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渾身是土?！吧贃|家?！?，抹把嘴：“打聽清楚了?！??！斑叧赃呎f。王守財今天晌午進的燕王府，一個時辰才出來?！崩疃房兄C頭，含糊不清：“出來時滿面春風(fēng)，好不得意。我找了王府采辦處的門房老劉打聽情況，他侄兒是我兄弟。說重點。是。燕王這次要采買三千把腰刀，五百桿長槍，還有箭頭若干。說是北邊戰(zhàn)事不太平，要裝備親衛(wèi)營?！薄?。，一把制式腰刀用鐵五斤。三千把，就是一萬五千斤鐵。這還不算長槍和箭頭?！巴跏刎斈孟铝?？還沒定。”李二狗搖頭：“但老劉說，王府以前采買軍器，都是分給三家。王守財?shù)摹镭S號’，城西趙家的‘百煉坊’，還有城北孫家的‘鐵手張’。這次燕王發(fā)話，三家各送樣刀，十日后比試，誰的好，誰拿大頭。比試？”
“對。就在王府校場，燕王親自主持?！?br>林墨起身，踱了兩步。
“那趙家和孫家實力如何？”
“趙家是百年老號，手藝穩(wěn)，但貴。孫家是軍戶出身，打的刀實在，但樣式老。”李二狗頓了頓：“還有王守財，他礦好，料足，價格低。以前常以價壓人?！?br>“他這次準(zhǔn)備的樣刀，有消息么？”
“有。老劉偷偷瞧了一眼，說刀身泛青，刀刃帶雪花紋。像是疊鍛的?！?br>疊鍛。
林墨知道這工藝。將不同含碳量的鐵片反復(fù)折疊鍛打，形成花紋，同時讓刀刃剛?cè)嵯酀？梢哉f是這時代的高端工藝。
王守財能拿出這種刀，不意外。
畢竟財多，請的工人質(zhì)量自然高多。
“少東家?！?br>陳鐵在旁邊聽了半晌，忍不住開口：“這可是大生意。咱們要是能分一口，這債基本就還完了。再好一點的話，東山再起也不是問題?！?br>“咱們沒資格?！?br>林墨說得很直白。
黑山礦場現(xiàn)在連高爐都沒重點燃。拿什么去競標(biāo)？
“可錯過這次機會，往后只會被王守財打壓，永遠(yuǎn)抬不起頭?！?br>“但未必沒機會?！?br>林墨看向李二狗：“王府那邊，除了比試，還有什么說法？”
“有?！崩疃穳旱吐曇簦骸袄蟿⒄f，燕王私下發(fā)過牢騷，說現(xiàn)在的刀，砍不了十次就卷刃。要是跟草原鐵騎對上，刀沒兩下就廢了?！?br>“十次？”
林墨眉頭一挑。
“是啊。草原人用的彎刀，是西域傳來的烏茲鋼，鋒利得很。咱們的刀，能對砍五次不崩，就算好刀了?！?br>陳鐵嘆氣：“烏茲鋼是秘法，咱們不會。”
“不一定要烏茲鋼。”
林墨忽然說。
眾人看他。
“二狗，你見過草原彎刀？”
“見過。跑鏢時遇上過馬賊，用的就是。刀身帶波浪紋，看著就瘆人?！?br>林墨點頭。
烏茲鋼，其實就是大馬士革鋼的一種。利用特有的高磷鐵礦，配合特殊鍛造，形成碳化鐵花紋，兼具硬度和韌性。
但這時代的中原，沒有那種礦。
不過。
他有別的辦法。
“陳鐵?！?br>“在?！?br>“新爐還要幾天？”
“最快也要五天?！?br>“太慢?！绷帜珦u頭：“三天。三天內(nèi)必須點火。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人手不夠，再加。晚上點松明子干?！?br>“可是這恐怕會引起工匠的憤恨?！?br>“沒有可是?！?br>林墨眼神很靜：“五天后，我要看到第一爐鐵水。不是生鐵，是鋼。”
“鋼？”
匠人們都愣了。
這年頭，煉鋼都是百煉法。反復(fù)鍛打，去碳增碳，費時費力。一爐鋼，少說半個月。
“對，鋼?！?br>林墨走到新爐前，手指在爐身上比劃。
“咱們這爐，我改了風(fēng)**度。鼓進去的風(fēng)，會形成旋流。鐵水下落時，會被反復(fù)氧化，脫碳。只要控制得好，出來就是低碳鋼?！?br>陳鐵完全聽不懂。
但“鋼”這個字，讓他心跳加速。
“少東家，您是說能直接煉出鋼？”
“試試。”
林墨沒把話說滿。
但心里有七成把握。
高爐煉鋼，核心是溫度和氧化氣氛。他設(shè)計的這個爐子，理論上能達到一千三百度。再加上鐵礦石本身含磷低，脫碳會更容易。
當(dāng)然，具體還得看實操。
