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第三次擦過窗玻璃時，安謹余數完了今天第七十三次心跳。

***物理老師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磁帶，模糊地講述著某種拋物線運動。

他盯著自己虎口處結痂的月牙形傷口——那是昨晚父親把啤酒瓶砸向墻壁時，飛濺的碎片留下的簽名。

“第17題，安同學來回答?！?br>
突然被點名時，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教室里的目光像聚光燈般打過來，灼得他耳根發(fā)燙。

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白色蚯蚓，他張嘴卻只發(fā)出干澀的氣音。

“選C?！?br>
這個聲音從右后方傳來，像塊薄荷糖滑進沸騰的油鍋。

安謹余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蕭延序今天應該穿著那件藏青色針織衫，袖口沾了丙烯顏料，是上周美術課畫星空時留下的。

這些細節(jié)他記得比自己的課表還清楚。

“很好，請坐?！?br>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不過下次希望聽到安同學自己的聲音?！?br>
坐下時，安謹余的膝蓋撞到桌腿。

疼痛像一簇細小的電流，讓他終于確認這不是又一場幻覺。

過去三周零西天里，蕭延序幫他解過七次圍，遞過西次橡皮，還在他哮喘發(fā)作時翻出過三支特布他林。

這些數字被他虔誠地記在數學課本扉頁，如同信徒記錄神跡。

下課鈴響得像急救車的鳴笛。

安謹余低頭收拾文具，聽見有人停在自己課桌旁。

帆布鞋尖上沾著操場紅色的塑膠顆粒，鞋帶系成標準的蝴蝶結——蕭延序獨有的系法，右翼總比左翼長兩厘米。

“圖書館？”

對方屈指敲了敲他攤開的作業(yè)本，“昨天說好要教你電磁感應?！?br>
安謹余的指尖在桌洞里蜷縮起來。

那里藏著一包沒拆封的檸檬糖，包裝紙己經被體溫焐熱。

他計劃了整整兩節(jié)語文課要在此時遞出去，卻突然發(fā)現自己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鉛。

“或者…”蕭延序突然蹲下來與他平視，“你想先去醫(yī)務室？”

這個角度讓安謹余看清對方瞳孔里的紋路——琥珀色的虹膜上綴著幾點更深的褐斑，像宇宙塵埃漂浮在蜂蜜海里。

太近了，近得能聞到對方衣領上淡淡的留蘭香，近得讓他想起上周父親掐著他脖子時，指甲縫里也有類似的氣味。

“我沒事?！?br>
他撒謊道，同時感到肋間傳來熟悉的刺痛。

醫(yī)生說這是焦慮癥的軀體化表現，但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胸腔里長了株仙人掌，每次說謊就會瘋狂生根。

蕭延序的眉頭皺出他熟悉的弧度。

這個表情通常出現在兩種時刻：要么是安謹余又往書包里塞沒動過的午餐，要么是他試圖掩飾身上的新傷。

此刻對方的手己經搭上他手腕，拇指正好壓住那道結痂的咬痕——上個月月考失利后，他在廁所隔間里給自己烙下的勛章。

“創(chuàng)可貼?！?br>
蕭延序突然從口袋里摸出印著**圖案的貼紙，“防水型的?！?br>
陽光突然斜斜地切進窗戶，把塑料包裝照得閃閃發(fā)亮。

安謹余想起被父親砸碎的那面浴室鏡子，碎片在月光下也是這樣粼粼地眨眼。

不同的是，眼前這個人每次遞來的創(chuàng)可貼，邊緣都修剪得圓潤整齊。

他們穿過走廊時，有女生嬉笑著撞到安謹余肩膀。

道歉聲里混著竊竊私語：“…真的在交往？”

“…***的兒子…”這些詞句像蜘蛛腿爬過后頸。

他加快腳步，卻聽見蕭延序在后面喊：“等我一下?！?br>
拐角處傳來爭執(zhí)聲。

安謹余看見蕭延序把某個男生按在儲物柜上，手臂肌肉繃出凌厲的線條。

他聽不清對話內容，但捕捉到幾個玻璃碴般的詞匯：“…父親……車禍…”。

血液瞬間沖上太陽穴，耳鳴聲中他數到第七次心跳，蕭延序己經回到身邊，嘴角掛著棉花糖般柔軟的笑。

“解決了?！?br>
對方輕松地說，仿佛剛才的陰鷙從未存在。

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常年照不到陽光。

安謹余喜歡這里霉味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像躲在被雨水泡發(fā)的棺材里。

蕭延序攤開的筆記本上畫滿精巧的電路圖，鉛筆痕跡比印刷字體還要工整。

“其實…”安謹余盯著對方袖口露出的腕表，“這題我會做?！?br>
這是危險的坦白。

承認**意味著可能失去獨處的機會，但他突然厭倦了扮演愚笨的學生。

就像上周故意打翻湯碗，只為了看蕭延序皺著眉幫他擦拭校服的樣子——卑劣得讓他半夜在浴室干嘔。

“我知道。”

蕭延序的筆尖停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你上次小考物理是年級前十。”

安謹余的呼吸停滯了。

這個事實被他小心**在所有答題卡的最后面，像埋進墳墓的秘密。

現在它被挖出來擺在兩人之間，帶著新鮮的血腥氣。

“為什么？”

他聲音發(fā)顫。

“為什么幫你？”

蕭延序轉動著鉛筆，光影在指間流轉，“也許我喜歡看你演不會的樣子?！?br>
筆桿突然停下，尖端首指他心臟，“睫毛抖得像垂死的蝴蝶，很漂亮?！?br>
這句話像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安謹余的胸腔。

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住桌沿，骨節(jié)泛出青白色。

正當他思考逃跑路線時，蕭延序卻突然翻開本子新的一頁。

“今天教你更有趣的東西?！?br>
對方畫了個完美的心電圖波形，“看，這是正常人的心跳?！?br>
鉛筆繼續(xù)移動，畫出雜亂無章的折線。

“這是你的。”

最后出現的是一條平首的綠線。

“這是上周西下午兩點十五分，你在醫(yī)務室門口的心率。”

蕭延序的筆尖戳破紙張，“當我距離你1.2米的時候?！?br>
安謹余的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

他想起那天自己確實去過醫(yī)務室——為了處理父親用皮帶抽出的傷痕。

更可怕的是，蕭延序說的距離精確得可怕，就像用激光測距儀丈量過。

“你跟蹤我？”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嘗到了鐵銹味——不知何時咬破了舌尖。

蕭延序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讓女生們臉紅的笑，而是某種更原始、更猙獰的表情，像戴久的人皮面具突然裂開道縫。

“安謹余?！?br>
對方用鉛筆輕輕劃過他脖頸，停在動脈處，“你父親叫安乘勝，對吧？”

窗外突然響起驚雷。

**的暴雨來得又急又猛，雨點砸在玻璃上像無數指甲在抓撓。

安謹余感到有冰涼的液體順著脊椎流下，分不清是冷汗還是幻覺中的血。

父親酒駕肇事那晚，也是這樣的暴雨天。

“下周一?！?br>
蕭延序把鉛筆插回他校服口袋，動作溫柔得像在別一朵花，“帶我去你家。”

這不是請求。

安謹余從對方驟然收緊的指節(jié)明白了這點。

當蕭延序起身離開時，他注意到對方后頸有道奇怪的疤痕——十字形，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心雕刻的。

雨聲中，安謹余摸出那包己經融化的檸檬糖。

包裝袋上印著保質期：2023年5月20日。

真巧，今天正好是到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