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阿朵。"
我從方向盤旁邊翻出一根紅繩，把小雪豹仔仔細細系好，掛在后視鏡上。
白色的小豹子隨著車身輕輕晃動，像下一秒就要躍出窗外，撲進那片層疊的青山。
阿朵退后兩步，朝我擺了擺手，轉過身跑回了路邊。
她跑得很快，辮子甩來甩去，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我沒再猶豫。
踩下油門。
車子卷起一層土灰，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駛向山外。
后視鏡里，阿朵的身影越縮越小，終于被彎道和樹影徹底吞掉。
第三章
從石門村到縣城，正常要開六個小時。
路況爛得讓人絕望，半邊山體塌下來的碎石堆在路面上，時不時還要下車搬幾塊才能過去。
我一邊開一邊啃納阿婆塞的干糧，后視鏡上的小雪豹一路晃，像個安靜的旅伴。
電話響了。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媽。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林越，你到哪了？"
宋慧蘭的聲音隔著幾千公里，依然帶著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穩(wěn)。
"還在山里，今晚能到縣城，明天***回來。"
"機票發(fā)我看看。"
"媽，發(fā)了，昨天就發(fā)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的意思，你先回家住一陣。歇兩天，我?guī)湍慵s了省人民醫(yī)院骨科的林主任，你和他見一面。"
我咬了咬牙。
"媽，我回來不是為了去省醫(yī)院。"
"那你是為了什么？"她反問，"在山溝里待了七年，夠了吧？你好歹是正經醫(yī)學院畢業(yè)的，你那些同學現在哪個不是副主任了？你在那個村子里給人看感冒縫傷口，這輩子就打算這么過了？"
"媽。"
"**不說，我替他說。這七年，他一個字都沒問過你，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怎么開口。你走的那天把他氣成什么樣你自己清楚。"
當然清楚。
七年前我做了一個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決定。放棄省人民醫(yī)院的住院醫(yī)資格，跑到獨龍江的深山里當赤腳醫(yī)生。
林正平，我爸，省城最好的骨科專家之一，當時在手術室里差點沒把手術刀扔出來。
我走的那天，他一句話沒說，把書房的門關了，整晚沒出來。
"媽，這事回來再聊。"
"回來再聊也行，但有一件事你先答應我。"
"你說。"
"趙阿姨家的女兒，比你**歲，在大學附屬醫(yī)院做**科，長得也清秀。你回來見一面，就當吃頓飯。"
"媽，我掛了。"
"林越！"
"過隧道了，信號不好。"
我掛斷電話，狠狠呼了口氣。
車窗外，天色暗得很快，遠處的雪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線。
后視鏡上的小雪豹晃了晃，像在無聲地笑話我。
七年沒回家，家里的壓力一點沒少，反而攢成了一堵墻等著我撞。
我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上，不再看屏幕。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幾個月前的一個傍晚。
阿朵站在衛(wèi)生室門口，手里攥著一小塊白色的東西，低頭刻個不停。我問她，那是什么材料？她沒答，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
更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什么東西告訴我。
后來她轉身跑了。我也沒當回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塊白色的材料，和她今天送我的小雪豹的質地，一模一樣。
**章
天黑透的時候，我終于上了高速。
盤山路開了六個多小時，每一秒都在考驗這輛老長安的底盤。出了山口，前輪壓上柏油路面的那一刻，整個人像從水底浮上來似的，所有的顛簸和疲憊一瞬間涌了上來。
遠處，城鎮(zhèn)的燈光連成一片。
我調了個電臺，放了首老歌，心情跟著公路兩旁掠過的路燈一起開闊了些。
七年沒走過這么寬的路了。
后視鏡上掛著的小雪豹安安靜靜，偶爾跟著車身輕輕轉了轉，像在打量車窗外那個亮得過分的人間。
"我回來了。"我小聲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這個世界說。
前方出現了一個隧道口，兩公里長的穿山隧道。
燈光從昏暗的路燈切換成隧道里密集的橘**光帶，引擎聲被洞壁放大，嗡嗡地回蕩。
兩公里很快過去。
我看到了隧道出口的光。
然后一切都變了。
車頭剛探出隧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