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擔(dān)重任，威遠(yuǎn)鏢局天井里擠滿了人。、學(xué)徒圍在廊下，伸長脖子看。青石板地上，李慕年一身靛藍(lán)勁裝，腰間挎著新配的腰刀，刀柄纏著防滑的麻繩——這是鏢師的標(biāo)準(zhǔn)行頭。衣裳是昨天新裁的，肩膀處還留著縫制時的粉線痕跡。“就這小子？十七歲當(dāng)鏢師？聽說前幾日在老鴉嶺，用妖法嚇退了黑風(fēng)寨的***……什么妖法，那是走了**運！”。李慕年面無表情，檢查著馬具。他肩上的傷口還疼，但上了金瘡藥，已能活動。這三天，他除了養(yǎng)傷，就是熟悉鏢局事務(wù)，并向老鏢師請教走鏢的規(guī)矩、切口、禁忌?！澳侥?。”
林威遠(yuǎn)從正堂走出，身后跟著個賬房先生。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總鏢頭?！崩钅侥瓯?。

“這是老周，賬房先生，這趟跟你去?！绷滞h(yuǎn)頓了頓，“他不負(fù)責(zé)押鏢，只負(fù)責(zé)與貨主交接。你護(hù)他周全即可?！?br>
李慕年看向那賬房。五十來歲，瘦小，戴副圓框眼鏡，手里永遠(yuǎn)捧著個算盤。他記得這人叫周謹(jǐn)言，是鏢局老人，據(jù)說年輕時走南闖北，后來傷了腿，才退下來管賬。

“周先生?！崩钅侥晷卸Y。

周謹(jǐn)言點點頭，不說話，只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遞過來。

“這是鏢單、路引、通關(guān)文書。還有這個——”林威遠(yuǎn)親自遞過一個巴掌大的木匣，“鏢物?！?br>
木匣是尋常杉木所制，無漆無雕，但封口處貼著威遠(yuǎn)鏢局的封條，加蓋了總鏢頭的私印。入手頗沉。

“里頭是什么，不必問?！绷滞h(yuǎn)聲音壓低，“送到辰陽城南柳葉渡，有個叫‘聽雨軒’的茶樓，交給掌柜。他會給你另一半鏢銀?！?br>
“另一半？”

“貨主已付定金五十兩。送到后，再付尾款一百兩?！绷滞h(yuǎn)看著他，“這趟鏢，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丟了，不用回來了?！?br>
一百五十兩。李慕年快速換算，按照身體原主人的記憶，武陵郡一戶五口之家一年的開銷，也不過十兩銀子。這趟鏢的酬金，夠?qū)こＨ思疫^十五年。

“小的明白。”他收起木匣，貼身放好。

“還有?！绷滞h(yuǎn)招手，一個趟子手牽來兩匹馬，“這是局里最好的兩匹滇馬，腳力好，耐山路。老鴉嶺的事，黑風(fēng)寨不會善罷甘休，你們走小路。”

“小路？”

“從西邊的燕子峽繞，多走一天，但安全?！绷滞h(yuǎn)頓了頓，“記住，無論遇到誰盤問，都說鏢物是送往辰陽的藥材。木匣里確實裝了藥材，但真正要送的，是**本身。”

李慕年心中一凜。木匣是夾層的。

“去吧。三天后，我要看到回執(zhí)?！?br>
出城時，天色陰沉。燕子峽是條險道，兩邊峭壁如削，中間一道縫隙僅容一車通過。峽底溪水湍急，水聲轟鳴。

“周先生以前走過這路？”李慕年問。

周謹(jǐn)言騎馬在前，頭也不回：“走過三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跟老鏢頭走的，送一批官銀去辰陽。那時候山里還沒這么多匪?！?br>
“后來呢？”

“后來……”周謹(jǐn)言頓了頓，“后來就不太平了。先是黑風(fēng)寨，再是桃花匪。走鏢的，十個能回來七個，就算菩薩保佑?！?br>
李慕年想起城門口那張告示：“桃花匪……到底是什么人？”

