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學家的遺囑------------------------------------------，是下午兩點。，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層裹尸布。埃莉諾跟著埃德蒙走進書房，脫下沾了霧水的大衣，在壁爐前坐下。她的筆記本已經(jīng)寫滿了三分之二，封面的邊角被翻得卷了起來。：“這些信只會發(fā)給已經(jīng)被死亡登記在冊的人。他在撒謊?！彼鋈徽f。，聽到這話停下了動作?！澳囊徊糠帧２皇侨?。但他的態(tài)度不對?！卑＠蛑Z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一個能偽造四十七份遺囑、騙過十二個貴族家庭的人，在談起六年前一樁委托的時候，細節(jié)記得太清楚了——紙張的材質(zhì)、封蠟的硬度、名單上的縮寫字母。他不但記得，而且每一個細節(jié)都用精確術語來描述。這不是記憶，這更像是——他一直在等我們。”，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你說得對?！彼f，“他在等。但他等的不一定是我們。什么意思？彭伯頓是一個專業(yè)偽造者。他的天賦是復制任何東西——簽名、印章、整份遺囑。一個這樣的人，在看到永恒會名單的那一刻就知道它在偽造什么。他不是在幫委托人復制印章。他在為自己留后路——他把名字也留在了名單上。”。“如果他也收到了請柬呢。他沒有提。也許他收到了，但決定不提?；蛘摺恼埣磉€在路上?！?。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埃德蒙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只鐵盒，打開。里面是他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nèi)收集到的全部材料：皇家霍洛威造紙廠的銷售記錄、那份匿名恐嚇信的碎片、以及一封今天早上剛到的掛號信。
“這是什么?！卑＠蛑Z問。
“萊斯特雷德送來的?！卑５旅刹痖_信封，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我請他幫我查了邊沁遺體的保存記錄?！?br>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埃德蒙掃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
“怎么了？”
“邊沁的木乃伊在一八八五年到一八九零年之間被借出過三次。借出方是倫敦大學學院解剖學系。經(jīng)手人簽名——阿爾弗雷德·霍桑?！?br>一八八五到一八九零。正是霍桑擔任解剖學系主任的五年。
“大學學院出借邊沁的木乃伊？”埃莉諾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那是邊沁。他的木乃伊不是一個**，它是一個象征。整個英國只有不到五個人有權限批準這種事?！?br>“但這上面說——三次借出手續(xù)都齊全，三位校務委員的聯(lián)合簽名，時間精確到借出返還。”
“寫明了借出的用途嗎？”
“修復工作?！卑５旅蓪⑿偶堖f給她，“三次都是‘修復工作’?！?br>埃莉諾接過信紙，目光飛速掃過那幾行字。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冷峻。
“修復一具已經(jīng)保存了半個世紀的木乃伊需要三次？”她說，“而且每次持續(xù)幾個月？”
“你比他更清楚?！?br>“我清楚什么?！?br>“你比我更清楚——這不是修復?！?br>埃莉諾沒有否認。
事實上，她和埃德蒙現(xiàn)在都明白了一件事?；羯＠盟穆殭啵浴靶迯汀钡拿x將邊沁的木乃伊借出，在霍桑莊園的地下解剖室里進行了某種操作。而這個操作的目的，與那份永恒會的名單有關，與“第七席”有關，也與七天后的午夜之約有關。
“不止是邊沁?！卑５旅芍匦聦⒛抗馔断蛎麊危懊麊紊嫌辛鶄€名字，六個日期。如果邊沁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另外五個人是誰？”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醫(yī)學年鑒，翻到十五年前的索引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英國醫(yī)學界的****——學會成立、醫(yī)院落成、知名醫(yī)生的任免與訃告。
他開始逐一核對年份。他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移動，每停留一次，就在旁邊的空白紙上記下一個名字。
