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資愚鈍
我苦追京城狀元駱淮玉很多年了。
他對我的長姐溫和有禮，唯獨(dú)稱我「不學(xué)無術(shù)，愚笨呆傻」。
我送他字畫，他轉(zhuǎn)頭帶進(jìn)酒樓廂房，其間擺著我所有的禮品，供他與同僚取樂——
「這種垃圾，她也有臉贈與我？」
我私下約了其中嘴最毒的一位同僚。既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diǎn)。
再次設(shè)宴，駱淮玉當(dāng)眾嘲笑我天資愚鈍，還妄想嫁與他，簡直癡人說夢！
滿室寂靜中，那位同僚猛地站起：「駱公子，還請你謹(jǐn)言慎行，勿要出言侮辱家妻！」
1
京畿鬧市中，我持一副裝裱字畫，追著駱淮玉跑出三里路。
身旁路人都在笑：「喲，江尚書家的二女兒，又在追著駱狀元跑了?。俊?br>足足跑過五條正街，駱淮玉驀地停下腳步。
我終于追上了他。
言辭懇切，情意深長：「淮玉，這是我花了整整一日作的畫，送你……」
駱懷玉冷冷地看著我，默不作聲。
下一秒，卷軸與石板碰撞的聲音震天響，駱淮玉伸手，將我的字畫打進(jìn)臭水溝里。
「江楚南，你昨日剛送，今日又來，還要送多少回？」
「不學(xué)無術(shù)，愚笨呆傻的家伙，和你長姐根本沒得比?！?br>「你知不知道，我駱淮玉，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蠢人！」
我呆站于原地，手腳發(fā)寒，如墜冰窟。
我并非***，忍耐駱淮玉冷言冷語足足四年，不過是因為，心悅他而已。
眼中似有水霧掠過，我輕聲開口：「淮玉，任我再如何沒心沒肺。」
「一顆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啊……」
2
「喲，這不是家妹嗎？」
「怎么，又在學(xué)喪家之犬，追著小駱公子咬呢？」
一陣清脆笑聲由遠(yuǎn)及近，江楚鈴打斷了我的話。
她身后，跟著一幫家塾中的同窗，見我垂頭不語，紛紛大笑出聲。
「私塾中排行末尾第一的癡兒，竟在追金榜題名的狀元！」
「你說，癩蛤蟆怎想吃天鵝肉啊？哈哈哈……」
我望向江楚鈴，強(qiáng)壓下憤恨目光，輕聲道了句「長姐好?！?br>我的父親是吏部尚書，我娘則是江府丫鬟。
因而，我名義上是江府次女，實則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日夜受盡長姐與主母欺凌。
為了讓娘親在府中好過些，我從不與江楚鈴爭辯。
眼前，她一身藕粉綾羅短衣，襯得那倨傲面容之下，反多出幾分嬌憨動人。
她信步走到駱淮玉身邊：「駱公子好?！?br>駱淮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還禮道：「江小姐?！?br>他目光柔和。與方才的視人猶芥，簡直天差地別。
江楚鈴戲謔的目光掠過我，將那只柔軟小臂挽進(jìn)駱淮玉的肘間。
「家妹無禮，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能**好，還請駱公子恕罪?！?br>她話音剛落，駱淮玉冰冷的一眼也落在我的肩頭。
這一眼，當(dāng)真透骨酸心。
我低下頭，不愿再看。
江楚鈴便冷哼一聲，拉著駱淮玉往遠(yuǎn)處走去，有說有笑，神態(tài)曖昧至極。
臨行前，她拽過我衣領(lǐng)，悄然吐出幾句。
「妹妹，你知道么？」