周謹(jǐn)言突然勒馬，回頭看他，圓框眼鏡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總鏢頭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么？”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敝苤?jǐn)言說完，又轉(zhuǎn)過身去，但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可以說一點——桃花匪不劫鏢，只劫官糧。但被他們劫過的官，后來都死了?！?br>
“怎么死的？”

“暴斃。說是突發(fā)急病，但仵作驗不出所以然?！敝苤?jǐn)言聲音壓低，“更怪的是，那些官死前，都會說一句夢話。”

“什么夢話？”

“桃花……開了。”

李慕年背脊掠過一絲寒意。

二人不再說話，只聽得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嘚嘚”聲，和峽谷里的水聲。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出了燕子峽，是一片開闊的河谷。時值三月，河谷里野桃花開得正盛，粉白一片，沿著溪水蔓延到山腳。

“休息片刻，飲馬?！敝苤?jǐn)言下馬。

李慕年也下馬，但手始終按在刀柄上。他觀察四周：河谷三面環(huán)山，只有來路和去路兩條道。若有埋伏，這里是絕地。

“放心，桃花匪不在這種地方出沒?！敝苤?jǐn)言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他們只在大山深處。”

“周先生見過？”

“沒有?！敝苤?jǐn)言蹲在溪邊洗手，“但二十年前，我見過一個從山里逃出來的人。那人是個采藥客，誤入深山，迷了路，七天后才出來。出來時，人已經(jīng)瘋了，只會說‘桃花開了，桃花開了’，還畫了一幅畫?！?br>
“什么畫？”

“一幅地圖?！敝苤?jǐn)言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畫在羊皮上，彎彎繞繞的線，標(biāo)注著奇怪的符號。后來那采藥客暴斃，羊皮圖被官府收走了。再后來，聽說進(jìn)山找桃花匪的官兵，都帶著那圖的副本?！?br>
李慕年心跳加速：“那圖……您記得嗎？”

周謹(jǐn)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怎么，你也想找桃花源？”

“只是好奇?！?br>
“好奇害死貓?！敝苤?jǐn)言翻身上馬，“走吧，天黑前要到白水驛。那地方不太平，得趁白天過?！?br>
李慕年也上馬。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野桃花。桃花在風(fēng)中搖曳，美得不真實。

第二節(jié) 夜宿荒驛

白水驛是個廢棄的驛站，前朝所建，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正堂的屋頂塌了一半，但兩間廂房還勉強能用。院中有口井，井繩已朽。

“就在這**?！敝苤?jǐn)言熟門熟路地推開東廂房的門，“二十年前，這里還很熱鬧。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在此歇腳，驛丞是個胖老頭，燉的野雞湯是一絕?！?br>
“后來怎么荒了？”

“鬧匪?！敝苤?jǐn)言從馬背上取下干糧和水囊，“先是小股流寇，后來黑風(fēng)寨坐大，劫了幾趟官車，殺了驛丞。**派兵清剿了幾次，沒用，索性就把驛站撤了?！?br>
李慕年檢查了廂房。土炕還在，但炕席已朽成碎渣。墻角有堆干草，還算干燥。他將干草鋪開，又檢查了門窗——門閂已斷，窗戶紙全破，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冷颼颼的。

“晚上得輪流守夜?！彼f。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敝苤?jǐn)言掏出火折子，點燃一堆枯枝?；鸸庥持麧M是皺紋的臉，“不過，我勸你晚上別出這屋子。”

“為何？”

“這驛站……不太干凈?！敝苤?jǐn)言壓低聲音，“當(dāng)年驛丞死在這里，尸首過了三天才被發(fā)現(xiàn)。從那以后，夜里常有怪聲。有人說是驛丞的冤魂不散。”

李慕年不置可否。他受過現(xiàn)代教育，不信鬼神。但穿越這種事都發(fā)生了，有些事，還是寧可信其有。

夜幕降臨，山谷里起了霧。霧氣從破窗涌進(jìn)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周謹(jǐn)言裹著毯子，很快發(fā)出鼾聲。李慕年抱著刀，坐在門后，耳朵豎著。

