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那件救命的棉布斗篷，沈硯憑借著原主殘留的模糊記憶和現(xiàn)代人的觀察力，在迷宮般的巷道里蹣跚前行。

雨水漸漸停歇，但夜風(fēng)更寒，吹在他濕透的衣褲上，如同裹著一層冰。

最終，他在城墻根附近找到了一處廢棄的土地廟。

廟門早己不知去向，殿內(nèi)蛛網(wǎng)密布，神像斑駁，金漆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土本色。

角落里堆著些干草，似乎曾有其他流浪者在此盤桓。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霉菌的味道，但至少，這里能遮風(fēng)擋雨。

沈硯找了個相對干燥的角落，脫下濕透的外袍，擰干水，鋪在干草上。

他將朱標(biāo)贈與的斗篷緊緊裹住身體，那一點點殘留的暖意，仿佛是他與這個冰冷時代唯一的聯(lián)結(jié)。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疲憊和病痛如同潮水般涌來，但他強(qiáng)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需要規(guī)劃。

首先，是生存。

斗篷可以御寒，炊餅?zāi)苤我粌商臁?br>
但當(dāng)炊餅吃完呢？

他必須盡快找到穩(wěn)定的食物來源，以及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在這個戶籍**森嚴(yán)的明初，一個沒有“路引”（通行證）和固定居所的人，隨時可能被巡夜的兵丁當(dāng)做流民抓走，充作苦役，甚至就此消失。

其次，是身份。

他繼承了原主的身體和部分記憶碎片，知道這個書生也叫沈硯，似乎是個家道中落的士子，來京城投親不遇，盤纏用盡，才淪落至此。

但具體細(xì)節(jié)模糊不清。

他需要盡快厘清這個身份的**，并想辦法弄到一個合法的身份憑證。

否則，別說見到朱標(biāo)，連在南京城立足都成問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路徑。

如何合理地、不引人懷疑地接近大明帝國的****？

首接沖到皇宮門口說自己是從未來來的？

那恐怕下一刻就會被當(dāng)做妖言惑眾的瘋子亂棍打死。

“必須展現(xiàn)價值……”沈硯喃喃自語。

他的優(yōu)勢在于超越時代的見識和對歷史走向的宏觀把握。

但這些東西，需要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和方式才能展現(xiàn)。

朱標(biāo)的偶然出現(xiàn)，是一個意外的契機(jī)，但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需要更主動地創(chuàng)造機(jī)會。

“科舉？”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先不說他能否適應(yīng)明初的八股文風(fēng)，光是備考到中舉的時間跨度，就太長，變數(shù)太多。

他等不起，朱標(biāo)……歷史上的朱標(biāo)，也等不起。

思緒紛亂間，高燒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沈硯感到額頭滾燙，喉嚨干得發(fā)痛。

他意識到，必須盡快弄到治療風(fēng)寒的藥物，否則，一切宏圖大志都將成為空談。

他掙扎著拿起最后一個炊餅，小口小口地吃著，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能量。

食物的溫?zé)釙簳r驅(qū)散了一些寒意，卻也讓他對自身處境更加清醒。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從廟外傳來。

沈硯瞬間警覺，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半截斷磚，身體繃緊。

是其他流浪漢？

還是巡夜的兵丁？

或者是……朱標(biāo)的人后悔施舍，前來探查？

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提著一盞小小的、昏黃的燈籠，出現(xiàn)在破敗的廟門口。

燈籠的光暈有限，只能照亮來人下半身的粗布裙裾和一雙沾了些泥點的舊繡鞋。

“有人嗎？”

一個輕柔的、帶著幾分怯意的女聲響起，如同這寒夜里一絲微弱的暖風(fēng)。

沈硯沒有立刻回應(yīng)，只是屏息凝神，暗中觀察。

那女子似乎猶豫了一下，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

燈光上移，照亮了她的面容。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淺碧色襦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棉比甲。

