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宮墻夾道，嗚咽如訴。

沈清辭站在擷芳殿的窗前，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謝硯卿被拖走時額角滲血的模樣，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小姐，夜深了，該歇息了。”

綠萼輕聲勸道。

“你去打聽打聽，”沈清辭沒有轉身，“慎刑司在何處，杖責二十后的人通常會安置在哪里?！?br>
綠萼倒吸一口涼氣：“小姐，您該不會想...快去?！?br>
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綠萼咬唇退下。

沈清辭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卻在落筆時頓住——她該以什么名義過問一個太監(jiān)的生死？

公主伴讀關心受刑的奴才，這話傳出去，不知會生出多少是非。

可她欠他一個人情。

不，不止人情。

沈清辭放下筆，指尖撫過桌上那本謝硯卿送來的書。

書頁間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那些看似隨意的批注，此刻想來，句句皆有深意。

他為何要幫她？

又為何要以這種方式受罰？

“苦肉計”三字浮上心頭。

若真是如此，這代價未免太大。

杖責二十，體弱些的能當場斃命，即便活下來，也要落下殘疾。

一個假太監(jiān)，若真被打殘了...沈清辭閉了閉眼。

她必須見到他。

卯時初刻，天還未亮，綠萼回來了，臉上帶著奔波后的疲憊與惶然：“小姐，打聽到了。

慎刑司在西六宮最北邊的角落里，挨著冷宮。

尋常奴才受刑后，若無人照管，就扔在慎刑司后院的柴房里自生自滅?！?br>
“無人照管？”

沈清辭捕捉到這個詞，“謝硯卿是公主身邊伺候筆墨的，公主那邊沒有表示？”

綠萼搖頭：“奴婢問了擷芳殿幾個相熟的宮女，都說公主昨夜發(fā)了脾氣，罵謝公公吃里扒外，丟了她擷芳殿的臉，不許任何人去探視?！?br>
沈清辭心中一沉。

六公主趙明惠性情首率，最恨背叛，謝硯卿這“舉報”之舉，在她眼中無異于背主求榮。

這條路斷了。

“還有別的法子嗎？”

綠萼猶豫片刻，壓低聲音：“奴婢回來時，碰到怡和宮的小順子，他說...婉嬪娘娘今早能下床走動了，還問起小姐在擷芳殿過得可好?！?br>
姐姐！

沈清辭眼睛一亮。

是了，婉嬪雖不得勢，但畢竟是主子娘娘，過問一個受刑的奴才，勉強說得過去。

“綠萼，為我**，我要去怡和宮?！?br>
“可是小姐，這才卯時，宮門剛開...正是要趁早。”

沈清辭己走到妝臺前，“越少人看見越好。”

晨霧未散，沈清辭帶著綠萼穿過空曠的宮道。

這個時辰，各宮主子大多未起，只有灑掃的宮人低著頭匆匆來去。

她特意繞開御花園，走最僻靜的小徑，兩刻鐘后，怡和宮的匾額己在眼前。

沈清婉果然醒了，正靠坐在榻上喝藥。

見妹妹這么早過來，她先是一愣，隨即屏退左右。

“清辭，你怎么...”話未說完，沈清辭己跪在榻前。

“姐姐，妹妹有一事相求?！?br>
聽完事情始末，沈清婉臉色白了又白：“你是說，那謝公公故意舉報你，實則是為了幫你？”

“妹妹不敢斷言，但若非如此，昨夜皇后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沈清辭握住姐姐的手，“他既為我涉險，我不能坐視不理。

求姐姐幫我遞句話去慎刑司，哪怕只是送些傷藥。”

沈清婉沉默良久，嘆道：“你可知宮中耳目眾多，我如今自身難保，若再插手慎刑司的事...妹妹明白。”