子時左右，果然有聲音。

不是鬼哭，是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在院中徘徊。

李慕年輕輕推醒周謹(jǐn)言，手指豎在唇前。周謹(jǐn)言瞬間清醒，眼中毫無睡意，顯然剛才是在裝睡。

二人屏息靜聽。腳步聲停在井邊，接著是“吱呀”一聲，像是井繩轉(zhuǎn)動。然后是水桶入水的聲音，提上來，倒水……

有人在打水。

可這驛站荒廢多年，井繩早朽了，哪來的水桶？

李慕年從門縫往外看。霧氣彌漫，月光暗淡，只能隱約看到井邊有個佝僂的身影，正一桶一桶地打水，倒進(jìn)旁邊的木盆里。動作僵硬，重復(fù)著同一個姿勢。

“是驛丞……”周謹(jǐn)言在他耳邊用氣聲說，“他死的那天，就是在打水時被殺的。匪徒從背后一刀……”

話音未落，那身影突然停下，緩緩轉(zhuǎn)過頭。

李慕年渾身汗毛倒豎。雖然隔著霧，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看向這里。

“它過來了?！敝苤?jǐn)言聲音發(fā)顫。

腳步聲響起，緩慢，沉重，朝著廂房走來。一步，兩步，停在門外。

死寂。

李慕年握緊刀柄，手心出汗。他經(jīng)歷過生死，但那是看得見的刀劍，不是這種詭*之物。

“吱呀——”

門被推開了。

月光從門外照進(jìn)來，映出一個佝僂的人影。穿著前朝驛丞的青色袍服，但袍子破爛，沾滿暗色污漬。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團(tuán)模糊的黑影。

“還我……水桶……”嘶啞的聲音，像破風(fēng)箱。

周謹(jǐn)言嚇得往后縮。李慕年卻突然注意到一個東西——那“驛丞”的腳下，有影子。

鬼魂沒有影子。

他猛地拔刀，不是砍向“驛丞”，而是砍向旁邊的窗戶?！斑青辍币宦?，窗欞斷裂，月光大盛，照清了那“驛丞”的臉。

一張戴著面具的臉。面具是粗糙的木板雕刻，畫著夸張的五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而袍子下的腳，穿著一雙沾滿泥的草鞋。

“裝神弄鬼！”李慕年一刀劈去。

“驛丞”疾退，動作出奇地敏捷，根本不是佝僂老人該有的速度。刀鋒擦著袍子劃過，割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黑衣。

“小子眼力不錯?！彼粏〉穆曇糇兞?，變成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笑意。

周謹(jǐn)言此時也看出端倪，怒道：“你是誰？為何在此作祟？”

“驛丞”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二十來歲的臉，眉清目秀，但眼神里帶著股邪氣。他拍拍袍子上的灰：“路過此地，借宿而已。看二位也是趕路的，開個玩笑，莫怪莫怪。”

“玩笑？”李慕年刀尖指著他，“用這種方式玩笑？”

“這不試探一下嘛?！蹦贻p人笑嘻嘻的，“若是尋常客商，早嚇暈了。二位膽色過人，尤其是這位小兄弟，拔刀毫不猶豫，是練家子？”

李慕年不答，反問：“閣下到底是誰？”

“在下姓白，單名一個羽字。白云的白，羽毛的羽?！卑子鸨笆莻€走方郎中，專治疑難雜癥?！?br>
“郎中？”周謹(jǐn)言冷笑，“郎中半夜裝神弄鬼？”

“哎呀，這不是職業(yè)病嘛?！卑子饛膽牙锾统鰝€小瓷瓶，“我是治‘心病’的郎中。有些人心里有鬼，我?guī)退匠鰜?，病就好了。?br>
李慕年盯著他：“你是沖我們來的？”

“是，也不是?！卑子鹫伊藟K石頭坐下，自顧自地說，“我在此等了三天，等一個去辰陽的人。今天總算等到了?！?br>
“等誰？”

“等一個送鏢的人。”白羽看向李慕年，“準(zhǔn)確說，是等威遠(yuǎn)鏢局的鏢師，送一個杉木**去辰陽聽雨軒。”

李慕年心中一沉。這趟鏢是機密，除了鏢局內(nèi)部，外人不可能知道。

“誰告訴你的？”

