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句話凍住了。

他臉上那份焦灼的委屈慢慢褪去，換上一層茫然無措的灰白。

他看著黛玉，像看一個陌生人。

廊下的風穿過竹林，帶來更深露重的寒意，也吹動黛玉額前幾縷碎發(fā)，她只是靜靜站著，目光平首，再無往日欲說還休的纏綿。

“沒用的……東西？”

寶玉喃喃重復，像是不能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妹妹，你怎會說出這等話？

眼淚……眼淚是真心，是至情，怎會無用？”

黛玉不再看他，轉身面向那片在夜色里沙沙作響的竹林，聲音淡得像一抹隨時會散的煙：“二哥哥若無事，便請回吧。

夜深了，我也該歇了?！?br>
她沒再理會身后那道怔忡的目光，徑首掀簾進了屋。

紫鵑正收拾桌案，見她進來，臉色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廊下那場小小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姑娘，二爺他……熄燈吧?！?br>
黛玉打斷她，自行解了外衫。

紫鵑咽下話頭，默默服侍她躺下，吹滅了燈。

黑暗中，黛玉睜著眼，帳頂模糊的繡花紋路在窗外透進的微光里隱約可見。

心口那塊堵了多年的巨石，似乎在焚燒詩稿那夜，被那場大火燒裂了一道縫，透進一點凜冽的風。

痛還是痛的，只是那痛變得清晰、尖銳，不再是往日那團模糊不清、自我折磨的哀愁。

次日，黛玉去給賈母請安，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溫婉靜氣。

賈母拉著她的手，細細問她夜里睡得可好，早飯用了些什么，又提起昨日她說的“學著經(jīng)營”的話。

“你既有這個心，外祖母自然高興。

咱們這樣人家，女孩兒家雖不必親自沾手銅臭，但知道些眉高眼低，總不是壞事?！?br>
賈母沉吟片刻，對鴛鴦道，“去把我那個嵌螺鈿的小**拿來。”

鴛鴦取來一個精致木匣。

賈母打開，里面并非金銀珠玉，而是幾本半新不舊的藍皮簿子，并一小串黃銅鑰匙。

“這是南邊莊子上年送來的一些老賬冊，數(shù)目不大，往來也簡單。

你拿去看著玩，不懂的，只管來問我，或是問你璉二嫂子身邊的平兒，她倒是門兒清?！?br>
賈母將**推給黛玉，眼神里帶著鼓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捧著茶，眼皮微微垂著，看不清神色。

薛姨媽倒是笑著湊趣：“哎喲，老**真是疼林姑娘，這般悉心教導。

可見林姑娘是個聰慧的，一點就透。”

寶釵安靜地坐在母親身旁，唇角**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落在黛玉接過**的手上，那手指纖細白皙，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份“玩物”。

黛玉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謝外祖母疼愛，黛玉定當用心，不負外祖母期望。”

回到瀟湘館，黛玉便將那幾本賬冊攤在窗下書案上。

墨跡新舊不一，條目瑣碎，記的是田莊上糧食產(chǎn)出、柴炭供應、以及一些零散租子。

她看得極慢，時而蹙眉，時而用指甲在某一項下輕輕劃一道痕。

紫鵑端了茶來，見她如此專注，不敢打擾，只悄聲對雪雁道：“姑娘這回，竟是當真了?！?br>
雪雁吐吐舌頭：“看這些勞什子做什么，費眼睛得很?！?br>
黛玉恍若未聞。

她看的不僅是數(shù)字，更是數(shù)字背后的人心。

哪一項支出不合常理地高，哪一筆收入又含糊其辭，哪里的損耗年復一年雷打不動……這些細微之處，在她眼前漸漸勾勒出賈府這個龐然大物肌膚之下，隱約流動的膿瘡與暗疾。

她林家雖人丁單薄，但父親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官至巡鹽御史，家中亦有田產(chǎn)莊園，她幼時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并非對經(jīng)濟俗務一竅不通。

只是后來寄人籬下，心氣又高，不屑于此道，才刻意遠離。

如今撕開那層自矜的面紗，往日被忽略的細節(jié)便紛紛浮現(xiàn)出來。

正凝神間，忽聽小丫頭子在門外報：“姑娘，三姑娘和西姑娘來了?！?br>
探春和惜春攜手進來。

探春一眼便看見案上的賬冊，笑道：“林姐姐果然用功起來了！

可見老**沒白疼你?！?br>
惜春也湊過來看，歪著頭：“這些彎彎繞繞的，我看著就頭疼。”

黛玉請她們坐下，讓紫鵑換新茶來，淡淡一笑：“不過是閑著無事，胡亂看看，比不得三妹妹理事明斷?！?br>
探春擺手：“快別取笑我。

我那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己而為之。

倒是林姐姐，昨日在老**跟前那一番話，真真是……”她頓了頓，眼里閃著光，“說到我心里去了。

咱們女孩兒家，難道就只能等著別人施舍過日子？

便不能自己立起來？”

黛玉看著她，探春眉眼間那股勃勃英氣，與自己夢中那“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的判詞隱隱重疊。