「駱淮玉和他的同僚，在福滿樓有一間暗廂房?！?br>「聽說那里頭啊，擺滿了你送給他的書畫、刺繡呢！」
「才子佳人齊聚，你說，他們會如何評價你的大作呢？」
3
「客官，請問幾位啊？」
是夜，我踏入福滿樓客棧。
江楚鈴心知，我愛駱淮玉，不可能放過任何同他有關(guān)的人或事。
四年前，我遭江楚鈴掌摑毆打，深夜離府散心，縮在城口小巷里，卻被一群潑皮給盯上。
千鈞一發(fā)之際，駱淮玉出現(xiàn)了。
他如天神降世，趕跑那群人，予我一條干凈的帕子，替我拭去淚水。
「姑娘深夜哭泣，可是有為難之事？」
那聲音溫潤如玉，便如黑云翻墨的光景里，灑進(jìn)來的一道微光。
我至死追尋。
進(jìn)門后，我要了最東邊第二間廂房，緊挨著江楚鈴說的那間。
打開窗戶后，左側(cè)立刻傳來飲酒作樂之聲。
「諸位同僚快來看看，又有新樂子了！」
只一句話，我便聽出來，這是駱淮玉的聲音。
「她寫得這是什么？」
「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宣紙之上，墨色斑斕，本是心中所思、情感流露之所?！?br>「經(jīng)由她手，卻只化作一地雞毛，讓人盡犯惡心?。 ?br>在他周圍，幾位同僚全都大笑起來，那笑聲穿過一層薄薄窗戶紙。
將我的心意撕碎一地。
「還為君憔悴盡呢，一個癡傻的**，她懂這句詞的意思嗎？」
半晌，有尖刻的女聲傳出，必然是江楚鈴在嘲笑我了。
駱淮玉灌下兩口酒，猶不盡興似的，又從身邊叫來一位同僚。
「臨知兄，你來看看這字?！?br>那男人聲音冷峻，夾帶著毫不憐惜之情：「詞是好詞，畫筆卻橫沖直撞，缺乏章法；搖搖欲墜，不成體統(tǒng)?！?br>「實在毀了這張精美的宣紙。」
駱淮玉大笑出聲：「這樣的垃圾，她也有臉贈予我！」
「臨知兄，你說，她這種人，與我相配嗎？」
那人沉默半晌，清冷之聲響起：「這還用說？自然是不配?！?br>這下子，滿屋子的人全都高聲笑起來，屋內(nèi)屋外皆是快活氛圍。
他們一字一句，如刻刀入心，在我心尖上細(xì)細(xì)搓磨著。
我叫來小廝，賞給他兩錠銀子。
「隔壁那位名喚‘臨知’的公子是誰？」
小廝喜不自勝，當(dāng)即回答：「是新科榜眼，如今任翰林院編修的宋臨知，宋大人?！?br>我點(diǎn)點(diǎn)頭，遞出手中的物事：「煩請你將這張字條，交給這位宋公子?！?br>小廝點(diǎn)頭哈腰，匆忙去隔壁轉(zhuǎn)交了。
那字條上只有一句話——
「亥時，碼頭相會，我知曉關(guān)于你的秘密?！?br>4
宋臨知匆匆趕來時，我正站在碼頭邊緣。
他一襲白衣加身，輪廓冷峻，雙眼透著淡漠之色，冷如孤月，不染塵世煙火。
見是我，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
看來，我早已淪為駱淮玉同僚間的笑柄，很多年了。
半晌，宋臨知開口：「那張字條上，字跡風(fēng)骨絕倫，氣貫長虹?！?br>「怎么會是出自你之手？」
我眨了眨眼：「多謝夸獎，我找人**的。」
隨后，單刀直入：「約你前來，當(dāng)然是如字條上所說，我知曉了關(guān)于你的一個秘密?！?br>宋臨知很快恢復(fù)冷峻的眼神。
夜風(fēng)吹起他的長袍，我悠悠地靠近，仰起頭，在他耳邊悄聲道：
「我知道的這個秘密是，有人愛慕你?！?br>頃刻間，宋臨知像只受驚的兔子，倏然從我身邊跳開。
他猛然抬起頭：「誰？」
見他如此舉動，我頓時笑出聲來：「宋公子這反應(yīng)也忒大了些?！?br>「公子朗朗明月，松柏之姿，有人喜歡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還是說，公子從未與人有過親密接觸，所以反應(yīng)才這般大??？」