“這你別管。”白羽擺擺手，“我只問你，那木匣，你能不能打開讓我看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就走，絕不為難?！?br>
“鏢有鏢的規(guī)矩，鏢物不得擅動?！?br>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卑子饑@口氣，“小兄弟，我也是受人之托。托我的人說了，只要確認(rèn)**里的東西還在，就給你一百兩銀子。比你這趟鏢的酬金還多吧？”

李慕年握刀的手緊了緊。此人不僅知道鏢物，還知道酬金數(shù)目，必有內(nèi)應(yīng)。

“若我不答應(yīng)呢？”

“那我就只能自已看了。”白羽站起身，拍拍衣服，“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動手的話，難免傷和氣。你肩上傷還沒好利索吧？真要打起來，吃虧的是你?！?br>
李慕年笑了，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笑：“你可以試試?！?br>
話音未落，他率先動手。刀光如雪，直劈對方面門。不是試探，是殺招。他知道，對這種來歷不明、手段詭*的人，必須速戰(zhàn)速決。

白羽疾退，但李慕年刀勢連綿，步步緊逼。他用的只是鏢局教的粗淺刀法，但勝在狠辣、果決，每一刀都奔著要害。

“好刀法！”白羽贊嘆，但身形如鬼魅，總在刀鋒及體的剎那避開。三五招后，他突然探手入懷，揚出一把粉末。

李慕年早防著他用毒，屏息閉眼，刀勢不減反增，憑著感覺橫掃。刀鋒劃破布料的聲音，接著是白羽的輕“咦”聲。

“有意思?！卑子鹜说骄?，左袖被劃開一道口子，但沒見血，“小兄弟，你這不是鏢局的刀法吧？”

李慕年不答，再次攻上。他確實沒用鏢局刀法，用的是大學(xué)時在武術(shù)社學(xué)的苗刀技法，融合了**劍道的步法。這個世界沒有這些，所以白羽一時摸不清路數(shù)。

但幾十招后，差距顯現(xiàn)。白羽的身法太快，如蝴蝶穿花，李慕年根本碰不到他。而肩傷開始發(fā)作，動作漸漸遲緩。

“到此為止吧。”白羽突然欺近，一指戳在李慕年手腕穴道上。刀脫手落地。

李慕年疾退，但白羽如影隨形，又一指點向他胸口膻中穴。這一指點實，非死即殘。

千鈞一發(fā)之際，周謹(jǐn)言突然喊道：“**給你看！”

白羽的手指停在李慕年胸口一寸處。

“周先生！”李慕年急道。

“命比鏢重要?！敝苤?jǐn)言從懷里掏出木匣——他竟一直貼身藏著，“你看吧，但只能看，不能拿走?！?br>
白羽收回手指，笑道：“還是老先生明事理?！?br>
他接過木匣，仔細(xì)端詳封條和印章，點點頭：“是正品。”然后，在二人驚愕的注視下，他竟然從懷里掏出一套細(xì)小的工具——薄如蟬翼的刀片、鉤針、鑷子。

“你會開鎖？”周謹(jǐn)言問。

“吃飯的手藝?！卑子鸲紫律?，借著月光，開始拆封條。手法嫻熟，不過十息，封條完好無損地被揭下。他又用小刀片**匣蓋縫隙，輕輕一撬。

“咔噠”一聲，木匣開了。

里面是些曬干的藥材，散發(fā)著苦味。但白羽看都不看藥材，而是用手指敲了敲匣底。聲音空洞。

“夾層在這。”他用刀片沿著縫隙劃了一圈，輕輕一揭，竟掀起一層薄木板。木板下，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白羽展開油布，里面是一卷竹簡。

李慕年瞳孔收縮。竹簡很舊，繩子都快斷了。但借著月光，他能看到竹簡上刻滿了字。

白羽快速瀏覽竹簡，臉色越來越凝重?？赐旰?，他長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竹簡卷好，放回夾層，蓋上木板，合上木匣。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小瓶膠水，重新粘好封條——手法精妙，幾乎看不出被拆過。