“另外?！?br>林墨看向倉庫：“那些鐵壺，繼續(xù)鑄。陳鐵，你明天再送二十只進城。不，三十只。價格降到二十文?！?br>“二十文？可咱們本錢就少，這樣降價賺不到多少了?！?br>“少東家，這樣做有啥目的?！?br>“我們需要盡快回籠現(xiàn)錢，需要銀子買料，雇人?！?br>“是?！标愯F也沒再質(zhì)疑。
“還有?！绷帜D(zhuǎn)向李二狗：“你再跑一趟王府。找老劉，塞點錢，打聽清楚比試的具體章程。特別是，樣刀的要求。長短、重量、樣式，越細(xì)越好?！?br>李二狗犯難：“少東家，咱們沒銀子了?！?br>林墨沉默片刻。
轉(zhuǎn)身回屋。
出來時，手里拿著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云紋。
這枚是母親留下的，林墨已經(jīng)貼身戴了十年。
“當(dāng)了?！?br>“少東家！這不行！”
“沒什么不行?！?br>林墨把玉佩塞給李二狗：“活當(dāng)。告訴當(dāng)鋪，一個月后，我雙倍贖回來?！?br>“快去?！?br>李二狗咬牙，一瘸一拐往當(dāng)鋪跑去。
陳鐵看著林墨，眼睛發(fā)紅。
“少東家，您這是**賣鐵，誠心往死里干這次了?！?br>“賭一把。”
林墨望著夜色。
“要么翻身。要么，徹底沉淪下去?！?br>匠人們分成兩班，連夜趕工。
新爐已經(jīng)壘到一丈三。熱風(fēng)爐的煙道也通了。
林墨徹夜沒睡。
他在油燈下畫圖。
腰刀的稿圖。
大雍制式腰刀，長二尺八寸，重二斤三兩。刃寬一寸二，刀身微弧。
草原彎刀，弧度更大，利于劈砍。但不利于刺。
他要做的是，將兩者優(yōu)勢結(jié)合。
刀身加長到三尺，弧度減小，刀尖加強。這樣既能劈，也能刺。
更重要的是鋼材。
如果高爐能出低碳鋼，就做夾鋼結(jié)構(gòu)。刀刃用高碳鋼，保證硬度。刀身用低碳鋼，增加韌性。
但高碳鋼從哪來？
林墨停下筆。
這個時代，增碳只有兩個辦法：一是鍛打時滲碳，費時。二是用坩堝煉，但需要石墨坩堝，他沒有。
第三個辦法……
他忽然想起白天煮廢鐵的那鍋糖水。
糖，碳化后是純碳。
如果。
“少東家！”
一個年輕匠人跑來，滿臉煙灰：“爐子，爐子好像裂了！”
林墨霍然起身。
新爐前。
爐身側(cè)面，一道裂縫，從中間往上延伸。
熱脹冷縮，泥料沒干透。
“怎么辦？要拆了重壘嗎？”
“來不及了?！?br>林墨蹲下，用手摸了摸裂縫邊緣。
泥料還是濕的。
“去找鐵條。粗的，越長越好?！?br>很快，幾根廢棄的鎬柄粗的鐵條抬來。
“圍著爐子，打三道鐵箍?，F(xiàn)在就去燒鐵，趁熱打上去?！?br>“鐵箍？”
“快！”
匠人們忙起來。
鐵條在臨時爐里燒紅，用大錘鍛打成扁條。趁熱箍在爐身上，澆水淬火。
“滋——”
白汽蒸騰。
鐵箍冷卻收縮，死死扣住爐身。
裂縫，被硬生生擠合了。
“這樣能行嗎？”陳鐵不放心。
“加固之后，燒第一爐時慢些升溫，讓爐子均勻受熱，問題不大?！绷帜呐氖稚匣遥骸暗冗@爐鐵煉出來，有了好鐵，再重新壘個更好的?！?br>眾人這才松口氣。
“少東家，您懂的真多。”
一個年輕匠人小聲說。
林墨沒說話。
前世在鋼廠，老高爐大修時，就是這么加固的。
但這話不能說。
“抓緊干。天亮前，必須完工?！?br>后半夜。
林墨靠在窩棚邊，瞇了一會兒。
夢里，盡是刀光劍影。
他猛地睜眼。
天已微亮。
爐子前，匠人們還在干。個個眼睛通紅，但沒人停。
“少東家?！?br>陳鐵瞧見林墨醒來，端著碗糊糊過來，眼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血絲：“李二狗回來了。”
李二狗站在倉庫門口，手里攥著個布袋。
“玉佩當(dāng)了。死當(dāng)，十五兩。活當(dāng)只給十兩，我聽你的，選了活當(dāng)。”
他聲音發(fā)啞。
林墨接過布袋。
沉甸甸的銀子。
母親唯一的遺物，換了十兩。
“打聽清楚了?！?br>李二狗繼續(xù)說：“比試是十日后，辰時三刻，王府校場。樣刀要求：長二尺八到三尺，重二斤到二斤半。要能砍斷三寸厚的濕木樁，連砍十刀不卷刃。還要能刺穿皮甲?！?br>砍木樁。
刺皮甲。
都是實戰(zhàn)要求。
“還有。”李二狗從懷里掏出一張粗紙：“我讓老劉偷描的樣式。這是王府親衛(wèi)營現(xiàn)在的佩刀圖樣?！?br>林墨接過。