宋臨知警惕地看著我：「究竟是誰？」
我粲然一笑，抬手朝內(nèi)一指——
「我?！?br>既然早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diǎn)。
5
語罷，宋臨知突然恢復(fù)了清醒。
他冷淡道：「整個京城誰人不知，江府二小姐喜歡的人是駱淮玉?！?br>「你想借我之身，接近他？」
我搖了搖頭：「不，我喜歡的人是你?！?br>宋臨知眉心緊蹙：「我憑什么相信你？」
我笑了笑，張口就來：「當(dāng)年，你榜眼得封，與駱淮玉一同騎馬經(jīng)過京城……」
宋臨知的神色有些訝異，似乎沒想過我會說起這檔舊事，
「我瞧著那走在最前頭的人，身姿挺拔，衣袍隨風(fēng)而動，宛若閑云游水，從容自若?！?br>「我一直以為，必然是狀元才能行至隊首，那人定是駱淮玉?！?br>「竟不知，京城西邊的那段路上，駱淮玉臨時調(diào)換了馬匹，因此，你走在了最前頭。」
如銀雷在耳邊炸響，宋臨知當(dāng)場愣住。
他看著我，目光驚愕不已：「你……」
正當(dāng)要說點(diǎn)什么時，我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嬉笑之音。
「這不是駱公子的忠心之犬嗎？」
「怎么和臨知站在一起？」
我的長姐站在駱淮玉身邊，柔柔地倚著他：「家妹拿了末尾名次，今晨才剛被父親罵過，就跑出來找人玩了呢?！?br>駱淮玉先是看了看宋臨知，又望向我：「江楚南，你父親打你了？」
我將那條留下鞭痕的手藏起來：「打就打了，也不疼。」
見我還在嘴硬，駱淮玉眸色一變：「我不是關(guān)心你。」
「我是覺得你該打?！?br>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宋臨知也匯入人群中，好像和我站在一塊，很丟臉?biāo)频摹?br>江楚鈴向前一步：「我瞧著，家妹頭上這頂簪子倒是不錯。」
語罷，她伸手來搶我頭上的金簪：「還不如送給姐姐我，以免好物蒙塵呢……」
我忍無可忍，眸中戾氣乍現(xiàn)，最終打向那只作惡的手。
只因這只金簪，是我娘親繡了上百件紋樣、攢了半年銀票。送我的生辰禮。
6
「啊——」
轉(zhuǎn)瞬間，江楚鈴怯怯的聲響傳來。
她目光狠辣，語調(diào)卻柔弱無依。
「妹妹，我不過喜歡你的一支簪子，你為何對我下如此重的手？」
駱淮玉身邊跟著的同僚，紛紛冷眼看向我，仿佛我犯了****一般。
是，出身低微，學(xué)無大成，我就活該被人冷眼相待。
我望向駱淮玉，他站得最近，理應(yīng)看清了，我沒有下狠手的。
可轉(zhuǎn)瞬間，他卻上前一步，聲音冰冷寒涼。
「江楚南，你真叫我刮目相看?！?br>江楚鈴伏在他肩頭嚶嚶哭泣：「算了，淮玉，她畢竟是我妹妹……」
心口鈍痛，不再有多余期待。
我拿起簪子就走，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嘲諷之聲。
閑言碎語中，駱淮玉的聲音清朗，如玉擊磐石。
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是——
「天資愚鈍也就罷了?！?br>「今晚居然出手傷人，還妄想勾搭宋臨知么？」
7
宮中設(shè)宴，準(zhǔn)允六部尚書攜親眷參與。
前幾日，我沖撞了江楚鈴，當(dāng)然免不了被父親一頓好打，本來是不能去，也懶得去。
但江楚鈴得知這次是曲水流觴之宴，誓要讓我丟人，非帶著我一同前來。