這些人都是英國醫(yī)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人。一位外科先驅(qū)，一位病理學奠基人，一位皇家醫(yī)學會的創(chuàng)始人。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已經(jīng)死了，都死于十一月一日前后。
“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卑＠蛑Z問。
“這四個人——加上邊沁，再加上霍桑——一共六個人。”他將紙推到她面前，“彭伯頓手上的名單里至少有四個名字與這份實名記錄吻合。他們在生前都簽署過同一份倡議書——呼吁建立全英統(tǒng)一的人體**庫?！?br>“你是說，永恒會的核心成員全是頂級醫(yī)學權威？”
“不.我是說，永恒會的創(chuàng)建者全是?！?br>這個區(qū)別很關鍵。頂級醫(yī)學權威是身份。創(chuàng)建者是行為。前者代表能力，后者代表目的。
“那第七席呢?！卑＠蛑Z問，“名單上第七席是空白的。如果前六席都是永恒會的創(chuàng)建者，第七席是誰？”
埃德蒙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霧又開始聚攏了，像一群被驅(qū)散后又悄悄返回的幽靈。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第七席從一開始就空在那里——像一個預設好的位置，等待某個人來填補。第二種，第七席曾經(jīng)有一個名字，但被抹掉了?！?br>“如果是被抹掉的，會是誰?！?br>“一個叛徒?！?br>窗外的霧在緩慢蠕動。埃莉諾坐在壁爐前，爐火將她的側(cè)影投在書架的燙金書脊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三年前?！彼f，“霍桑爵士最后一次和我談話時，提到過一個詞。”
“什么詞?！?br>“他說他在**和印度收集人體**時，發(fā)現(xiàn)了一種‘不被記錄在解剖學中的結(jié)構’。他說那不是器官，不是組織，不是血管或神經(jīng)。他說那是——‘隱藏的簽名’?！?br>埃德蒙轉(zhuǎn)過身?！笆裁春灻?。”
“他沒有說。”埃莉諾閉上眼睛，努力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但他提到了一個詞?！篮恪?。他說——‘大多數(shù)人死后，一切痕跡都會消失。但有些人的身體會記住他們犯下的罪。這種罪會在細胞深處留下簽名。我花了二十年想找到它，最后只找到了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
“他沒說。他只是在紙上寫了一個單詞。他說他會在遺囑里寫清楚?！?br>埃德蒙從書架上抽出一個信封——那里面有他從皇家醫(yī)學院檔案室調(diào)來的霍桑學術遺產(chǎn)清單。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封反過來，底朝上放在桌上。
“我們得找律師?；羯５倪z囑執(zhí)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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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囑執(zhí)行人的事務所在**律師學院街一棟昏暗逼仄的老樓里，門牌都快剝落了。踏進門檻時地上的木板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上嵌著一塊黃銅銘牌——“阿瑟·斯溫伯恩，律師，遺囑與信托”。
一個頭發(fā)花白、背脊微駝的老人坐在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后面。他的領結(jié)歪了一邊，桌上散落著喝了一半的紅茶和幾塊消化餅干。但那雙深陷的眼睛異常銳利。他盯著埃德蒙看了至少十秒鐘，然后視線又轉(zhuǎn)到埃莉諾身上。
“又一個?！彼箿夭髡f。
“又一個什么?！?br>“又一個來找我打聽阿爾弗雷德爵士遺囑的人。一個月里你們已經(jīng)是第三和**個了。”
“前兩個是誰?！?br>“律師保密協(xié)議?！彼箿夭髡吕匣ㄧR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動作慢條斯理，“但有一個臉上纏著繃帶——說是被燒傷的。我想這不算違反保密義務，反正他也沒給我真名?！?br>埃德蒙和埃莉諾迅速對視。那個臉上有燒傷疤痕的人——自稱約翰，委托彭伯頓，操縱愛德華，也在這里。
“我們是受邀而來的?！卑＠蛑Z從包里取出請柬輕輕放在桌面上。斯溫伯恩低頭掃了一眼封蠟上的渡鴉，動作停了兩秒。然后他摘下眼鏡，用指尖摩挲著封蠟圖案，又摘掉眼鏡，盯著請柬看了很久。
“哪一張？”他問。
“什么哪一張？”