她心下微嘆，面上卻不露：“三妹妹志氣高遠，自然不同?！?br>
探春壓低聲音：“林姐姐，你既看這些，可看出什么門道沒有？

我如今幫著**管家，才知道這里面的水渾得很。

那些管家媳婦，一個個面甜心苦，陽奉陰違，賬目上弄鬼的，只怕不少。”

黛玉指尖在賬冊某一頁上點了點，聲音輕得只有她們三人能聽見：“別的暫且不說，單是這重陽節(jié)采買菊花的開銷，就比去年多了三成。

可今年天氣和暖，菊花價錢并未上漲，各房分到的，我看著，反倒不如去年的新鮮水靈?！?br>
探春眼神一凜，湊近細看，片刻，冷笑道：“好！

好一個‘價格隨行就市’！

必是賴大家的搞的鬼！

她男人管著外頭采買，這里外勾結，不知貪墨了多少去！”

惜春聽得咂舌：“竟有這樣的事？”

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掠過窗外一角天空，語氣平淡：“水至清則無魚。

偌大一個府邸，若處處干凈，反倒奇了。

只是，若這水渾得連魚都要憋死了，那便該清一清了。”

探春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震動不己。

眼前的林姐姐，不再是那個風一吹就倒、需要人小心呵護的琉璃美人燈，倒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平日不顯山露水，一旦出鞘，必是寒光凜冽。

此后幾日，黛玉依舊每日去賈母處晨昏定省，閑時便看賬本，或與探春私下議論幾句家務。

她不再刻意避著寶玉，但也不再與他單獨相處，說些詩詞歌賦、兒女情長。

偶爾在賈母處碰上，寶玉巴巴地看著她，想尋機說句話，黛玉要么借故走開，要么便用些“二哥哥書讀得如何”、“老爺可曾查問功課”之類的正經(jīng)話堵他。

這日，王夫人屋里，周瑞家的正回話，說起預備年下給各廟宇布施的香火銀子，數(shù)目比往年又厚了兩成。

王夫人捻著佛珠，點了點頭。

恰巧黛玉在一旁陪著賈母說話，聞言，便笑著插了一句：“舅母慈悲，廣結善緣自然是好的。

只是我前兒恍惚聽底下人說，水月庵的凈虛師父前陣子剛給她娘家侄兒在城里置辦了一處三進的宅院，倒是好大的手筆。

也不知她一個出家人，哪里來的這許多香油錢？”

她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提，說完便又低頭去剝一個桔子，細心地將上面的白絡一絲絲撕干凈。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額角滲出細汗，不敢接話。

賈母看了王夫人一眼，慢悠悠地道：“哦？

有這等事？

看來那庵里的香火，倒是比咱們府上還興旺些?！?br>
她接過黛玉剝好的桔子，嘗了一瓣，點頭贊道，“嗯，這桔子甜。

玉兒就是手巧?！?br>
王夫人勉強笑了笑：“許是底下人渾說，也未可知?！?br>
黛玉不再言語，只將剝好的桔子又分給探春、惜春一半。

從王夫人處出來，探春快步跟上黛玉，挽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姐姐今日這話，插得正是時候！

那水月庵的凈虛，慣會巴結**，不知從中撈了多少好處！

我早就想說了，只是沒個由頭?！?br>
黛玉淡淡道：“我也是偶然聽見一句閑話，當不得真。

只是既然聽見了，在老**、**跟前提一句，總無壞處。

免得日后真鬧出什么不好聽的，大家臉上無光?！?br>
探春會意，心中對這位林姐姐更是佩服。

她這話，聽著是撇清自己，實則點了火，還讓人抓不住錯處。

兩人正走著，忽見那邊山子石后轉出一個人來，不是寶玉是誰？

他像是特意等在那里，見她們過來，臉上神情復雜，又是期盼，又是忐忑，還有幾分揮之不去的落寞。

他望著黛玉，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妹妹……這是要回去了？”

黛玉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是。

二哥哥有事？”

寶玉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眉眼，心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愈發(fā)濃重。

他總覺得，他的林妹妹，好像被什么東西換走了，眼前這個人，熟悉又陌生。

他鼓足勇氣，從懷里掏出一支新得的赤金點翠蜻蜓簪子，遞過去：“這個……我瞧著精致，配妹妹……”黛玉目光在那簪子上停留一瞬，并未伸手去接，只淺淺一笑：“多謝二哥哥想著。

只是這顏色太艷了些，我如今病著，壓不住。

二哥哥還是送給別的姐妹吧?！?br>
說罷，她對探春道：“三妹妹，我們走吧?！?br>
探春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寶玉，心中暗嘆，對黛玉點了點頭。

走出幾步，探春忍不住回頭，見寶玉仍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支金簪，失魂落魄。

她低聲道：“林姐姐，你……何苦如此對他？

他待你，終究是不同的?！?br>
黛玉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被夕陽拉得長長的甬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不同又如何？

他待誰都好，他的眼淚，可以為晴雯流，可以為金釧兒流，自然也可以為我流。

只是這眼淚，救不了晴雯，救不了金釧兒，更救不了我。”

她側過頭，看向探春，夕陽的余暉在她眼中染上一抹奇異的光彩，冷靜，甚至帶著點殘酷的清醒。

“三妹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這道理，我明白得晚了，但總比一輩子不明白要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