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辭闕看著她，沒有說話。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fā)出轆轆的聲響。
良久，他伸出手，將一件大氅輕輕蓋在她身上。
崔憐音沒有動。
傅辭闕靠在車壁上，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左臉上，那五個指印還沒有消。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下手還挺重。
崔憐音閉著眼，想了很久。
終于下定決心。
她睜開雙眼，對著傅辭闕一臉淡漠。
“停下，我要下車，我不回王府！”
傅辭闕眸色漸冷，直接將人拉到懷里。
“下車？本王允許了嗎！”
他嗓音低沉，好似在發(fā)火的邊緣。
“堂堂攝政王，竟然是個不守信用之徒！”
崔憐音瞪著他，慌忙掙脫他的懷抱。
“我后悔了！既然王爺如此不守信用，那妾身與王爺約定的三月之期，也就不作數(shù)了！”
傅辭闕冷笑一聲，笑意不達(dá)眼底。
他抬手捏著她的下頜，一字一頓。
“后悔？晚了！”
“今**王就是想當(dāng)著眾人的面親你，吻你，”
“尤其是，當(dāng)著你那個窩囊廢物夫君的面，讓他們都知道，你崔憐音是本王的女人……”
崔憐音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緊。
“今**王就是想當(dāng)著眾人的面親你，吻你，尤其是，當(dāng)著你那個窩囊廢物夫君的面，讓他們都知道，你崔憐音是本王的女人……”
話音未落——
“啪！”
又一巴掌。
比公堂上那一下更狠，更響，帶著全部屈辱、憤怒和絕望。
崔憐音的手掌**辣地疼，可她顧不上，她整個人撲上去，拳頭發(fā)了瘋似的往他身上砸。
“傅辭闕！你**！你不是人！”
她的聲音嘶啞，眼淚終于決堤而出，可拳頭沒有停，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胸口、肩上、手臂上。
“你憑什么！你憑什么如此對我！”
傅辭闕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擋。
他就那樣靠在那里，任由她打，任由她罵，眼底的冷戾一點(diǎn)一點(diǎn)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
他看著她發(fā)瘋，看著她失控，看著她把那些端莊、溫婉、守禮統(tǒng)統(tǒng)撕碎。
“我是陸子域明媒正娶的妻子！”
崔憐音打累了，氣喘吁吁地瞪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聲音已經(jīng)啞得不成樣子。
“你當(dāng)眾強(qiáng)吻臣妻，你就不怕——就不怕——”
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你就不怕我告到御前？你就不怕皇帝知道你干的這些好事？”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眼底燃起最后一絲希望的光。
傅辭闕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崔憐音后背一涼。
“告到御前？”他慢悠悠地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笑話，“你想告到御前？”
他傾身向前，一只手撐在她耳側(cè)的車壁上，將她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崔憐音，你忘了——”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卻淬著致命的寒意。
“皇帝今年十二歲，是本王一手扶上龍椅的。他見了本王，要叫一聲皇叔?！?br>崔憐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你告到御前，”
傅辭闕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邊掛著淺笑。
“小皇帝只會問一句。
‘皇叔喜歡，那便納了，何須如此麻煩？’”
最后一絲希望，碎得干干凈凈。
崔憐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那里，雙眼空洞。
她忘了。
她竟然忘了。
她拿什么告？她拿什么跟他斗？
傅辭闕看著她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樣，眸色沉了沉。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怎么？不罵了？”
崔憐音看著他的臉——左臉上兩個巴掌印，一個比一個紅，一個比一個清晰。可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饜足。
她忽然覺得惡心。
“傅辭闕，”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就是個瘋子。”
“嗯?！?br>“你不得好死?！?br>“也許?！?br>“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br>傅辭闕低低笑了一聲，拇指摩挲著她的下頜，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做鬼也要纏著本王？那更好?！?br>崔憐音閉上眼，不想再看他。
傅辭闕松開她，靠回車壁，敲了敲車板。
“回府?！?br>馬車動了。
崔憐音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把臉埋進(jìn)去。
她沒有再哭，肩膀也不再發(fā)抖，安靜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傅辭闕看著她。
他的臉上還**辣地疼。
他抬手摸了摸那兩道巴掌印，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下手真狠。
但他喜歡。
她越是反抗，他越想要。
她越恨他，他越放不了手。
馬車一路駛向攝政王府，穿過了半座長安城。
傅辭闕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將至未至，天邊燒著一片橘紅的晚霞。
他放下簾子，目光落回崔憐音身上。
“回去把藥喝了?！?br>崔憐音不動。
“崔憐音，本王跟你說話?！?br>她還是不動。
傅辭闕眸色一沉，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你要是再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本王現(xiàn)在就讓人去天牢，把陸子域的右手砍了送來給你下藥?！?br>崔憐音猛地抬起頭，眼底全是血絲，瞪著他說不出話。
“喝不喝？”
她咬著牙，眼眶通紅，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喝。”
“乖?！?br>傅辭闕笑了，伸手**她的臉。
崔憐音偏頭躲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沒有生氣。
甚至笑得更深了。
躲吧。
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總有一天，她會不再躲的。
就算她躲一輩子——
他也不打算放手。
馬車在暮色中駛?cè)霐z政王府，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合攏，將最后一線天光隔絕在外。
崔憐音自己跳下車，看都不看傅辭闕一眼，徑直往府里走。
她只有一個念頭——回侯府。
“站住。”
傅辭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崔憐音腳步不停。
“本王讓你站住。”
她依舊往前走。
傅辭闕幾步追上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得轉(zhuǎn)過身來。
“本王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我要回侯府?！贝迲z音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不可能?！?br>“我婆母還在府里，我小姑子還在府里，她們不知道我今晚回不回得去——”她的聲音發(fā)顫，“她們會擔(dān)心的。”
傅辭闕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諷刺。
“擔(dān)心你？”
崔憐音咬唇。
這個理由有點(diǎn)拙劣。
被傅辭闕看穿了。
她當(dāng)然知道沈蘭雁不待見她這個兒媳。
小姑子陸婉柔更是處處針對她，冷言冷語從沒斷過。
但那又怎樣？她還沒有和陸子域和離。
她還是永寧侯府的世子妃。
“她們擔(dān)不擔(dān)心我，那是她們的事?！贝迲z音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傅辭闕，你沒有**把我關(guān)在這里?！?br>“本王就是你的**?！彼穆曇舨淮?，卻像一座山壓下來。
“從你踏進(jìn)攝政王府的那一刻起，你的家就在這里?！?br>“那不是我的家！”
“那你的家在哪里？”傅辭闕冷笑一聲，“永寧侯府？你確定那里還認(rèn)你這個少夫人？”
崔憐音渾身一僵。
“你夫君在天牢里，你婆母和小姑子在外面到處說你和本王有私情，”
傅辭闕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肉。
“說你早就攀上了高枝，說你為了榮華富貴出賣了自己的丈夫。”
“這些，你不知道吧？”
崔憐音臉上的血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褪去。
“你說什么？”
“本王說什么，你心里清楚?！?br>傅辭闕松開她的手腕，負(fù)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蘭雁已經(jīng)在找族老，準(zhǔn)備要以‘不貞’的罪名休了你。而你小姑子陸婉柔逢人就說你與本王早有茍且，說你水性楊花、不知廉恥?！?br>“她們……她們怎么可以……”崔憐音的聲音在發(fā)抖。
“怎么不可以？”
傅辭闕唇邊掛著那抹諷刺的笑。
“你想想，陸子域入獄，她們不想著怎么救人，反而急著把你推出去?！?br>“你猜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