“好了?！彼涯鞠贿€給周謹(jǐn)言，“多謝?！?br>
“你看完了？不拿走？”周謹(jǐn)言疑惑。

“看完了，確認(rèn)東西還在就行?！卑子鹫酒鹕恚呐氖?，“托我的人只讓我確認(rèn)，沒讓我拿。再說了，這玩意兒，誰拿誰倒霉?！?br>
“這到底是什么？”李慕年忍不住問。

白羽看著他，眼神復(fù)雜：“小兄弟，我勸你一句，這趟鏢送到后，立刻回武陵，別再沾辰陽的事。還有，回去告訴林威遠(yuǎn)，這單生意到此為止，尾款別要了，就當(dāng)破財消災(zāi)?！?br>
“為什么？”

“因為……”白羽頓了頓，“這竹簡是個鑰匙，能打開不該打開的門。門后的東西，不是凡人該看的?！?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對了，你們來的路上，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事？比如……總感覺有人跟著，但回頭又看不到？”

李慕年和周謹(jǐn)言對視一眼。確實，進(jìn)燕子峽時，李慕年有過幾次被窺視的感覺，但每次回頭，都只見空山。

“看來是了?！卑子饑@氣，“桃花衛(wèi)已經(jīng)盯**們了。自求多福吧。”

說完，他縱身一躍，竟如大鳥般掠上屋頂，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重歸寂靜，只有井口還冒著寒氣。

“他是什么人？”周謹(jǐn)言喃喃。

“不知道?！崩钅侥険炱鸬叮暗f對了一件事——我們被人盯上了?！?br>
“桃花衛(wèi)……是桃花匪？”

“應(yīng)該是?！崩钅侥昕聪蚴种械哪鞠?。這小小的竹簡，到底記載了什么，竟能引來如此多的覬覦？

“現(xiàn)在怎么辦？”周謹(jǐn)言問。

“繼續(xù)送鏢?！崩钅侥陮⒛鞠毁N身收好，“但得改道。”

“改哪去？”

“白水驛往東二十里，有個叫野三關(guān)的地方，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在那等天亮，然后繞道走官道。雖然遠(yuǎn)，但人多眼雜，反而安全?！?br>
“可總鏢頭讓走小路……”

“總鏢頭不知道有人盯上我們。”李慕年看著周謹(jǐn)言，“周先生，您走南闖北這么多年，應(yīng)該明白，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br>
周謹(jǐn)言沉默片刻，點頭：“聽你的?！?br>
二人收拾行裝，連夜出發(fā)。離開白水驛時，李慕年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井邊的木盆還在，盆里是渾濁的水。

他突然想起，那“驛丞”打水時，水桶入水的聲音很真實。也就是說，井里確實有水，而且井繩是新的。

白羽早就來了，而且準(zhǔn)備了這一切。

他到底是誰？托他的人又是誰？竹簡上到底寫了什么？

謎團(tuán)越來越多。

第三節(jié) 野三關(guān)伏殺

野三關(guān)是處險隘，兩山夾一谷，谷中有條廢棄的官道。前朝在此設(shè)關(guān)駐兵，如今只剩殘破的關(guān)墻。

二人趕到時，天已蒙蒙亮。霧氣在山谷中流動，如白色綢帶。李慕年選了個背風(fēng)的石坳，生起一小堆火，燒水煮粥。

“周先生，您見過那竹簡上的字嗎？”李慕年一邊攪動粥鍋，一邊問。

周謹(jǐn)言搖頭：“沒有。這趟鏢是總鏢頭親自接的，貨主蒙著面，說話也捏著嗓子。交了定金，留下木匣就走。總鏢頭只告訴我，送到辰陽聽雨軒，找姓趙的掌柜?！?br>
“聽雨軒……您去過嗎？”

“年輕時去過一次，是辰陽最大的茶樓，三教九流都有。掌柜的姓趙，但不知道是不是原來那個?！敝苤?jǐn)言頓了頓，“慕年，有句話我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您說?！?br>
“這趟鏢，邪門。”周謹(jǐn)言壓低聲音，“我走鏢三十年，接過各種鏢，有送金銀珠寶的，有送機密文書的，有送孤本典籍的。但從沒見過這么邪門的——貨主蒙面，鏢物是竹簡，路上有人裝神弄鬼來‘確認(rèn)’，還說被桃花衛(wèi)盯上?！?br>
他盯著火堆：“我有種感覺，咱們送的不是竹簡，是催命符?！?br>
李慕年默然。他何嘗沒有這種感覺？但眼下已無退路?；冂S局，失信于客戶，林威遠(yuǎn)不會饒他。繼續(xù)送，前有未知的兇險，后有神秘的追蹤者。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盛了碗粥給周謹(jǐn)言，“先填飽肚子，天亮出發(fā)?！?br>
粥剛喝一半，李慕年突然放下碗，耳朵微動。

