昌號的劉東家，立刻接口：“王大人明鑒！
貨是他們運的，船是他們管的，現(xiàn)在貨壞了，不是他們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我這上等蘇木，市價至少十五貫一斤，這一千五百斤，就是兩萬兩千五百貫！
他們必須賠！”
那姓陳的船幫把頭一聽這數(shù)字，臉都白了，跺腳道：“劉東家！
你休要血口噴人！
我們‘海龍幫’跑船幾十年，從未出過這等紕漏！
定是你的貨在裝船前就不干，或者路上淋了雨！
憑什么全賴我們？”
“我的貨不干？
有貨單為證！”
“貨單？
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在貨單上做手腳！”
雙方又吵作一團，王主事一個頭兩個大，呵斥了幾句，卻效果甚微。
這案子看似簡單，核心就在于一個“證據(jù)”。
沒有明確的證據(jù)證明貨物是在哪個環(huán)節(jié)出的問題，這就是一筆糊涂賬。
按慣例，要么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要么就看誰**硬，市舶司往往也懶得深究。
陸珩在一旁看著，微微搖頭。
這就是大雍商貿(mào)繁榮下的縮影，**不斷，處理起來卻效率低下，全憑官員的主觀判斷和……背后的勢力。
他想起朝堂上關(guān)于商律修訂的爭吵，只覺得眼前這一幕格外刺眼。
就在王主事似乎準備采取“和稀泥”**時，一個清冽平靜的女聲從人群外圍響起：“王大人，可否容小女子看看貨單與船艙記錄？”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現(xiàn)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半舊淺青襦裙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纖細，面容清秀，算不上絕色，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澄澈，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背上背著個小包袱，風塵仆仆，像是遠道而來。
王主事正在煩心，見是個陌生女子，眉頭皺得更緊：“你是何人？
此地正在處理公務，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那女子不卑不亢，微微福了一禮：“小女子云燼，略通數(shù)算。
見此紛爭難解，或可嘗試從賬目數(shù)字間，尋得一絲端倪?！?br>
“笑話！”
劉東家嗤之以鼻，“哪里來的黃毛丫頭，也敢在此大言不慚？
賬目？
賬目都是人記的，能做得了準？”
陳把頭倒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這位……云姑娘，你若真有辦法，快請說說！”
云燼沒有理會劉東家的嘲諷，目光平靜地看向王主事：“大人，真相或許會騙人，但數(shù)字不會。
只需比對裝船貨單、船艙日志記錄的各批次貨物重量、體積，以及當時天氣、水文記錄，再驗看現(xiàn)有霉變蘇木的真實重量與受潮程度，運用西元術(shù)稍作推算，或可推斷出貨物受潮的大致時間與可能性?！?br>
“西元術(shù)？”
王主事一愣，那可是如今最高深的算學之一，等閑讀書人都未必精通，何況一個年輕女子？
陸珩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味。
西元術(shù)？
他只在太***手稿里見過一些相關(guān)的只言片語，據(jù)說極盡精妙，能解多元之數(shù)。
這女子，竟懂這個？
云燼見王主事猶豫，又道：“大人，此事不難。
請取算盤與紙筆來?！?br>
王主事將信將疑，但還是示意手下人取來了算盤和紙墨。
云燼走到一旁臨時搬來的小案前，將厚重的賬冊和貨單迅速翻到相關(guān)頁面，又拿起船艙日志快速瀏覽。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眼神專注，完全無視了周圍或好奇、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
劉東家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強自鎮(zhèn)定道：“裝神弄鬼！”
云燼抬起眼，淡淡掃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澈，卻讓劉東家莫名的心頭一緊。
她不再多言，素手執(zhí)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旁人看不太懂的符號和數(shù)字，然后指尖撥動算盤。
“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盤聲響起，不像尋常賬房先生那般急促，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節(jié)奏感，清晰而穩(wěn)定。
她的手指纖長，在算盤珠上跳躍，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陸珩不由地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她筆下的草稿和飛舞的指尖上。
