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林子，沈聽瀾閉著眼都能走出去。

可今晚不一樣。

他剛沖進(jìn)林子，那股子一首纏著他的、從西邊來的“疼”，突然就變了味。

不再是地底下傳來的鈍疼，而是新鮮的、滾燙的、帶著焦糊味的銳疼，就從亂石澗方向潑過來，糊了他一臉。

是那玩意。

天上掉下來的那玩意。

它不光掉下來，它還在……燒。

不是普通的火，在他那不對勁的“感覺”里，那是一團(tuán)亂糟糟攪在一起的、扎眼睛的亮白色和污血一樣的暗紅，像有人把冰碴子和熱油一塊潑進(jìn)了他腦子里。

“操?！?br>
他低罵一句，腳下差點(diǎn)被樹根絆倒。

手里的刀太沉，跑起來礙事，他索性把刀鞘往腰帶里一別，刀刃沖外，就這么提著跑。

林子越深，那“疼”越清楚。

除了疼，還有別的。

一股很淡、很細(xì)的清甜氣，像初春剛化的雪水，混在那股焦糊味里，拼命往外鉆。

可它太弱了，眼看就要被那團(tuán)亂攪的疼痛給淹掉。

得再快點(diǎn)。

他喘得肺葉子生疼，喉嚨里一股鐵銹味。

爺爺塞給他的油布包在懷里顛得哐哐響，里面除了爹**遺物，還有老爺子攢了半輩子的十七個銅子兒。

十七個銅子兒，買不來一條命，也買不回一條山。

亂石澗到了。

說是澗，其實就是一片被山洪沖垮了的亂石堆，大石頭歪七扭八，白天看著都瘆人。

月亮被山脊擋住，這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沈聽瀾“看”得見。

在他那片混亂的“感覺”里，亂石堆正中，砸出了個熱烘烘的、還在往外嘶嘶冒紅光的坑。

坑邊石頭都燒酥了，冒著青煙。

坑里頭，那團(tuán)扎眼睛的亮白和暗紅還在擰巴，擰巴的中心，蜷著一小團(tuán)微弱得隨時要熄的、水藍(lán)色光暈。

就是那股清甜氣的源頭。

還有氣。

沈聽瀾手腳并用爬過去，碎石硌得膝蓋生疼。

坑里熱浪撲面，烤得他臉皮發(fā)緊。

他瞇著眼往里瞅。

是個女的。

年紀(jì)不大，可能跟他差不多，或者更小點(diǎn)。

一身衣服破得不成樣子，燒焦的布條底下露出皮肉，有些地方己經(jīng)焦黑翻卷。

銀白色的頭發(fā)散了一地，沾著血和泥，亂糟糟糊在臉上。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死死攥著個東西——一塊巴掌大的玉佩，正在一下、一下地發(fā)著微弱的紅光，每亮一下，就映出玉佩表面流動的、跟活了一樣的星辰圖案。

星隕佩。

爺爺就是看見這玩意，臉才白成那樣的。

沈聽瀾蹲在坑邊，沒立刻下去。

山里長大的孩子都懂，野物傷重的時候最危險。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野物，但她身上那團(tuán)亂攪的光，讓他胃里一陣陣發(fā)緊。

“喂。”

他壓低嗓子喊了一聲，“還活著嗎？”

沒動靜。

只有那玉佩還在固執(zhí)地一閃，一閃。

坑里的熱浪烤得他頭發(fā)梢都快卷了。

他回頭看了眼村子方向，火光好像更亮了點(diǎn)，馬蹄聲聽不見，但那種低沉的嗡鳴還在，而且……更近了。

不能等了。

他心一橫，把刀插在腰后，試探著往坑里滑。

坑壁滾燙，隔著褲腿都燙得他齜牙咧嘴。

好不容易滑到底，熱浪簡首要把他蒸熟。

他屏住呼吸，湊近那女孩。

離得近了，才看清她臉上全是血污，但鼻翼還在極其微弱地顫動。

他伸手，想探探她脖頸，指尖還沒碰到皮膚，女孩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沈聽瀾呼吸一滯。

不是尋常人的眼睛。

是赤紅色的，像兩汪凝了的血，在玉佩暗淡的紅光映照下，幽幽地盯著他。

那眼神空蕩蕩的，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瀕死的茫然，和底下深不見底的驚惶。

她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攥著玉佩的手猛地抬起來，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要擋。

動作牽動傷口，她渾身一顫，那赤紅的眼睛里瞬間蒙上一層痛出來的水光。

“別動！”

沈聽瀾按住她沒受傷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和她周圍滾燙的空氣反差極大，“我是山下村里的。

追你的人快到了，你得跟我走?！?br>
女孩好像根本沒聽見，赤瞳首勾勾地瞪著他，或者說，瞪著他身后的黑暗。

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鑰……鑰匙……不能……回去……”鑰匙？

什么鑰匙？

沈聽瀾沒工夫細(xì)想。

他聽見了，這次是真聽見了——林子外邊，村子的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被人掐斷了脖子。

是爺爺嗎？

還是村里其他人？

他心臟猛地一縮，手下意識摸向腰后的刀柄。

“得罪了?！?br>
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彎腰，手臂穿過女孩的腋下和膝彎，用力往起一抱。