沈清辭低頭，“所以不求姐姐明著出面，只消讓信得過的奴才，以‘婉嬪娘娘憐惜奴才不易’的名義，送些尋常傷藥去。

慎刑司見慣了拜高踩低，不會深究一個失勢嬪妃為何施恩?！?br>
這話說得委婉，卻刺痛了沈清婉的心。

她看著妹妹清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入宮三年，步步驚心，若非清辭入宮相助，恐怕早己...“好?！?br>
沈清婉下定決心，“小順子是我從侯府帶進來的，信得過。

我讓他去辦?！?br>
“多謝姐姐。”

沈清辭鄭重一禮，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家中帶來的金瘡藥，比太醫(yī)院的尋常貨色好些，一并帶去。”

“你連這個都備好了？”

沈清婉訝然。

沈清辭苦笑：“昨夜一夜未眠?！?br>
從小順子出怡和宮，到帶回消息，不過一個時辰。

但對沈清辭而言，這一個時辰卻漫長得如同整日。

“小姐，有消息了?！?br>
綠萼匆匆進來，臉色卻不太好，“小順子說，藥送到了，但慎刑司的管事公公說...說謝公公傷得重，怕是熬不過今天?！?br>
沈清辭手中的茶杯一晃，茶水潑濕了衣袖。

“他親口說的？”

“小順子原話是：‘那公公收了藥，掂了掂分量，說二十杖實打實地挨了，腰背血肉模糊，今早發(fā)了高熱，昏迷不醒，除非有太醫(yī)診治，否則...’”后面的話不必再說。

沈清辭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

太醫(yī)？

宮中太醫(yī)只為主子服務，怎會為一個太監(jiān)出診？

除非...“綠萼，去請秋月姑娘過來，就說我昨日受了驚，身子不適?！?br>
“小姐？”

綠萼不解。

“快去?！?br>
秋月來得很快，見沈清辭面色如常地坐在窗邊看書，微微一怔：“姑娘不是身子不適？”

“是心里不適。”

沈清辭放下書，示意秋月坐下，“昨夜之事，想必你都知道了?！?br>
秋月垂首：“奴婢不敢妄議主子的事?！?br>
“這里沒有旁人，我們說幾句體己話。”

沈清辭聲音溫和，“我入宮雖只兩日，卻看得出你是個明白人。

公主那邊...當真厭棄了謝公公？”

秋月抬眼看了看沈清辭，猶豫片刻，低聲道：“公主確實生氣，但今早奴婢伺候梳洗時，公主問了一句‘那吃里扒外的奴才死了沒’，語氣...倒不像是真盼著他死?！?br>
沈清辭心中一動：“公主可還說了別的？”

“公主說，”秋月回憶著，“‘本宮最恨被人當槍使，那奴才若真有冤屈，就該當面稟明，鬼鬼祟祟舉報算什么’?！?br>
這話里有話。

沈清辭沉吟片刻，忽然道：“秋月，若我此時去求公主請?zhí)t(yī)，公主可會答應？”

“這...”秋月為難，“公主性子要強，昨日才說不許人探視，今日就改口，恐怕...若我告訴公主，謝公公舉報我是被人脅迫，實則是在救我呢？”

秋月睜大眼睛：“姑娘有證據？”

“暫時沒有?！?br>
沈清辭坦然道，“但昨夜皇上對比字跡時，謝公公并未拿出真正的‘證據’——他若真要害我，大可以偽造得更像些，何必用一眼就能被看破的拙劣手段？”

秋月若有所思。

“更重要的是，”沈清辭站起身，走到秋月面前，“公主身邊需要明白人。

謝公公識文斷字，心思縝密，這樣的人若真死了，是擷芳殿的損失。

而我，”她頓了頓，“我需要一個盟友。

在這宮中，單打獨斗活不長?！?br>
這話說得首白，秋月反倒松了口氣：“姑娘既說到這份上，奴婢也不藏著掖著了。

實不相瞞，謝公公平日在擷芳殿人緣不錯，幾個小太監(jiān)今早偷偷湊了銀子，想托人請個醫(yī)婆，被管事公公罵回來了?！?br>
“醫(yī)婆？”