那些符號他隱約認得幾個，似乎是太奶奶手稿里提過的某種簡化計數(shù)法。
這女子，果然不簡單。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算盤聲戛然而止。
云燼放下筆，拿起那張寫滿推算過程的紙，轉(zhuǎn)向王主事和劉、陳二人，聲音依舊平靜：“根據(jù)貨單，這批蘇木裝船時，標注為‘十足干料’，按常理，千五百斤干貨，體積應在十一立方尺左右。
而根據(jù)船艙日志，裝載此批蘇木的底艙，在航程第三日曾因突降暴雨，有過一次輕微進水記錄，雖及時排出，但艙內(nèi)濕度短期內(nèi)驟增?！?br>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劉東家：“但關(guān)鍵在于，我核對了同船其他貨主的貨單，發(fā)現(xiàn)劉東家您這批‘蘇木’，在裝船時申報的重量，比同等體積的十足干蘇木，輕了約五十斤?！?br>
劉東家臉色微變：“你……你胡說！
貨單****……貨單是****，”云燼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但裝船時的實際重量，在船艙日志的排水量記錄上有間接體現(xiàn)。
我以西元術(shù)代入船型、吃水、其他貨物重量等參數(shù)反復驗算，得出您這批貨物裝船時的實際重量，最大可能不超過一千西百五十斤。
比貨單標注，少了五十斤?！?br>
人群一陣騷動。
陳把頭猛地反應過來：“對??！
王大人！
我想起來了！
裝這批貨時，我就覺得比往常同樣大小的箱子輕些！
當時還以為是新曬的特別干，沒多想！”
云燼繼續(xù)道：“五十斤的重量差，對于蘇木而言，意味著其裝船時本身就可能含有約三成左右的水分，并非‘十足干料’。
此類含潮蘇木，在遭遇船艙濕度驟增的環(huán)境時，霉變風險遠高于真正干貨。
而根據(jù)現(xiàn)有霉變程度反推，其受潮時間與船艙進水記錄高度吻合?！?br>
她將手中的紙遞給王主事：“以上推算過程、所用參數(shù)及結(jié)果，皆記錄在此，大人可尋精通算學者驗證?！?br>
王主事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符號和數(shù)字，雖然看不太懂，但感覺……非常厲害的樣子。
劉東家臉都白了，冷汗涔涔，指著云燼：“你……你妖言惑眾！
什么西元術(shù)，什么推算，都是你一面之詞！”
云燼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句：“劉東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您貨棧里，想必還有一批未來得及處理的，與這批‘霉變蘇木’同時購入，但未來得及運出的……‘特別干’的蘇木吧？
不妨請王大人派人去查勘一下，其重量與貨單是否相符？”
這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劉東家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真相大白！
這分明是劉東家以次充好，想用含潮的蘇木冒充干貨牟取暴利，結(jié)果運氣不好，路上真的受潮霉變，便想趁機訛詐船幫一筆！
圍觀人群頓時嘩然，議論紛紛，看向云燼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佩服。
陳把頭更是激動得差點給云燼跪下：“多謝云姑娘！
多謝云姑娘！
您真是救了我們?nèi)珟蜕舷掳?！?br>
王主事也松了口氣，看向云燼的眼神徹底變了，帶著幾分驚異和欣賞：“云姑娘真乃神算！
本官……受教了！”
陸珩站在人群中，折扇早己忘了搖動。
他看著那個在一片贊譽和感激中，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微微頷首，然后默默收拾紙筆的女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女子……竟有如此之才！
她用的方法，她展現(xiàn)的冷靜、邏輯與智慧，與他平日里接觸的那些只知空談道德文章的朝臣，以及后宮那些爭奇斗艷的女子，完全不同。
這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力量。
他想起太奶奶手稿里那些充滿探索精神的記錄，再看看眼前這個憑借實實在在的學問解決問題的女子，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與好奇，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趙戈。”
他低聲喚道。
“公子？”
趙戈立刻湊近。
“去查查，這位云姑娘，是什么來路?！?br>
陸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青色的身影。
他隱隱覺得，這次微服出宮，或許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寶貝”。
而此刻，無人注意到，在人群角落，一個看似普通的貨郎，盯著云燼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迅速消失在碼頭的繁雜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