圖樣很粗糙。
典型的環(huán)首刀樣式，直刃，單刃，刀柄有環(huán)。
“另外兩家，有什么動靜？”
“趙家請了州府最好的刀匠，據(jù)說在試新爐。孫家出事了?！?br>“什么事？”
“昨天夜里，孫家的鐵匠鋪走水，燒了半個鋪面。雖然撲滅了，但樣刀怕是趕不上了?！?br>林墨眼神一凝。
“王守財干的？”
“沒證據(jù)。但老劉說，走水前，有人看見王家的家丁在附近轉(zhuǎn)悠?！?br>“知道了。”
林墨收起圖紙。
“二狗，你再跑一趟。去孫家鐵匠鋪，看看損失如何。如果他們真趕不上，問問孫掌柜，愿不愿意合作?！?br>“合作？”
“對。他們出人手，出場地。我們出法子。打出來的刀，掛兩家的名。若能中標(biāo)，利潤對半分?！?br>陳鐵急了：“少東家！這法子是咱們的，憑什么給他們！”
“咱們沒時間。”
林墨打斷：“新爐就算成了，出鐵，鍛打，成型，淬火……至少半個月。來不及。孫家有現(xiàn)成的匠人，有鍛爐。這是最快的路?！?br>“可他們?nèi)f一偷了法子，把我們踢出去，這可如何是好。”
“所以只要合作，不要買斷?！?br>林墨看向李二狗：“你去談。告訴他們，我們能出好鋼。比王守財?shù)寞B鍛鋼，更好的鋼?！?br>李二狗重重點頭：“我這就去?！?br>“等等?！?br>林墨叫住他，從布袋里掏出二兩銀子。
“帶上。孫家遭了災(zāi)，正是用錢的時候。算是定金?！?br>“是！”
李二狗走了。
林墨轉(zhuǎn)身，看向新爐。
爐子已近完工。
高大的爐身，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陳鐵。”
“在?！?br>“今天必須完工。明天試火。后天，我要看到鐵水?！?br>“是！”
午后。
李二狗帶回消息。
孫家愿意談。
孫掌柜，孫大錘，親自來了礦場。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胳膊有常人腿粗。右臉有塊燙疤，是早年打鐵留下的。
“林少爺?！?br>他拱手，聲音粗?。骸岸氛f的，可是真的？”
“真的。”
林墨沒廢話，直接帶他去看爐子。
孫大錘圍著爐子轉(zhuǎn)了三圈，眼睛越瞪越大。
“這風(fēng)口，這煙道，這爐膛……”他猛地扭頭：“這是誰設(shè)計的？”
“我?！?br>孫大錘盯著林墨，看了很久。
“林少爺，您這爐子，和我見過的都不一樣。”
“你別管爐子樣式，它能出好鐵?！?br>“多好？”
“直接出鋼?！?br>孫大錘倒吸一口氣。
“當(dāng)真？”
“三天后，你來看?！?br>孫大錘沉默。
他在鐵匠行干了四十年。從學(xué)徒到掌柜，什么爐子沒見過？
但眼前這個，還真聞所未聞。
“如果真能出鋼。”他緩緩說：“我孫家，跟你合作。但丑話說前頭，刀要是比不過王守財，我孫家不擔(dān)責(zé)?！?br>“自然。”
“還有?！睂O大錘盯著林墨：“這爐子的法子，你可是要交出？”
“合作期間，我指導(dǎo)你們。在這期間，這法子你們能學(xué)到多少算你們的本事?！?br>“成交?！?br>兩只大手握在一起。
不久后，在談?wù)撘恍┮隆?br>孫大錘走了。
帶回了林墨給的二十兩銀子的定金，和一紙簡單的契約。
陳鐵心疼銀子：“少東家，這萬一合作失敗，我們可承擔(dān)不起。”
“沒有萬一?！?br>林墨看著契約上的手印。
“孫大錘這人，我打聽過。手藝好，脾氣倔，但重信譽。王家壓了他十幾年，他早憋著氣。這次走水，他懷疑是王守財干的，但沒證據(jù)。咱們找他，是雪中送炭。他不會搞這種過河拆橋的把戲?！?br>“這爐子真能直接產(chǎn)出鋼？”
“明天點火?！?br>林墨轉(zhuǎn)身，看向爐子。
匠人們正在做最后檢查。
松明子插在四周，火光跳躍。
每一張臉上，都是汗和灰，但眼神里是希望。
“陳鐵。”
“你怕么？”
陳鐵愣了下，咧嘴笑：“怕。但跟著少東家，怕也得干。”
林墨也笑了。
能不能成功就看這三天了。
七十二個時辰。
要么煉出鋼，去爭那一線生機。
要么，爐毀人散。
“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