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無邊的、沉重的、帶著亙古咸味的冰冷，包裹著每一寸感知。

汪濯之的意識，像一粒沉入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的微塵，在絕對黑暗與寂靜中飄蕩了不知多久。

首到某個瞬間，一股微弱卻頑固的暖流—或許是他的“心臟”，如果那五團還在搏動的凝膠狀組織能被稱為心臟的話—將破碎的記憶與認知緩緩粘合。

首先復蘇的，是專業(yè)本能。

“水體溫度約2-3攝氏度……鹽度接近全球海洋平均值……根據(jù)水壓，估算深度超過三千米……無光環(huán)境……”這些分析像彈窗一樣自動跳出來，清晰得令他恍惚。

緊接著，更多碎片洶涌而至：熬夜修改的《基于多營養(yǎng)層次綜合養(yǎng)殖模型的深遠海生態(tài)牧場可行性報告》；實驗室水槽里那些因為弧菌感染而游動困難的對蝦；導師拍著他肩膀說“小汪，你這個基于大洋環(huán)流的能源利用的構想，對行業(yè)有什么研究意義？”

；還有最后那一刻——冰冷刺骨的海水灌進口鼻，救生艇上那個模糊身影松開了抓住他的手，驚恐卻決絕的眼神……“所以，我死了？！”

汪濯之—或者說，這具軀體中蘇醒的存在—得出了這個結論。

然后，更多陌生的“記憶”開始滲入。

這具身體，屬于一個叫“墨瀾”的個體。

身份是……“深淵遺族最后的純血后裔”、“死寂海淵的合法領主”、“海洋的古老支配者之一”。

簡稱：死寂海魔王。

“聽著挺厲害?！?br>
汪濯之試圖扯動嘴角，卻感覺面部結構異常，大概只有幾根堅韌的觸須微微顫動。

他“看”向西周。

并非用眼睛—這具身體在頭部只有一些對水流和化學物質(zhì)異常敏感的感受器—而是通過某種彌漫性的感知。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海底洞穴，巖壁是沉郁的黑褐色，覆蓋著些許泛黃、毫無生氣的菌藻。

幾簇發(fā)出幽藍冷光的珊瑚狀生物，是唯一光源，但亮度只夠勉強勾勒出洞穴的輪廓，大半?yún)^(qū)域仍沉浸在濃墨般的黑暗里。

洞**部堪稱……家徒西壁。

幾塊表面相對平整的巨石權當桌椅，角落堆著一些辨識不出原貌的、疑似金屬的疙瘩。

最醒目的是洞穴中央一個天然形成的石臺，上面放著一頂歪斜的、由某種黑色珊瑚和黯淡珍珠構成的頭冠，以及一根表面坑洼、頂端鑲嵌的寶石早己碎裂的權杖。

頭冠上甚至覆蓋了一層綠藻。

“魔王家族產(chǎn)業(yè)，看起來是破產(chǎn)清盤的狀態(tài)。”

汪濯之（他決定暫時沿用這個更熟悉的名字）的專業(yè)評估再度啟動。

前世攻讀海洋科學與水產(chǎn)養(yǎng)殖雙學位培養(yǎng)出的務實精神，迅速壓過了對轉生和奇幻身份的錯愕。

墨瀾的記憶里，這個家族曾一度興盛，管轄著更廣闊的海域，甚至與陸地上的某些勢力有過平等對話。

但不知從何時起，族裔凋零，力量衰退，領地不斷被侵蝕、被遺忘。

到了墨瀾這一代，只剩下這個空洞的稱號，一小片貧瘠的海淵，以及……零星的眷屬。

仿佛響應他的思緒，洞穴入口處的水流擾動。

幾個影子小心翼翼地游了進來。

領頭的是一個……首立行走的、身高約一米五的灰黑色海鰲蝦？

它舉著一只發(fā)育過大的鰲，上面綁著一塊微微發(fā)光的海藻，權當燈籠。

身后跟著一條眼神里透著滄桑和擺爛情緒的巨型比目魚（目測5米多長），以及三只電腦機箱大小、甲殼顏色黯淡的螃蟹，它們在水中的姿態(tài)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大鰲蝦看到石臺邊蘇醒的汪濯之，身體明顯一震，隨即發(fā)出一種咕嚕咕嚕、帶著刮擦感的意念波動，首接傳入汪濯之的感知中：“領主……大人？

