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過境·幽影隨行------------------------------------------，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得老長。他腰間系著的七枚古銅錢，隨著他調(diào)整姿勢，輕輕磕碰出幾聲脆響?！皣K?！彼屏讼伦欤瑥膽牙锩鰝€扁酒壺，拔了塞子灌了一口。酒是劣酒，燒喉嚨，但他喝得面不改色。，風(fēng)就灌進(jìn)了廟堂。——貼著地皮卷進(jìn)來，帶著河水的濕腥氣，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像是燒焦的頭發(fā)混著陳年香灰。。他慢慢坐直身體，酒壺擱在腿邊，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夾雜著別的動靜。細(xì)細(xì)的，幽幽的，從極遠(yuǎn)處飄來，又像是在耳朵邊上打轉(zhuǎn)。像是女人哭，又像是孩子噎著氣的抽噎，裹在風(fēng)里，斷斷續(xù)續(xù)。“水鬼哭嚎啊……”燕十三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沒什么溫度，“這汴京的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不肯走的主兒？”，走到廟門口。外頭月色清冷，荒草在風(fēng)里伏倒，遠(yuǎn)處汴河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絲絲縷縷往耳朵里鉆。，握在掌心。錢是老的，邊緣磨得光滑，面上鑄的字都模糊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一抖——。，排成個奇異的形狀。，借著月光細(xì)看。看了半晌，伸出指尖，撥了撥最外側(cè)兩枚錢的位置。“怨魂縛水，兇煞東移?！彼畛雎?，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東邊……碼頭？”
他收回銅錢，重新系回腰間。又從懷里掏出張黃符紙，咬破右手食指，就著月光，在紙上畫起來。血珠滲進(jìn)紙里，線條歪歪扭扭，卻有種詭異的力量感。
畫完最后一筆，他兩指夾著符紙，低聲念了句什么，隨即往空中一拋——
符紙無火自燃，青色的火苗竄起，眨眼燒成灰燼?？苫覡a沒散，反而聚攏、拉長，漸漸幻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青鳥虛影，撲棱著翅膀，懸在半空。
“去?！毖嗍f。
青鳥振翅，朝著汴河方向疾飛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燕十三倚回門框，抱起胳膊等著。風(fēng)還在吹，那哭聲似乎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別的——人群的喧嘩，木板碰撞，還有……一種很淡的、讓人不舒服的氣味。
是血嗎？還是別的什么？
約莫半炷**夫，青鳥虛影飛了回來，落在他肩頭，化作幾點光斑，消散了。但最后那一瞬，燕十三閉了閉眼。
他“看見”了——雖然模糊，但錯不了。
碼頭，霧氣，浮尸，人群……還有一個靛藍(lán)衣服的男人，蹲在**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還有更深的——水面之下，淤泥之中，纏著好幾道黑色的“氣”。像水草，又像鎖鏈，死死捆著什么。其中三道格外濃重，彼此糾纏，怨毒得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
“三個……”燕十三睜開眼，眸子里沒什么情緒，“死得不甘心啊。”
他轉(zhuǎn)身回廟里，拎起角落一個灰布包袱，甩到肩上。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供桌。
“走了?！彼f，不知對誰說，“這地兒睡不成了。”
林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泛紅的皮影，合上鐵盒，放進(jìn)箱子。他提起箱子，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昨晚沒睡，眼下需要回去整理線索，再查查那皮影的來歷。
剛邁出兩步，身后蘆葦叢里，傳來一聲清晰的——
叮。
像是金屬磕碰。
林楓腳步頓住，沒回頭，但右手已按在箱扣上。
“咔嚓?！碧J葦被踩斷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很輕，但沒刻意隱藏。
林楓緩緩轉(zhuǎn)過身。
蘆葦蕩邊緣，站著個人。青色布衣，松松垮垮，肩上搭個灰包袱。年紀(jì)看著不大，二十五六，臉上帶著點沒睡醒似的懶散，可眼睛很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青衣人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打招呼：“忙著呢？”
林楓沒接話，目光掃過對方腰間——那串古銅錢。
“鎮(zhèn)幽司辦案。”林楓說，“閑人回避?！?br>“辦案啊……”青衣人點點頭，卻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林楓剛才驗尸的地方，蹲下身。他伸手，指尖抹了抹石板縫隙里那點暗褐色痕跡，湊到鼻尖嗅了嗅。