“有人?！?br>
周謹(jǐn)言立刻熄滅火堆。二人躲到石坳深處，屏息靜聽。

馬蹄聲，不止一匹，從谷口方向傳來。接著是人聲，粗魯?shù)倪汉龋?br>
“仔細(xì)搜！那倆小子肯定躲在這兒！”

“大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那木**必須拿到手！”

是山匪。聽聲音，有七八人。李慕年握緊刀柄，對周謹(jǐn)言做了個“別動”的手勢，自已悄悄探出頭。

晨霧中，五個騎**山匪正沿著廢棄官道搜索。為首的是個***——正是老鴉嶺劫鏢的那個**！他左耳包著紗布，顯然是被王鏢頭臨死前咬掉的。

“***，明明看到他們往這邊來了！”***啐了一口，“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大哥，那木**里到底是啥寶貝，值得咱們這么追？”一個小嘍啰問。

“不該問的別問！”***一巴掌扇過去，“反正雇主說了，拿到東西，給五百兩！夠咱們逍遙半年！”

雇主。李慕年捕捉到這個詞。山匪是受人雇傭來劫鏢的，不是偶然。

“大哥，這邊有馬蹄??！”另一個嘍啰喊道。

五人下馬，朝石坳方向走來。李慕年心念電轉(zhuǎn)，對方五人，皆持刀，有馬。硬拼必死無疑。必須用計。

他看向周圍環(huán)境。石坳上方是陡坡，長滿灌木。左邊是關(guān)墻廢墟，右邊是深谷。深谷……

“周先生，您身上有火折子嗎？”他低聲問。

“有?！?br>
“給我。然后您往左邊關(guān)墻跑，躲到斷墻后面，無論發(fā)生什么都別出來?！?br>
“那你……”

“我去引開他們?！崩钅侥杲舆^火折子，又從地上抓起一把枯葉，用細(xì)藤綁成一小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五丈，三丈……

李慕年突然從石坳沖出，不是沖向山匪，而是沖向右邊深谷方向。同時，他點燃枯葉捆，用力扔向左側(cè)的灌木叢。

“著火了！”他大喊。

山匪果然中計，齊刷刷看向左側(cè)。就這一剎那，李慕年已沖進(jìn)深谷邊的樹林。

“在那兒！追！”***反應(yīng)最快，提刀追來。

李慕年在林中疾奔。他肩上有傷，跑不快，但仗著對地形的觀察——剛才生火時，他已將周圍環(huán)境記在心里——專挑狹窄難行處鉆。

身后，山匪緊追不舍。

“小子，你跑不掉！”***一刀劈來，砍在李慕年身旁的樹干上，木屑紛飛。

李慕年不回頭，繼續(xù)往前。前面是處斷崖，昨夜他觀察過，斷崖不高，約兩丈，崖下是條小溪。但崖邊長滿藤蔓，可借力。

他沖到崖邊，毫不猶豫地跳下。但不是直直墜落，而是抓住一根藤蔓，蕩到對岸。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沖擊，繼續(xù)狂奔。

***追到崖邊，罵了聲“小兔崽子”，也跟著跳下。但他體重大，藤蔓不堪重負(fù)，“咔嚓”斷了，他重重摔在溪邊石頭上，慘叫一聲。

“大哥！”后面四個嘍啰趕到，手忙腳亂地扶他。

李慕年趁機拉開距離。但他沒跑遠(yuǎn)，而是繞了個圈，又回到斷崖上方——居高臨下，看得清楚。

***摔斷了腿，正被手下攙扶。一人去牽馬，另外三人警戒。

就是現(xiàn)在。

李慕年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是昨晚用剩下的**原料，他留了一小撮防身。沒有紙，他就用樹葉包裹，捻了根草繩作引線。