“附注?！彼箿夭魈饻啙岬钢鞯难劬Γ懊恳环馑灹薃.H.的請柬，在手稿里都注明要準備兩種。附注寫‘死于正確’的是一種，‘死于選擇’的是另一種。你們收到的是哪一張？”
埃德蒙沉默片刻?！皟煞N都有。他是誰？”
斯溫伯恩嘆了口氣，艱難地站起來。他的左腿明顯有舊傷，每走一步膝蓋都會發(fā)出細微的聲響。他走到身后的書架前，從最高層取下一只細長的鐵盒，用一把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鐵盒，里面躺著一份羊皮紙文件——邊角燒焦的、泛黃的、右下角蓋著半枚褪色封蠟的古老卷宗。
“阿爾弗雷德爵士的真實遺囑——不是訃告上讀到的那份，是留在我這里的這一份?！彼f，“遺囑一共只有三條?！?br>“第一條，他將全部財產(chǎn)捐贈給皇家醫(yī)學院，用于‘解剖學匿名**的建檔與研究’?！?br>“第二條，他對我——阿瑟·斯溫伯恩——還有另外兩個沒有見過面的受托人各留了一筆委托金。委托金的數(shù)額和你們無關，但委托指令跟你們有關——指令是：必須在十一月一日之前確保兩封請柬中的附注分別被寄給對應的收信人?！?br>“其中一封請柬的收信人是我?！卑＠蛑Z說。
“沒錯。另一封是埃德蒙·J·格雷。你的是‘死于選擇’，他的是‘死于正確’?！?br>“第三條是什么?！卑５旅蓡?。
斯溫伯恩摘下老花鏡，用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辦公室的煤氣燈在狹窄的窗縫漏進來的風中輕輕搖曳，拉得桌面上泛黃的羊皮紙明明暗暗。
“第三條——”斯溫伯恩的聲音低沉得像在做某種供述，“他指定了第七席的候選人名單。”
氣氛陡然緊繃。
“那份名單上只有一個名字?！彼箿夭餮氏乱豢谕倌?，目光從遺囑落款掃到埃德蒙的臉，“不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名字是——A.J.格雷?！?br>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A.J.格雷。埃德蒙·J·格雷——J是中間名的首字母。他自己從不提起中間名，甚至在所有登記文件上都不寫全。但霍桑知道。
埃莉諾轉(zhuǎn)頭看著埃德蒙，“你的中間名是什么。”
沉默拉長到幾乎使人窒息。他抬起那雙灰色的眼睛，氤氳的光線在那片鉛色里凝結(jié)成兩個針尖大小的光點，他先看到的不是埃莉諾，是窗外漸漸聚攏的霧——然后他才回答。
“約翰?！?br>“約翰？你的中間名是‘約翰’？”
“是?！?br>“和那天晚上在皇家醫(yī)學會晚宴上偽造請柬、委托彭伯頓的人同名？”
埃德蒙緩緩從椅子里站起來，用一種審慎的、幾乎是解剖刀劃過皮膚的冷靜語氣說道：“他的燒傷在右側(cè)，我的在左胸——不是疤痕，是出生缺陷。但我需要知道，為什么那位委托人給自己起的假名是我唯一的中間名?！?br>他停頓。
斯溫伯恩盯著他們的眼睛。
“因為這位委托人把請柬也發(fā)給了第七席。想坐在第七席的不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是約翰。這就是為什么A.H.在遺囑里將請柬分成了‘死于正確’和‘死于選擇’——他想讓約翰在自己與真正的第七席之間做出選擇。附注上的那句話，是對候選人的警告，也是對所有人的警告。”
埃莉諾從斯溫伯恩的桌上拿起遺囑，快速掃過第三條的文字。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那行字非常小，小得像是遺囑起草人刻意在節(jié)省空間。
“這里還有一句?！彼f，“‘第七席不得拒絕。拒絕即視為放棄正確。’”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br>斯溫伯恩搖頭。“我也不完全清楚。但霍桑在遺囑附錄里提到——‘第七席的席位是空的，但死者的座位已經(jīng)被預訂了?！?br>一個空的席位，一個被預訂的死者。
四天后的午夜，霍桑莊園的餐桌上會有七個座位。六個坐著被死亡標記的人。第七個空著——等待著那個名字被寫在遺囑第三條的人。
而那個人的中間名，是約翰。
回到貝克街時，霧已經(jīng)重新占領了整條街道。煤氣燈的光暈在霧中擴張成模糊的橙色光圈，像一排懸在半空中的、無聲警告的眼睛。埃莉諾在221號C座門口停下腳步。
“你需要告訴我一件事。”她說。
“什么?！?br>“你的中間名——約翰——除了你自己和你的家人，還有誰知道?！?br>埃德蒙沉默了三秒鐘。霧在他的睫毛上凝結(jié)成細小的水珠。
“只有一個人?！彼f，“那個人，在我退學之后就開始給我寫信。每一封信都只有一個單詞——‘第七’。我以為他是瘋子?，F(xiàn)在我明白了?！?br>“明白什么?！?br>“他寫了七年信。每封信里都只有同一個詞——第七。有時候是紅墨水，有時候是血?！?br>“你以為那是死亡威脅?！?br>“對。但今晚我加了一個更準確的定義——它不是威脅。是邀請?！?br>他把鑰匙**鎖孔。
十一月一日，還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