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
穿橘色反光背心的施工隊魚貫而下，動作利落，列隊迅速，像是訓練過的。
領頭的是周明，四十出頭，板寸頭，臉曬得黑紅。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腳后跟一并。
"陳總，八臺設備全部到位。預計工期兩天，您看什么時候開工？"
陳總。
這兩個字在九月的風里飄了出去。
我余光瞥見王德財從他家巷子口探出了半個身子。
他聽見了。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馬上開工。"我沒看他。
周明轉(zhuǎn)身打了一個手勢，挖掘機的發(fā)動機轟然啟動。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這陣仗太大了。
村里人拆個**都是幾個人扛著錘子敲，什么時候見過這種排場。
我聽見人群里有人在嘀咕。
"那個車上寫的什么？"
"遠山建設。"
"遠山建設是什么公司？"
"不知道......等一下，我搜搜。"
手機屏幕的藍光在好幾張臉上閃了閃。
趙剛擠到前面來，盯著卡車車身上噴漆的公司名和LOGO看了五秒鐘。
然后低頭看了看手機。
他的臉色變了。
嘴唇動了兩下，什么也沒說，把手機往褲兜里一插，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讀不太懂，像是在看一個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
第一錘落在橋面上的時候，水泥碎塊飛濺起來，砸進河水里，炸開白色的水花。
我蹲在岸邊，點了一根煙。
這座橋是三年前秋天動工的。
我記得每一根鋼筋的長度，每一車水泥的標號。
三十米跨度，雙車道，欄桿是我自己畫的圖紙。
請的工程隊干了四十天，我在現(xiàn)場盯了四十天。
夜里睡在橋墩旁邊的工棚里，蚊子咬出一腿的包。
八十萬。
那是我當時全部的積蓄。
那會兒公司剛剛起步，賬上的流動資金抽干了，我找供應商賒了三個月的鋼材款。
修好以后，我在橋東頭立了一塊牌子：本村車輛免費通行，外村車輛按車型收費1至10元。
收費不是為了回本。
是為了維護。
橋面要填縫，欄桿要刷漆，冬天要撒融雪劑，汛期要檢查橋墩。每年光維護費就要三萬多，我一直在倒貼。
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