點燃，扔下。

“小心！”有嘍啰看到火光，驚呼。

但晚了。**包落在五人中間，“砰”一聲炸開，威力不大，但火光和煙霧嚇得馬匹嘶鳴，人仰馬翻。

“妖法！又是那妖法！”***驚恐大喊。

李慕年趁機從崖上滑下，一刀砍翻最近那個嘍啰，奪過馬匹，翻身上馬。

“駕！”

馬匹受驚，撒蹄狂奔。身后傳來怒罵和箭矢破空聲，但都落在后面。

一口氣沖出三里，李慕年才勒馬。他喘著粗氣，肩傷崩裂，血已浸透繃帶。但他顧不上這些，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回趕。

周謹(jǐn)言還躲在關(guān)墻后。

當(dāng)他趕回野三關(guān)時，戰(zhàn)斗已結(jié)束。關(guān)墻廢墟前，橫著三具**——都是山匪。周謹(jǐn)言拄著一根木棍，氣喘吁吁，臉上有血，但看樣子是別人的血。

“周先生，您……”

“老了，不中用了。”周謹(jǐn)言抹了把臉，“當(dāng)年我也是練過的。這三個小**，還對付得了。”

李慕年下馬，檢查**。都是刀傷，干凈利落，一刀斃命。他驚訝地看向周謹(jǐn)言，這個瘦小的賬房先生，竟有如此身手？

“別這么看我?！敝苤?jǐn)言坐下休息，“二十年前，我也是鏢師。后來傷了腿，才退下來管賬?？傜S頭讓我跟你來，不是讓我拖后腿的?！?br>
“那另外兩個……”

“跑了，其中一個背著***?！敝苤?jǐn)言看向李慕年，“你怎么樣？”

“皮肉傷，不礙事?！崩钅侥晁合乱陆笾匦掳?，“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雇他們的人，肯定還會派其他人來?！?br>
“所以得趕緊到辰陽?！敝苤?jǐn)言站起身，“走官道，人多，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手。”

二人合騎一匹馬——另一匹在剛才的混亂中跑了——沿著官道疾馳。午后，終于看到辰陽城的輪廓。

城墻比武陵郡更高，更厚。城門處排隊入城的人流如織，有商隊，有旅人，有流民。守城兵卒懶洋洋地盤查，收幾個銅板的進(jìn)城稅。

“聽雨軒在哪？”李慕年問。

“城南，柳葉渡旁邊，最大的那棟三層木樓就是。”

進(jìn)城后，街道比武陵郡繁華數(shù)倍。酒旗招展，叫賣聲不絕于耳。但李慕年注意到，街角巷尾，總有那么幾雙眼睛，似有若無地瞟向他們。

被人盯上了。從進(jìn)城開始。

他不露聲色，按著周謹(jǐn)言的指引，來到柳葉渡。這里是個碼頭，沅水在此拐彎，形成天然港口。大小船只往來，裝卸貨物，人聲鼎沸。

聽雨軒就在碼頭邊，是棟氣派的三層木樓，飛檐斗拱，掛著“茶”字旗。此時正是午后，茶客不少，說書先生正在大廳講《三國》。

“二位客官，喝茶還是打尖？”小二迎上來。

“找趙掌柜?！敝苤?jǐn)言說，“威遠(yuǎn)鏢局，送東西?！?br>
小二臉色微變，打量二人一眼：“稍等。”

片刻，一個富態(tài)的中年人從后堂走出，穿著綢衫，手里盤著兩個核桃。他笑瞇瞇地拱手：“二位是威遠(yuǎn)鏢局的？有失遠(yuǎn)迎。樓上雅間請。”

雅間在二樓，臨窗，可看到江景。趙掌柜屏退小二，關(guān)上門，笑容立刻消失。

“東西呢？”