滿座賓客中，我又看到了駱淮玉和宋臨知——
自打那晚后，我心中悶痛、無法釋懷，已經(jīng)好些日子沒再找過駱淮玉了。
「宋公子，我能坐你身旁嗎？」
我跑到宋臨知身邊，誰知他面色一變，干脆站到另一頭。
好像我是什么不祥之物似的。
對桌的一名男子和駱淮玉交情匪淺，見了我立馬開口嘲諷。
「這不是江府二小姐嗎，今日要坐臨知旁邊，不追著駱兄跑了？」
駱淮玉靜靜地坐著，將我跑到宋臨知身邊的場景盡收眼底。
他面色晦暗不明：「正好，我也不想和她坐一塊?！?br>「今日可是文人墨客聚會，挨著她，反倒沾了一股子傻氣?！?br>宴席正式開始后，眾人飲酒對詞。
江楚鈴坐在我對面，時刻準(zhǔn)備看好戲。
不出多時，酒杯轉(zhuǎn)過一圈，竟真的停在我的面前。
江楚鈴立刻站起身：「酒船既然流至妹妹面前，你就吟詩一首，給大家助助興吧?！?br>江府二女兒，是出了名的天資愚鈍，
我掃視全場，意料之內(nèi)，收獲一筐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良久，我低下頭去：「我不會。」
江楚鈴嬉笑兩聲：「想來家妹平日里忙著恭維淮玉，哪有時間讀書呀！」
她轉(zhuǎn)過頭去：「駱公子，可愿意幫幫我這不懂事的妹妹？」
駱淮玉聞言，只是冷冷地往這兒瞥了一眼：「我可不想和她扯上干系。」
江楚鈴的淺笑轉(zhuǎn)成大笑，目光又在宋臨知與我身邊兜了半圈。
「的確，淮玉可是京中狀元，皇帝身邊的紅人呢！」
「倒是宋公子，與家妹頗有緣分。二人無論是庶出身份，還是學(xué)業(yè)外貌，樣樣都比不過我與淮玉?！?br>「這才像天生一對嘛！」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駱淮玉神情似乎有些不爽，低頭悶了一大口酒。
「哎呀，抱歉了，宋大人，是小女失禮?！?br>江楚鈴說完后才連忙捂嘴，佯裝愧疚：「與家妹的名字并列一處，倒像是侮辱宋大人了?！?br>我忍了又忍，明明知曉江楚鈴帶我來此，是為了當(dāng)眾嘲笑我。
但親眼看見駱淮玉的冷漠之舉，心下仍是不可避免的酸楚。
我重重地甩下酒杯，離開了宴席。
8
「江小姐，糕點(diǎn)，吃嗎？」
我一路來到湖心亭，在荷花塘邊吹風(fēng)散心。
有人喚我名字，我回過頭去，來人竟然是宋臨知。
他遞給我一塊核桃酥：「你憤然離席，想必沒吃什么東西?！?br>霎時，似一片羽毛掠過殘破心湖。
我鼻尖一酸，伸手接過來：「多謝。」
「剛剛江楚鈴的話你也聽到了，抱歉，把你牽扯進(jìn)來。」
宋臨知愣了愣，淡漠道：「情愛之事，怎能分個高低貴賤?！?br>他一臉高潔雋永之色，猶如初綻的臘梅，似有遠(yuǎn)離塵囂，不可親近之意。
因而，宋臨知越是「不可親近」，我就越想與他「親近親近」——
十指剛碰到他的衣袖，卻被他猛地閃身避開。
我被他逗笑了：「你方才說，情愛不分貴賤，我一碰你，你卻跑得比兔子還快?！?br>「嫌我是庶女，配不**？」
宋臨知神情還剩些驚慌，強(qiáng)裝淡定。
「我也是庶子，怎會這么想。」
我咯咯地笑起來，假借笑意，將眼角的淚水憋回去：「一接近你，你便這么大反應(yīng)?！?br>「想不到，宋公子是個如此純情之人??！」
宋臨知被我堵得沒話說，正欲反駁，后頭傳來江楚鈴的聲音。
「我當(dāng)家妹怎么不見了，原是在這兒，與宋公子私會呢？」
她的身后，跟著駱淮玉。
眼見我與宋臨知站在一起，他的眸色頓時暗沉下來。
他對我的長姐溫和有禮，唯獨(dú)稱我「不學(xué)無術(shù)，愚笨呆傻」。