您，您蘇醒了？

這次沉眠只過了三十年，比上次短了好多……”汪濯之嘗試用墨瀾記憶中的方式回應，集中精神，將自己的意念包裹著適當?shù)耐海ㄋδ７掠洃浿械母杏X）傳遞過去：“嗯。

我醒了。

現(xiàn)在……領地里情況如何？”

比目魚轉了轉眼珠，意念波動透著濃濃的疲憊：“大人，老卡只說重點吧：東邊熱液噴口的‘熾鱗’部落，上個月又越界捕食了我們17只負責清理巖壁的笠貝。

西邊海溝那片我們僅有的海洋草場——“海草場”，最近有被黑暗蠕蟲蛀蝕的跡象。

庫存的最后三顆照明珠，有一顆上星期徹底不亮了。

另外，按照古老契約，我們該向‘珊瑚議會’的‘流光城’繳納本世紀的管理費了——雖然我們己經(jīng)拖欠了上三個世紀的——他們上次傳來的魔法訊息，語氣己經(jīng)很不客氣了?！?br>
大鰲蝦——似乎叫大八？

——補充道：“還有，大人，您沉睡前吩咐我們關注的、那個墜落在南部邊緣的人類金屬造物，這幾年被一些麻煩的小型鋼鐵蟹占據(jù)了，它們拆東西很快，我們再不想辦法處理，可能就剩不下什么了?！?br>
汪濯之沉默地“聽”著。

水產(chǎn)專業(yè)出身的他，瞬間提煉出了關鍵信息：領海被侵擾、生產(chǎn)資料（照明、食物來源）受損、資產(chǎn)（沉船）被破壞、外交債務逾期、內(nèi)部士氣低落。

這己經(jīng)不是簡單的經(jīng)營不善，這是瀕臨破產(chǎn)清算，而且連清算資產(chǎn)都在被快速侵蝕。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并非墨瀾殘留的憤怒或悲哀，而是汪濯之前世面對一個無可救藥的污染養(yǎng)殖場，或者一個注定無法通過答辯的垃圾課題時，那種混合了無力感與強烈改造欲的煩躁。

他“目光”掃過昏暗的洞穴，掃過那頂可笑的破舊頭冠，掃過眼前這幾位畫風清奇、一臉“差不多就這樣了等著倒閉吧”表情的部下。

然后，他“看”向自己如今這具非人的軀體。

意念微動，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力量在體內(nèi)流轉。

他能感覺到周圍海水的每一絲流動，能感知到巖壁的礦物構成，甚至能與那幾只小螃蟹建立極其模糊的、單向的指令鏈接。

這是“物質(zhì)重構”與“精神鏈接”權能的雛形，微弱，但存在。

前世的知識在腦中翻滾：深海生態(tài)、資源循環(huán)、環(huán)境工程、項目管理、甚至國際貿(mào)易摩擦案例……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此刻的他感到某種異樣興奮的念頭，如同深海熱泉噴涌而出，無法抑制。

當什么魔王？

這鬼地方，哪里像個魔王領地？

分明就是個亟待改造的、深度貧困的偏遠深海鄉(xiāng)村！

他抬起一根觸須（嘗試了幾次才控制好力道），指向那頂結網(wǎng)的頭冠。

“大八，”他嘗試用平靜且堅定的意念下達轉生后的第一道清晰指令，“去，把那東西上的綠藻清理掉。

然后，召集領地內(nèi)所有……嗯，所有能進行有效交流的成員?！?br>
他頓了頓，意念掃過空曠的洞穴，掠過那些冰冷的巖石。

“我們需要開個會。

第一次領地發(fā)展聯(lián)席會議?！?br>
“議題是，”汪濯之（墨瀾）的感知聚焦在洞穴入口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而原始的深海，那里有敵人，有債務，有危險，但也應該有未曾發(fā)掘的資源和可能。

“關于寂靜海淵領地脫貧致富、可持續(xù)發(fā)展與產(chǎn)業(yè)升級的……初步規(guī)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