周謹(jǐn)言遞上木匣。趙掌柜仔細(xì)檢查封條和印章，點頭：“是正品。尾款一百兩，已備好?！彼麖膽牙锾统鰪堛y票，放在桌上。

“掌柜的不驗驗貨？”李慕年問。

趙掌柜看他一眼，笑道：“小兄弟第一次走鏢？這行的規(guī)矩，封條完好，就算送到。里頭是什么，不關(guān)我們的事?！?br>
“可這一路，有人想劫鏢。”李慕年盯著他，“掌柜的知道是誰嗎？”

“做生意的，哪能不得罪人？”趙掌柜收起木匣，“二位辛苦了，喝杯茶再走？**的云霧茶是一絕?！?br>
“不必了。”周謹(jǐn)言收起銀票，“我們還要趕路回武陵?！?br>
“那我送送二位?！?br>
下樓時，李慕年故意走在最后。經(jīng)過二樓走廊，他瞥見一間虛掩的雅間里，坐著個熟悉的身影——

白羽。

白羽也看到了他，舉杯示意，笑容意味深長。

李慕年心中一沉。白羽果然和聽雨軒有關(guān)，或者說，和這趟鏢的貨主有關(guān)。

走出聽雨軒，周謹(jǐn)言低聲說：“事情辦完了，趕緊走。這地方不對勁?！?br>
“您也感覺到了？”

“嗯。茶樓里至少有三撥人在盯我們。一撥是官府的人，一撥是江湖人，還有一撥……說不清來路?！?br>
二人上馬，準(zhǔn)備出城。但剛走到城門口，就被一隊兵卒攔下。

“下馬！檢查！”

為首的是個絡(luò)腮胡校尉，眼神兇狠。他打量二人：“從哪來？到哪去？”

“從武陵來，到辰陽送鏢，現(xiàn)在回武陵?！敝苤?jǐn)言賠笑，遞上路引。

校尉掃了一眼，扔回來：“車上裝的什么？”

“空車，鏢已送到。”

“搜！”

兵卒上前，將馬車?yán)锢锿馔馑蚜藗€遍，連馬鞍都拆了。一無所獲。

“你們可以走了?！毙Ｎ緭]揮手，但眼神在李慕年臉上停留了片刻。

出城后，周謹(jǐn)言才長出一口氣：“是沖著我們來的。那校尉我認(rèn)識，是辰陽郡尉的心腹，專干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br>
“官府也盯上這趟鏢了?！崩钅侥臧櫭?，“那竹簡，到底關(guān)系到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敝苤?jǐn)言搖頭，“慕年，聽我一句，回去后，這趟鏢的事爛在肚子里，誰都別提?？傜S頭問，就說完好送到。其他的，裝不知道?！?br>
“可……”

“沒有可是?！敝苤?jǐn)言正色道，“你還年輕，有些渾水，蹚不得。桃花匪、官府、神秘貨主……這趟鏢的水太深，咱們小人物，保命要緊。”

李慕年沉默。他何嘗不想置身事外？但穿越至此，身不由已。這竹簡的秘密，很可能關(guān)系到他為何會來到這個世界，甚至……如何回去。

“我明白。”他嘴上應(yīng)道，心里卻已有了打算。

回程一路無事。三天后，二人回到武陵郡。交了銀票，林威遠(yuǎn)很滿意，當(dāng)場賞了李慕年十兩銀子。

“干得不錯。從今天起，你就是威遠(yuǎn)鏢局的正式鏢師，月錢二兩，出鏢另算?！?br>
“謝總鏢頭。”

走出正堂，周謹(jǐn)言拉住他，低聲說：“記住我的話，爛在肚子里?！?br>
“我記住了。”

但當(dāng)夜，李慕年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眠。他腦海中反復(fù)浮現(xiàn)竹簡的輪廓、白羽意味深長的笑容、***口中的“雇主”、還有茶樓里那些窺視的眼睛。

這世界遠(yuǎn)比武陵郡城看起來復(fù)雜。而他，已身不由已地卷入了一張大網(wǎng)。

窗外，月光如水。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李慕年坐起身，從枕下摸出一樣?xùn)|西。那是他在野三關(guān)**那個嘍啰時，從對方懷里摸出來的——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上面刻著一株桃花。

桃花的花心處，有一個小字，模糊不清。他借著月光仔細(xì)辨認(rèn)，終于看清了——

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