我送他字畫，他轉(zhuǎn)頭帶進(jìn)酒樓廂房，其間擺著我所有的禮品，供他與同僚取樂——
「這種垃圾，她也有臉贈與我？」
我私下約了其中嘴最毒的一位同僚。既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diǎn)。
再次設(shè)宴，駱淮玉當(dāng)眾嘲笑我天資愚鈍，還妄想嫁與他，簡直癡人說夢！
滿室寂靜中，那位同僚猛地站起：「駱公子，還請你謹(jǐn)言慎行，勿要出言侮辱家妻！」
1
京畿鬧市中，我持一副裝裱字畫，追著駱淮玉跑出三里路。
身旁路人都在笑：「喲，江尚書家的二女兒，又在追著駱狀元跑了?。俊?br>足足跑過五條正街，駱淮玉驀地停下腳步。
我終于追上了他。
言辭懇切，情意深長：「淮玉，這是我花了整整一日作的畫，送你……」
駱懷玉冷冷地看著我，默不作聲。
下一秒，卷軸與石板碰撞的聲音震天響，駱淮玉伸手，將我的字畫打進(jìn)臭水溝里。
「江楚南，你昨日剛送，今日又來，還要送多少回？」
「不學(xué)無術(shù)，愚笨呆傻的家伙，和你長姐根本沒得比?！?br>「你知不知道，我駱淮玉，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蠢人！」
我呆站于原地，手腳發(fā)寒，如墜冰窟。
我并非***，忍耐駱淮玉冷言冷語足足四年，不過是因為，心悅他而已。
眼中似有水霧掠過，我輕聲開口：「淮玉，任我再如何沒心沒肺。」
「一顆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啊……」
2
「喲，這不是家妹嗎？」
「怎么，又在學(xué)喪家之犬，追著小駱公子咬呢？」
一陣清脆笑聲由遠(yuǎn)及近，江楚鈴打斷了我的話。
她身后，跟著一幫家塾中的同窗，見我垂頭不語，紛紛大笑出聲。
「私塾中排行末尾第一的癡兒，竟在追金榜題名的狀元！」
「你說，癩蛤蟆怎想吃天鵝肉啊？哈哈哈……」
我望向江楚鈴，強(qiáng)壓下憤恨目光，輕聲道了句「長姐好?！?br>我的父親是吏部尚書，我娘則是江府丫鬟。
因而，我名義上是江府次女，實則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日夜受盡長姐與主母欺凌。
為了讓娘親在府中好過些，我從不與江楚鈴爭辯。
眼前，她一身藕粉綾羅短衣，襯得那倨傲面容之下，反多出幾分嬌憨動人。
她信步走到駱淮玉身邊：「駱公子好?！?br>駱淮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還禮道：「江小姐?！?br>他目光柔和。與方才的視人猶芥，簡直天差地別。
江楚鈴戲謔的目光掠過我，將那只柔軟小臂挽進(jìn)駱淮玉的肘間。
「家妹無禮，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能**好，還請駱公子恕罪?！?br>她話音剛落，駱淮玉冰冷的一眼也落在我的肩頭。
這一眼，當(dāng)真透骨酸心。
我低下頭，不愿再看。
江楚鈴便冷哼一聲，拉著駱淮玉往遠(yuǎn)處走去，有說有笑，神態(tài)曖昧至極。
臨行前，她拽過我衣領(lǐng)，悄然吐出幾句。
「妹妹，你知道么？」
「駱淮玉和他的同僚，在福滿樓有一間暗廂房?！?br>「聽說那里頭啊，擺滿了你送給他的書畫、刺繡呢！」
「才子佳人齊聚，你說，他們會如何評價你的大作呢？」
3
「客官，請問幾位啊？」
是夜，我踏入福滿樓客棧。
江楚鈴心知，我愛駱淮玉，不可能放過任何同他有關(guān)的人或事。
