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簡覺菲站在了陸述白公寓的大門外。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得體的職業(yè)套裝，既不過分嚴肅也不顯得隨意。

她手里緊握著平板電腦，里面是她熬到半夜精心準備的初步方案框架。

按下門鈴前，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在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簡覺菲，穩(wěn)??！

這只是個有點特別的客戶而己，專業(yè)，拿出你的專業(yè)來！”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快得讓簡覺菲有些意外。

出現(xiàn)在門后的男人，穿著一身看起來極其舒適的深灰色家居服，頭發(fā)略帶濕氣，顯得有些蓬松隨意。

他的臉龐干凈，線條利落，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帶著點尚未完全退散的困倦，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打量探究的意味。

“簡覺菲？”

他的聲音和電話里聽到的一樣，慵懶中透著點沙啞，像午后才醒的貓。

“是的，陸先生**！

很高興見到您?！?br>
簡覺菲立刻揚起一個標準的職業(yè)微笑，聲音清脆。

陸述白側(cè)身讓她進來，隨口道：“挺準時?！?br>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目光在她腳上那雙顯然是為了見客戶新買的中跟鞋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雖然努力鎮(zhèn)定但仍能看出一絲緊繃的肩膀。

公寓內(nèi)部的景象還是讓簡覺菲內(nèi)心小小地驚嘆了一下。

極簡的裝修風格，寬敞得近乎空曠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將城市景色盡收眼底。

一切都彰顯著昂貴的品味，但也同樣透露著一種……缺乏人氣的冷清。

這里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設計精美的樣板間。

“隨便坐?！?br>
陸述白自己先癱回了那張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大沙發(fā)里，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fā)，“要喝點什么自己弄，冰箱在那邊?！?br>
他一副主人懶得客套的模樣。

“不用了，謝謝陸先生?！?br>
簡覺菲在指定的沙發(fā)上坐下，姿態(tài)優(yōu)雅，將平板電腦放在膝上，“我們首接開始可以嗎？

我想先了解一下您更具體的情況，然后為您介紹我的初步構(gòu)想。”

陸述白卻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陷得更舒服些，然后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悠悠地開口：“不急。

在談那些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先問問你?！?br>
“您請說?！?br>
簡覺菲保持微笑，心里卻拉起了警報。

通?？蛻暨@種開場白，后面跟著的問題都不會太常規(guī)。

“假設，我現(xiàn)在給你一百萬，不是投資，不是儲蓄，就是讓你在一個月內(nèi)，純粹地、全部地花掉，用于‘提升我的生活品質(zhì)’。

你會怎么花？”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簡覺菲臉上的職業(yè)笑容瞬間僵住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緊張出現(xiàn)了幻聽。

一百萬？

一個月？

花掉？

她眨了眨眼，看著沙發(fā)上那個一臉理所當然的男人，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沒有，他只是那樣懶洋洋地看著她，眼神里甚至帶著點……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巨大的荒謬感沖擊著她，讓她一時**。

她預想過很多專業(yè)問題，比如時間管理、資源整合、長期目標設定，但絕對不包括這種聽起來像網(wǎng)絡段子一樣的“考題”。

“陸……陸先生，”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感覺喉嚨有點干，“您這個……假設，有點太抽象了。

而且一百萬不是個小數(shù)目，一個月內(nèi)要合理……看，問題就在這?！?br>
陸述白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合理’。

可對我來說，常規(guī)的‘合理’消費，己經(jīng)很難帶來什么感覺了?！?br>
他攤了攤手，“我找生活規(guī)劃師，不是想聽你把錢存進銀行或者買成保險，那些我自己會。

我想找的，是能打破這種‘合理’麻木感的人。”

他看著她微微張著嘴，一副被沖擊到的樣子，覺得有點有趣。

他見過太多人聽到錢數(shù)時或貪婪或震驚的表情，但像她這樣，先是震驚，然后迅速陷入一種認真的困惑，倒是少見。

簡覺菲確實被沖擊了，但強大的職業(yè)本能讓她的大腦在短暫的宕機后開始瘋狂運轉(zhuǎn)。

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在測試，測試她的思維方式，測試她的膽量，測試她是否真的像她主頁上寫的那樣，能“讓每一分價值都閃耀光芒”。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電腦光滑的屏幕上滑動，其實上面什么內(nèi)容都沒有。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跳，不是因為那一百萬的虛擬金額，而是因為這個考題背后所代表的、她從未接觸過的客戶層級和思維方式。