沈清辭搖頭，“那樣的傷，醫(yī)婆治不了。”

“那姑**意思是...勞煩你去稟報公主，就說我有要事求見?！?br>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關乎擷芳殿的體面，也關乎...公主會不會繼續(xù)被人當槍使?！?br>
辰時三刻，擷芳殿正殿。

趙明惠剛用過早膳，正對著一盤殘棋皺眉，聽聞沈清辭求見，冷哼道：“她倒是有膽量，昨日才脫了嫌疑，今日就敢來見本宮。

讓她進來?！?br>
沈清辭入殿，行禮，姿態(tài)依舊端莊，眉宇間卻多了一絲憂色。

“怎么，來替你那個太監(jiān)說情？”

趙明惠不看她，手指捏著一枚黑子，遲遲不落。

“臣女不敢。”

沈清辭平靜道，“臣女是來請罪的?！?br>
“哦？”

趙明惠終于抬眼，“何罪之有？”

“臣女入宮兩日，便引得宮中流言紛起，連累公主殿下清譽，此為一罪?！?br>
沈清辭緩緩道，“臣女明知謝公公舉報有疑，卻未能及時向公主稟明，致使公主被小人蒙蔽，此為二罪。”

“蒙蔽？”

趙明惠放下棋子，“你把話說清楚?！?br>
“敢問公主，昨日皇后娘娘前來問罪，所憑證據是什么？”

“自然是你‘私通外臣’的信件?！?br>
“那信件如今在何處？”

“父皇收走了?！?br>
趙明惠皺眉，“你問這個做什么？”

“皇上收走，是因為看出了破綻。”

沈清辭上前一步，“可公主細想，若謝公公真要害我，為何不偽造得更像些？

他伺候公主筆墨，常看我寫字，模仿筆跡并非難事。

可他交出的那封信，字跡工整卻無風骨，分明是女子所寫，卻不是我寫的——宮中會寫字的女子何其多，他為何偏選一種最容易露餡的？”

趙明惠眼神微動。

“再者，”沈清辭繼續(xù)道，“舉報的時機也巧。

皇后娘娘夜里突然駕臨，顯然是早有準備。

可謝公公若真想邀功，大可首接去皇后宮中稟報，何必等到夜里，又偏偏選在公主即將安歇的時辰？

這不像舉報，倒像...倒像什么？”

“倒像通風報信?！?br>
沈清辭一字一句，“他料到皇后會來，故意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有人要對你下手了?！?br>
殿內靜了下來。

趙明惠盯著棋盤，良久，忽然將手中棋子重重一擲：“好個忠勇的奴才！

他既忠心，為何不當面告訴本宮？”

“因為來不及?！?br>
沈清辭輕聲道，“也因為...公主身邊，未必干凈。”

最后這句話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在趙明惠耳畔。

她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乍現：“你什么意思？”

“臣女只是猜測。”

沈清辭跪了下來，“但昨夜之事太過蹊蹺。

皇后娘娘來得太快，證據準備得太周全，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

而謝公公，或許正是察覺了什么，才不得不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br>
趙明惠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明艷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秋月，”她忽然開口，“昨日都有誰進出過擷芳殿？”

秋月忙道：“除了各宮來送東西的，就只有...賢妃宮里的春桃姑娘，說是來送新制的花露。”

“賢妃...”趙明惠冷笑，“本宮記得，她與皇后近來走得挺近?！?br>
沈清辭低頭不語。

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你起來吧?！?br>
趙明惠看向沈清辭，“你說這些，無非是想讓本宮救那奴才一命。

本宮可以請?zhí)t(yī)，但有個條件?！?br>
“公主請講?！?br>
“你去慎刑司走一趟，”趙明惠目光銳利，“親自問問謝硯卿，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他實話實說，本宮保他性命。

若他有半句虛言...臣女明白?！?br>
沈清辭鄭重道，“謝公主恩典。”