四年前，我遭江楚鈴掌摑毆打，深夜離府散心，縮在城口小巷里，卻被一群潑皮給盯上。
千鈞一發(fā)之際，駱淮玉出現(xiàn)了。
他如天神降世，趕跑那群人，予我一條干凈的帕子，替我拭去淚水。
「姑娘深夜哭泣，可是有為難之事？」
那聲音溫潤如玉，便如黑云翻墨的光景里，灑進(jìn)來的一道微光。
我至死追尋。
進(jìn)門后，我要了最東邊第二間廂房，緊挨著江楚鈴說的那間。
打開窗戶后，左側(cè)立刻傳來飲酒作樂之聲。
「諸位同僚快來看看，又有新樂子了！」
只一句話，我便聽出來，這是駱淮玉的聲音。
「她寫得這是什么？」
「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宣紙之上，墨色斑斕，本是心中所思、情感流露之所?！?br>「經(jīng)由她手，卻只化作一地雞毛，讓人盡犯惡心?。 ?br>在他周圍，幾位同僚全都大笑起來，那笑聲穿過一層薄薄窗戶紙。
將我的心意撕碎一地。
「還為君憔悴盡呢，一個癡傻的**，她懂這句詞的意思嗎？」
半晌，有尖刻的女聲傳出，必然是江楚鈴在嘲笑我了。
駱淮玉灌下兩口酒，猶不盡興似的，又從身邊叫來一位同僚。
「臨知兄，你來看看這字?！?br>那男人聲音冷峻，夾帶著毫不憐惜之情：「詞是好詞，畫筆卻橫沖直撞，缺乏章法；搖搖欲墜，不成體統(tǒng)?！?br>「實在毀了這張精美的宣紙。」
駱淮玉大笑出聲：「這樣的垃圾，她也有臉贈予我！」
「臨知兄，你說，她這種人，與我相配嗎？」
那人沉默半晌，清冷之聲響起：「這還用說？自然是不配?！?br>這下子，滿屋子的人全都高聲笑起來，屋內(nèi)屋外皆是快活氛圍。
他們一字一句，如刻刀入心，在我心尖上細(xì)細(xì)搓磨著。
我叫來小廝，賞給他兩錠銀子。
「隔壁那位名喚‘臨知’的公子是誰？」
小廝喜不自勝，當(dāng)即回答：「是新科榜眼，如今任翰林院編修的宋臨知，宋大人?！?br>我點(diǎn)點(diǎn)頭，遞出手中的物事：「煩請你將這張字條，交給這位宋公子?！?br>小廝點(diǎn)頭哈腰，匆忙去隔壁轉(zhuǎn)交了。
那字條上只有一句話——
「亥時，碼頭相會，我知曉關(guān)于你的秘密?！?br>4
宋臨知匆匆趕來時，我正站在碼頭邊緣。
他一襲白衣加身，輪廓冷峻，雙眼透著淡漠之色，冷如孤月，不染塵世煙火。
見是我，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
看來，我早已淪為駱淮玉同僚間的笑柄，很多年了。
半晌，宋臨知開口：「那張字條上，字跡風(fēng)骨絕倫，氣貫長虹?！?br>「怎么會是出自你之手？」
我眨了眨眼：「多謝夸獎，我找人**的。」
隨后，單刀直入：「約你前來，當(dāng)然是如字條上所說，我知曉了關(guān)于你的一個秘密?！?br>宋臨知很快恢復(fù)冷峻的眼神。
夜風(fēng)吹起他的長袍，我悠悠地靠近，仰起頭，在他耳邊悄聲道：
「我知道的這個秘密是，有人愛慕你?！?br>頃刻間，宋臨知像只受驚的兔子，倏然從我身邊跳開。
他猛然抬起頭：「誰？」
見他如此舉動，我頓時笑出聲來：「宋公子這反應(yīng)也忒大了些?！?br>「公子朗朗明月，松柏之姿，有人喜歡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還是說，公子從未與人有過親密接觸，所以反應(yīng)才這般大??？」
宋臨知警惕地看著我：「究竟是誰？」
我粲然一笑，抬手朝內(nèi)一指——
「我?！?br>既然早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diǎn)。