幾秒鐘后，她重新抬起頭，臉上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閃爍著銳利光芒的專注。

她將平板電腦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首視著陸述白。

“如果拋開‘合理’的枷鎖，專注于極致的‘體驗價值’和‘情感喚醒’，”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那么，陸先生，這一百萬，我不會用來買任何一件能標價的實物?！?br>
“哦？”

陸述白眉梢微挑，來了興趣，“繼續(xù)說?！?br>
“我會將它拆解，設計成一系列無法復制、高度定制化的‘體驗模塊’?！?br>
簡覺菲的思維越來越清晰，語速也稍稍加快，“比如，用十五萬，聘請頂尖的私人教練和營養(yǎng)師，不是常規(guī)健身，而是為您量身定制一項極具挑戰(zhàn)性的短期目標，可能是完成一次高難度的徒步穿越，或者掌握一種酷炫的運動技能。

重點在于突破極限的成就感和身體潛能的發(fā)掘?！?br>
陸述白沒有表態(tài)，只是示意她繼續(xù)。

“再比如，用二十萬，策劃一次絕對私密和深度的主題旅行。

不是常規(guī)的觀光頭等艙，而是去一個常人難以抵達的地方，比如在專業(yè)向?qū)ьI下深入雨林、遠航無人海島，或者沉浸式體驗某個遙遠國度的古老手工藝傳承。

核心在于極致的孤獨、寧靜或者與陌生文化的深度碰撞?！?br>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陸述白的反應，見他似乎還在聽，便鼓起勇氣拋出更大膽的：“甚至，可以用十萬，去贊助或參與一個您感興趣的、極具社會創(chuàng)新意義的公益項目初創(chuàng)期。

不是簡單的捐款，而是親身參與其中，與項目創(chuàng)始人交流，感受用資本推動改變帶來的另一種層面的滿足感。

這購買的是一種價值認同和參與感。”

她頓了頓，最后總結(jié)道：“這些花費，購買的都不是物品本身，而是獨一無二的過程、刻骨銘心的記憶、視野的拓寬，以及……重新感知自我和世界的能力。

它們無法保值，甚至會很快‘消耗’完畢，但留下的內(nèi)在印記，或許能對抗您所說的‘麻木’?！?br>
一番話說完，客廳里安靜下來。

簡覺菲感覺自己的手心有點冒汗，她不確定這樣的花錢計劃，會不會被對方視為嘩眾取寵。

陸述白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此刻亮得驚人的眼睛。

她不是在背模板，她是真的在思考，在創(chuàng)造。

她提出的這些點子，有些異想天開，但確實跳脫了他固有的思維框架，甚至……讓他隱隱有了一絲想去嘗試的沖動。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是嘲諷，而是帶著點終于遇到有趣事情的愉悅。

“聽起來……”他慢條斯理地說，“至少比建議我買塊金磚擺著看要有意思得多?！?br>
簡覺菲懸著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一半。

她悄悄地、深深地吸了口氣。

陸述白站起身，走到餐廳區(qū)域倒了杯水，卻沒有喝，只是靠在島臺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

“你的方案，膽子很大?！?br>
他評價道，語氣聽不出褒貶，“不過，空談總是比較容易。

我這個人，比較現(xiàn)實?！?br>
他放下水杯，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剛才那個假設，現(xiàn)在不再是假設了。

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也給你一百萬預算。

就按你剛才說的那個方向，去設計，去執(zhí)行。

讓我親眼看看，你怎么用這筆錢，把我這‘麻木’的生活，攪出點不一樣的水花來?！?br>
他看著瞬間再次石化的簡覺菲，嘴角那點惡趣味的笑容又浮現(xiàn)出來。

“怎么樣，簡老師？

這個現(xiàn)實版的考題，你敢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