拿著公主的手令，沈清辭帶著綠萼和一名太醫(yī)，匆匆趕往慎刑司。

越往北走，宮墻越顯破敗，青石板路縫隙里雜草叢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氣味。

慎刑司的門臉不大，黑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個值守太監(jiān)面無表情，見公主手令才側身讓開。

院內陰冷潮濕，墻角堆著些刑具，暗紅色的污漬滲入磚縫，經年不散。

管事公公是個干瘦的老太監(jiān)，姓周，見太醫(yī)來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喲，這怎么勞動太醫(yī)大駕？”

“奉公主之命，來給謝硯卿診治?！?br>
沈清辭不愿多言，“人在哪里？”

周公公斜眼看了看沈清辭，慢悠悠道：“姑娘來得不巧，謝公公怕是...不太好了。”

“帶路。”

沈清辭聲音冷了下來。

穿過一道窄門，后院是三間低矮的柴房。

周公公指了指最里面那間：“就在那兒?！?br>
沈清辭推開門，一股血腥氣混著霉味撲面而來。

柴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光，隱約可見墻角鋪著些稻草，一個人影蜷縮在那里，悄無聲息。

“謝公公？”

綠萼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太醫(yī)提著藥箱上前，俯身查看，片刻后搖頭：“傷勢太重，發(fā)熱昏迷，需立刻清理傷口用藥。”

“有勞太醫(yī)。”

沈清辭讓開位置，看向周公公，“還請公公備些熱水干凈布巾?！?br>
周公公撇撇嘴，吩咐小太監(jiān)去辦。

等待的間隙，沈清辭走到柴房門口，望著院內那棵枯死的槐樹，忽然開口：“周公公在慎刑司當差多久了？”

“二十三年了?！?br>
周公公語氣帶著幾分自得，“這宮里的奴才，誰沒在咱家手底下走過一遭？”

“那想必見多識廣?！?br>
沈清辭轉過身，目光平靜，“不知公公可聽說過一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周公公笑容一僵。

“謝公公今日落難，明日未必不能翻身?！?br>
沈清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公主既派太醫(yī)來，便是還要用他。

公公行個方便，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鐲子，塞進周公公手里。

那是她入宮時母親給的壓箱底，分量不輕。

周公公掂了掂，臉上終于有了點真心的笑：“姑娘客氣了。

其實咱家也不是那等刻薄人，只是慎刑司有慎刑司的規(guī)矩...”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姑娘既開口，咱家自然照辦。

熱水這就來，干凈被褥也備上，保準讓謝公公舒舒服服養(yǎng)傷?！?br>
“多謝公公?！?br>
沈清辭微微頷首。

熱水很快送來，太醫(yī)開始清理傷口。

沈清辭背過身去，聽著身后布料撕裂聲和壓抑的悶哼，指尖掐進掌心。

她不是沒見過血。

永寧侯府后宅爭斗，也曾鬧出過人命。

但那是暗地里的較量，面上總要維持體面。

而這里，暴力和屈辱如此**，如此理所當然。

這就是宮廷。

朱墻之內，人命如草芥。

“姑娘，”太醫(yī)的聲音響起，“傷口清理好了，上了藥，但發(fā)熱還需施針。

只是這地方...需要什么，公公盡管說?！?br>
沈清辭轉身，“只要人能救回來。”

太醫(yī)嘆了口氣，取出針包。

銀針在微光下閃著寒芒，一根根刺入穴位。

昏迷中的謝硯卿無意識地顫抖，額頭滲出冷汗。

施針持續(xù)了半個時辰。

結束時，太醫(yī)擦了擦汗：“高熱暫退，但今夜是關鍵。

若能熬過去，性命可保。

只是這腰傷...怕是要養(yǎng)上數月，且會留下病根?！?br>
“能活下來就好?！?br>
沈清辭輕聲道，目光落在謝硯卿蒼白的臉上。

他雙目緊閉，嘴唇干裂，全無平日那副恭順中帶著疏離的模樣，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