5
語罷，宋臨知突然恢復(fù)了清醒。
他冷淡道：「整個京城誰人不知，江府二小姐喜歡的人是駱淮玉?！?br>「你想借我之身，接近他？」
我搖了搖頭：「不，我喜歡的人是你?！?br>宋臨知眉心緊蹙：「我憑什么相信你？」
我笑了笑，張口就來：「當(dāng)年，你榜眼得封，與駱淮玉一同騎馬經(jīng)過京城……」
宋臨知的神色有些訝異，似乎沒想過我會說起這檔舊事，
「我瞧著那走在最前頭的人，身姿挺拔，衣袍隨風(fēng)而動，宛若閑云游水，從容自若?！?br>「我一直以為，必然是狀元才能行至隊首，那人定是駱淮玉?！?br>「竟不知，京城西邊的那段路上，駱淮玉臨時調(diào)換了馬匹，因此，你走在了最前頭。」
如銀雷在耳邊炸響，宋臨知當(dāng)場愣住。
他看著我，目光驚愕不已：「你……」
正當(dāng)要說點(diǎn)什么時，我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嬉笑之音。
「這不是駱公子的忠心之犬嗎？」
「怎么和臨知站在一起？」
我的長姐站在駱淮玉身邊，柔柔地倚著他：「家妹拿了末尾名次，今晨才剛被父親罵過，就跑出來找人玩了呢?！?br>駱淮玉先是看了看宋臨知，又望向我：「江楚南，你父親打你了？」
我將那條留下鞭痕的手藏起來：「打就打了，也不疼。」
見我還在嘴硬，駱淮玉眸色一變：「我不是關(guān)心你。」
「我是覺得你該打?！?br>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宋臨知也匯入人群中，好像和我站在一塊，很丟臉?biāo)频摹?br>江楚鈴向前一步：「我瞧著，家妹頭上這頂簪子倒是不錯。」
語罷，她伸手來搶我頭上的金簪：「還不如送給姐姐我，以免好物蒙塵呢……」
我忍無可忍，眸中戾氣乍現(xiàn)，最終打向那只作惡的手。
只因這只金簪，是我娘親繡了上百件紋樣、攢了半年銀票。送我的生辰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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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轉(zhuǎn)瞬間，江楚鈴怯怯的聲響傳來。
她目光狠辣，語調(diào)卻柔弱無依。
「妹妹，我不過喜歡你的一支簪子，你為何對我下如此重的手？」
駱淮玉身邊跟著的同僚，紛紛冷眼看向我，仿佛我犯了****一般。
是，出身低微，學(xué)無大成，我就活該被人冷眼相待。
我望向駱淮玉，他站得最近，理應(yīng)看清了，我沒有下狠手的。
可轉(zhuǎn)瞬間，他卻上前一步，聲音冰冷寒涼。
「江楚南，你真叫我刮目相看?！?br>江楚鈴伏在他肩頭嚶嚶哭泣：「算了，淮玉，她畢竟是我妹妹……」
心口鈍痛，不再有多余期待。
我拿起簪子就走，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嘲諷之聲。
閑言碎語中，駱淮玉的聲音清朗，如玉擊磐石。
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是——
「天資愚鈍也就罷了?！?br>「今晚居然出手傷人，還妄想勾搭宋臨知么？」
7
宮中設(shè)宴，準(zhǔn)允六部尚書攜親眷參與。
前幾日，我沖撞了江楚鈴，當(dāng)然免不了被父親一頓好打，本來是不能去，也懶得去。