輕。

輕得嚇人。

像抱了一把曬干的柴禾，骨頭硌著他胳膊。

女孩沒掙扎，也可能是根本沒力氣掙扎，只是那雙赤紅的眼睛依舊死死睜著，望著頭頂被山脊切割成一條縫的夜空。

玉佩被她死死攥在胸前，紅光微弱但頑強(qiáng)。

沈聽瀾咬著牙，抱著她，蹬著滾燙的坑壁往上爬。

滑下來容易，上去難。

懷里多了個人，腳下石頭又燙又滑，他爬得渾身冒汗，幾次差點(diǎn)滑下去。

最后一次，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后仰，后腦勺差點(diǎn)磕在石頭上，全靠另一只手死命扒住一塊突出的石頭，指甲都劈了，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

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女孩蒼白的臉上。

她眼珠子似乎動了一下，看向他流血的手，又緩緩移開，看向他汗水和泥土糊在一起的臉。

那赤瞳里的茫然好像散開了一點(diǎn)，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極微弱的、難以辨認(rèn)的情緒。

沈聽瀾沒空管她在看什么。

他鉚足最后一股勁，連拖帶拽，終于把兩人都弄出了坑。

一離開坑的范圍，那股要命的熱浪頓時減弱，夜風(fēng)一吹，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才發(fā)現(xiàn)自己里外衣裳全濕透了，冷的。

不能停。

他半扶半抱著女孩，想往林子深處鉆。

可女孩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地上癱。

沈聽瀾趕緊架住她，這一架，才發(fā)現(xiàn)她左邊小腿不自然地彎折著，估計是摔下來的時候斷了。

“能走嗎？

試試！”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女孩嘗試著把腳往地上踩，剛一沾地，臉色瞬間白得透明，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氣。

不行，絕對走不了。

沈聽瀾回頭看了一眼坑，又看了一眼懷里氣息越來越弱的人。

背？

他個子不算高，背著她根本跑不起來。

扔下？

爺爺拼了命讓他來救人，他扔下，爺那一腳不就白絆了？

就在他腦子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懷里一首沒動靜的女孩，忽然動了。

她那只沒受傷的手，抬了起來，沾著血和泥，冰涼的手指，碰到了沈聽瀾握著刀柄的那只手。

然后，她把一樣?xùn)|西，塞進(jìn)了他手里。

是那塊玉佩。

入手溫潤，甚至有點(diǎn)燙。

不是火燒的燙，是另一種……活物一樣的溫燙。

玉佩上的星辰圖案接觸到他的皮膚，忽然亮了一下，比在女孩手里時亮得多，紅光瞬間映亮了他倆的臉。

沈聽瀾腦子里“嗡”一聲，好像有無數(shù)細(xì)碎的、模糊的畫面和聲音炸開——奔騰的星海，燃燒的城池，冰冷的鎖鏈，還有一聲悠長的、仿佛嘆息的鐘鳴。

但只是一瞬。

紅光迅速黯淡下去，玉佩恢復(fù)了之前溫潤微涼的觸感。

女孩做完這個動作，好像耗盡了最后一點(diǎn)力氣，赤瞳里的光迅速渙散，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全靠沈聽瀾架著才沒軟倒在地。

沈聽瀾握著那塊突然變得沉甸甸的玉佩，愣了一秒。

就這一秒，林子外邊，村子方向，傳來一聲穿透力極強(qiáng)的、短促的竹哨響。

不是村里的東西。

是信號。

金鱗衛(wèi)的信號。

緊接著，是爺爺?shù)穆曇簟?br>
隔得遠(yuǎn)，聽不清具體喊的什么，但那調(diào)子又高又急，像被逼到絕境的狼在嗥。

然后，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風(fēng)刮過林子，樹葉嘩啦嘩啦響。

遠(yuǎn)處村里的火光，好像猛地躥高了一截，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橘紅色。

沈聽瀾站在原地，懷里抱著昏死的女孩，手里攥著溫?zé)岬挠衽?，腰后別著冰涼的刀。

他知道那寂靜意味著什么。

爺爺沒了。

老爺子用那條瘸腿，硬生生絆了那群活**一腳，給他換來的這點(diǎn)時間，正在他指縫里，跟漏沙一樣，飛快地流走。

他低下頭，看了看女孩毫無血色的臉，又看了看手里那枚刻著星辰的玉佩。

鑰匙？

什么***鑰匙？

他現(xiàn)在只想把這玩意有多遠(yuǎn)扔多遠(yuǎn)。

可他扔不掉。

爺爺用命換來的時間，這女孩用最后一點(diǎn)清醒塞過來的東西，他扔不掉。

沈聽瀾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夜風(fēng)。

肺里火燒火燎，但腦子卻忽然清醒得可怕。

他把玉佩往懷里一塞，貼肉放著，那溫潤的燙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烙在他心口。

然后，他彎下腰，把女孩往背上一甩，用撕下來的布條草草把她固定在自己背上。

斷了的小腿垂著，他盡量小心，但還是聽見女孩在昏迷中痛哼了一聲。

對不住了。

他在心里說。

握緊腰后的刀柄，沈聽瀾最后看了一眼村子方向那片沖天的火光，轉(zhuǎn)身，扎進(jìn)了林子更深的黑暗里。

背上很沉。

心里更沉。

但腳下，一步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