烏黑的頭發(fā)簡單地綰成一個髻，插著一根樸素的木簪。

她的容貌并非絕色，但眉眼清澈干凈，宛如雨后初晴的遠(yuǎn)山，帶著一種未經(jīng)世事的純真和溫柔。

只是臉色同樣有些蒼白，嘴唇缺乏血色，透著一股久病之人的柔弱。

她看到角落里的沈硯，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提燈籠的手微微顫抖。

但當(dāng)她的目光落在沈硯身上那件明顯不屬于他的、過于寬大的棉布斗篷，以及他蒼白病態(tài)卻難掩清俊的臉上時，眼中的驚恐漸漸化為了同情。

“你……你是新來的？”

她小聲問道，聲音依舊輕柔，仿佛怕驚擾了這廟里的神靈，或者說，怕驚擾了沈硯。

沈硯看著她，確定她并無惡意，而且似乎對這里很熟悉。

他慢慢放松了緊握斷磚的手，點了點頭，聲音因虛弱而沙啞：“是，暫借寶地棲身，打擾了。”

女子見他言語客氣，不似惡人，膽子稍大了些，往前走了幾步，將燈籠放在一個傾倒的香案上。

借著穩(wěn)定的燈光，沈硯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很瘦弱，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純粹的善意。

“這廟……荒廢很久了，平時就我和爺爺偶爾來打掃一下?！?br>
她輕聲解釋著，像是在為自己出現(xiàn)在這里找理由。

她看了看沈硯鋪在干草上的濕衣，和他明顯在發(fā)抖的身體，眉頭微蹙，“你病得很重?！?br>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沈硯苦笑一下：“偶感風(fēng)寒，無妨?！?br>
女子卻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包里拿出一個粗陶碗，又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個小紙包。

她走到廟宇后院，那里有一個積攢雨水的破缸。

她熟練地用碗舀了些水，回到殿內(nèi)，將紙包里的幾片干枯的草藥葉子放進(jìn)碗里。

“這是我爺爺采的柴胡和桂枝，治風(fēng)寒最是有效?！?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有些費力地想尋找生火的東西，想給他煎藥。

沈硯看著她忙碌而單薄的背影，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觸動了。

在這個人人為生存而掙扎的時代，一個素不相識的弱女子，竟愿意將可能她自己都緊缺的草藥分給一個陌生的、可能帶來麻煩的男人。

“姑娘，不必麻煩了。”

他出聲阻止，“我……我歇息一晚便好?！?br>
女子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堅定而清澈：“病不能拖。

我爺爺是郎中，常說‘病從淺中醫(yī)’?！?br>
她終于在一個角落里找到幾塊前人留下的碎磚和一點殘留的干柴，笨拙地試圖生火。

看著她被煙熏得微微咳嗽，卻依舊執(zhí)著的模樣，沈硯沉默了。

他沒有再阻止，而是掙扎著起身，想過去幫忙。

“你別動！”

女子急忙道，“你病著，好好歇著。

我……我可以的?！?br>
最終，一小堆微弱的火苗還是升騰了起來，驅(qū)散了廟宇一角的黑暗和寒意。

陶碗架在簡單的灶上，草藥的味道漸漸彌漫開來，混合著柴火的煙氣，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而溫暖的氛圍。

女子蹲在火堆旁，小心地看著火，跳躍的火光映在她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柔和而堅韌的輪廓。

“我叫蘇婉清?！?br>
她忽然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告訴沈硯，“就住在前面那條巷子里?！?br>
沈硯靠在墻上，看著火光，看著火光旁那個纖細(xì)的身影，感受著身體被暖意逐漸包裹。

穿越以來所有的惶恐、孤獨、掙扎，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碗尚未煎好的草藥和這個名叫蘇婉清的女子，輕輕地?fù)崞搅艘恍?br>
“沈硯。”

他輕聲回應(yīng)，說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蘇婉清抬起頭，對他淺淺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清澈而溫暖。

“沈公子，”她將煎好的藥汁小心地倒入另一個干凈的碗中，遞到沈硯面前，“藥好了，趁熱喝吧。

可能有些苦……”沈硯接過那碗黝黑、滾燙的藥汁，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低下頭，輕聲道：“不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