但江楚鈴得知這次是曲水流觴之宴，誓要讓我丟人，非帶著我一同前來。
滿座賓客中，我又看到了駱淮玉和宋臨知——
自打那晚后，我心中悶痛、無法釋懷，已經(jīng)好些日子沒再找過駱淮玉了。
「宋公子，我能坐你身旁嗎？」
我跑到宋臨知身邊，誰知他面色一變，干脆站到另一頭。
好像我是什么不祥之物似的。
對桌的一名男子和駱淮玉交情匪淺，見了我立馬開口嘲諷。
「這不是江府二小姐嗎，今日要坐臨知旁邊，不追著駱兄跑了？」
駱淮玉靜靜地坐著，將我跑到宋臨知身邊的場景盡收眼底。
他面色晦暗不明：「正好，我也不想和她坐一塊?！?br>「今日可是文人墨客聚會，挨著她，反倒沾了一股子傻氣?！?br>宴席正式開始后，眾人飲酒對詞。
江楚鈴坐在我對面，時刻準(zhǔn)備看好戲。
不出多時，酒杯轉(zhuǎn)過一圈，竟真的停在我的面前。
江楚鈴立刻站起身：「酒船既然流至妹妹面前，你就吟詩一首，給大家助助興吧?！?br>江府二女兒，是出了名的天資愚鈍，
我掃視全場，意料之內(nèi)，收獲一筐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良久，我低下頭去：「我不會。」
江楚鈴嬉笑兩聲：「想來家妹平日里忙著恭維淮玉，哪有時間讀書呀！」
她轉(zhuǎn)過頭去：「駱公子，可愿意幫幫我這不懂事的妹妹？」
駱淮玉聞言，只是冷冷地往這兒瞥了一眼：「我可不想和她扯上干系。」
江楚鈴的淺笑轉(zhuǎn)成大笑，目光又在宋臨知與我身邊兜了半圈。
「的確，淮玉可是京中狀元，皇帝身邊的紅人呢！」
「倒是宋公子，與家妹頗有緣分。二人無論是庶出身份，還是學(xué)業(yè)外貌，樣樣都比不過我與淮玉?！?br>「這才像天生一對嘛！」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駱淮玉神情似乎有些不爽，低頭悶了一大口酒。
「哎呀，抱歉了，宋大人，是小女失禮?！?br>江楚鈴說完后才連忙捂嘴，佯裝愧疚：「與家妹的名字并列一處，倒像是侮辱宋大人了?！?br>我忍了又忍，明明知曉江楚鈴帶我來此，是為了當(dāng)眾嘲笑我。
但親眼看見駱淮玉的冷漠之舉，心下仍是不可避免的酸楚。
我重重地甩下酒杯，離開了宴席。
8
「江小姐，糕點(diǎn)，吃嗎？」
我一路來到湖心亭，在荷花塘邊吹風(fēng)散心。
有人喚我名字，我回過頭去，來人竟然是宋臨知。
他遞給我一塊核桃酥：「你憤然離席，想必沒吃什么東西?！?br>霎時，似一片羽毛掠過殘破心湖。
我鼻尖一酸，伸手接過來：「多謝。」
「剛剛江楚鈴的話你也聽到了，抱歉，把你牽扯進(jìn)來。」
宋臨知愣了愣，淡漠道：「情愛之事，怎能分個高低貴賤?！?br>他一臉高潔雋永之色，猶如初綻的臘梅，似有遠(yuǎn)離塵囂，不可親近之意。
因而，宋臨知越是「不可親近」，我就越想與他「親近親近」——
十指剛碰到他的衣袖，卻被他猛地閃身避開。
我被他逗笑了：「你方才說，情愛不分貴賤，我一碰你，你卻跑得比兔子還快?！?br>「嫌我是庶女，配不**？」
宋臨知神情還剩些驚慌，強(qiáng)裝淡定。
「我也是庶子，怎會這么想。」
我咯咯地笑起來，假借笑意，將眼角的淚水憋回去：「一接近你，你便這么大反應(yīng)?！?br>「想不到，宋公子是個如此純情之人??！」
宋臨知被我堵得沒話說，正欲反駁，后頭傳來江楚鈴的聲音。
「我當(dāng)家妹怎么不見了，原是在這兒，與宋公子私會呢？」
她的身后，跟著駱淮玉。
眼見我與宋臨知站在一起，他的眸色頓時暗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