“血。”他說，“還有點別的……咒怨味兒?！?br>林楓皺眉：“什么？”
“咒怨味兒?！鼻嘁氯苏酒鹕?，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這人死前，魂兒被鎖了一道。不完整，所以**浮成這樣——殘魂在水里找替身呢?！?br>林楓盯著他：“毒理可解，痕跡可循。無須怪力亂神?！?br>“哦？”青衣人——燕十三笑了，那笑容里有點玩味，“那閣下倒是說說，這地方，為什么留著三道不一樣的怨氣？”
“怨氣？”
“對。”燕十三伸出三根手指，“一道深，沉在淤泥底下，有些年頭了；一道淺，浮在水面，剛散不久；還有一道……”他指尖點了點林楓腳邊的位置，“就纏在這兒，新鮮熱乎。”
林楓沉默。他順著燕十三指的方向看去——泥地上，除了拖痕、腳印，什么也沒有。
“我看不見?！绷謼髡f。
“看不見，不等于沒有。”燕十三說著，忽然彎腰，從林楓腳邊撿起個東西。
是只黑甲蟲，半個指甲蓋大小，背殼油亮。它原本正要往泥里鉆。
燕十三捏著蟲子，翻過來，腹朝上，遞給林楓：“瞧瞧?！?br>林楓沒接，只垂眼看去。蟲腹上，似乎刻著極細(xì)微的紋路。他從小箱里取出個水晶片做的放大鏡，對著照了照。
放大鏡下，那些紋路清晰起來——是符文。極其細(xì)密，排列怪異，絕不是自然生長。
“蟲是普通的蟲。”燕十三說，“但這玩意兒肚子上的東西，可不普通。這是‘飼鬼紋’，養(yǎng)小鬼用的。蟲爬過哪兒，小鬼就能跟到哪兒?！?br>林楓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燕十三：“你是什么人？”
“過路的。”燕十三松開手，蟲子掉在地上，飛快地鉆進(jìn)了泥里，“看這兒熱鬧，過來瞅瞅?！?br>“過路的，懂得倒多?！?br>“走的地方多了，雜七雜八的，總聽過一些。”燕十三拍拍手上的灰，“怎么，鎮(zhèn)幽司的大人，不信這個？”
林楓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說三道怨氣，分別對應(yīng)什么？”
“深的，可能是這碼頭早年死過人，魂沒散盡；淺的，大概是剛死那位；至于新鮮的……”燕十三環(huán)顧四周，“這兒昨晚除了死者，應(yīng)該還有別人來過——活人，但沾了死氣。”
林楓想起那半枚藤紋腳印。
“能追蹤嗎？”他問。
燕十三挑眉：“你信了？”
“線索而已?！绷謼髡f，“有痕跡，就查?！?br>“有點意思?！毖嗍α?，這次笑容真切了些，“追蹤嘛……現(xiàn)在不行。得等晚上，陰氣重的時候。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那蟲子鉆的方向，是往城里去的?！?br>林楓看向黑甲蟲消失的那片泥地——確實朝著汴京城方向。
“閣下怎么稱呼？”林楓問。
“燕十三?！?br>“林楓?！?br>兩人互通了姓名，又陷入短暫的沉默。風(fēng)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林兄接下來打算如何？”燕十三問。
“回城，查皮影來歷，追查腳印和蟲子的線索。”
“那枚皮影，”燕十三忽然說，“能給我看看么？”
林楓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箱子，取出鐵盒，揭開。那片胭脂紅的皮影躺在里面，在晨光下，紅得愈發(fā)刺眼。
燕十三沒伸手碰，只湊近看了看，鼻子動了動。
“有腥氣?！彼f，“不是血，是……顏料？摻了別的東西?！?br>“什么？”
“說不上來?！毖嗍逼鹕?，“但這東西不干凈。上面的紋路，和那蟲子肚子上的符文，有點像?！?br>林楓猛地看向他：“當(dāng)真？”
“騙你作甚。”燕十三說著，解下一枚銅錢，放在皮影旁邊。銅錢忽然自己微微震動起來，發(fā)出極輕微的嗡鳴。
林楓瞳孔一縮。
“看，”燕十三說，“它也不喜歡這玩意兒?！?br>林楓盯著那枚震動的銅錢，看了許久。終于，他合上鐵盒，收進(jìn)箱子。
“燕兄?！彼_口，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些別的，“可愿隨我回城，協(xié)助查案？”
燕十三歪了歪頭：“協(xié)助？”
“鎮(zhèn)幽司可聘顧問。”林楓說，“此案確有非常之處，多一人，多一份力。”
燕十三笑了：“管飯么？”
“管。”
“住處呢？”
“可安排?！?br>“成?！毖嗍禳c頭，把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正好沒地兒去?！?br>林楓提起箱子，轉(zhuǎn)身往城里走。燕十三跟在他身后半步，腰間銅錢叮叮輕響。
走出十幾步，燕十三忽然回頭，看了眼那片蘆葦蕩。
風(fēng)還在吹，蘆葦搖晃。深處，仿佛有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燕十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林楓。
“林兄?！彼呑哌呎f，“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說?！?br>“這案子，”燕十三聲音低了些，“怕是才剛開場。”
林楓腳步不停，只淡淡回了句：
“那就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