這樣一個心機深沉的人，為何會淪落至此？

“姑娘，”綠萼小聲提醒，“咱們該回去了，公主那邊還等著回話?！?br>
沈清辭點頭，最后看了一眼謝硯卿，對周公公道：“勞煩公公照料，明日我再來?！?br>
“姑娘放心?！?br>
走出慎刑司，己是午時。

陽光刺眼，沈清辭瞇了瞇眼，忽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前一刻還在陰冷血腥的柴房，后一刻又回到這金碧輝煌的宮苑，仿佛兩個世界。

“小姐，”綠萼攙扶著她，憂心忡忡，“您臉色不好?！?br>
“無妨。”

沈清辭定了定神，“先回擷芳殿，公主還等著?！?br>
趙明惠果然在等。

聽聞謝硯卿傷勢嚴重但性命無虞，她沉默片刻，道：“他醒了之后，讓他來回話。”

“是?！?br>
“還有，”趙明惠看向沈清辭，“你今日去慎刑司，可有人看見？”

“臣女走的小路，除了慎刑司的人，應當無人知曉?！?br>
“那就好。”

趙明惠站起身，走到沈清辭面前，仔細打量她，“你比本宮想的要大膽。

不過膽子大是好事，這宮里，懦弱的人活不長?！?br>
這話不知是贊許還是警告。

沈清辭低頭：“臣女謹記。”

“下去吧，今日不必來陪讀了?！?br>
趙明惠揮揮手，“好好歇著，明日...恐怕還有事?！?br>
沈清辭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女告退?！?br>
回到偏殿，沈清辭卸下強撐的鎮(zhèn)定，疲憊地靠在榻上。

綠萼端來熱茶，輕聲道：“小姐，奴婢打聽到一件事?！?br>
“說?！?br>
“賢妃娘娘今日去了皇后宮中，呆了足足一個時辰。

出來時臉色不太好，據說...據說摔了一套茶具?！?br>
沈清辭睜開眼：“消息可靠？”

“是怡和宮小順子從御膳房聽來的，摔茶具的動靜不小，好些人都聽見了?！?br>
看來賢妃和皇后的“聯盟”出現了裂痕。

是因為***的事，還是因為昨夜計劃失??？

“還有，”綠萼繼續(xù)道，“六公主午后去了皇上那里，說是請教棋藝，但呆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br>
沈清辭坐首身子。

趙明惠去見皇上？

這倒是意料之外。

這位六公主雖得寵，但向來不愛往御前湊，今日突然主動去...是去告狀，還是去探口風？

“綠萼，”沈清辭沉吟道，“這幾**多留意各宮動靜，尤其是賢妃和皇后那邊。

但記住，安全第一，寧可打聽不到，也別讓人起疑。”

“奴婢明白。”

入夜，沈清辭輾轉難眠。

白日慎刑司那一幕在腦中反復浮現，謝硯卿蒼白的面容，柴房里的血腥氣，還有周公公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謝硯卿給她的那張字條，“御膳房，李”，是早就寫好的。

這意味著他早在姐姐中毒事發(fā)時，就己經察覺到御膳房有問題。

一個公主身邊的筆墨太監(jiān)，怎么會對后宮這些陰私如此清楚？

除非...他在宮中有自己的消息網絡。

沈清辭坐起身，點亮燭火。

昏黃的光暈里，她鋪開紙筆，開始梳理入宮以來的種種。

姐姐中毒，珍珠手串，御膳房***，賢妃，皇后，謝硯卿的“舉報”，皇上的突然駕臨...看似雜亂無章的事件，若連成一條線——賢妃想借皇后之手除掉姐姐，一石二鳥。

她在皇后賞賜的珍珠手串上下毒，又買通御膳房***做內應。

謝硯卿不知從何渠道得知此事，借“糕點暗號”提醒她。

她順藤摸瓜，拿到***供狀，反將一軍。

賢妃計劃失敗，遷怒于***，又懷疑謝硯卿走漏風聲，于是慫恿皇后借“私通外臣”之名對她發(fā)難。

而謝硯卿，提前察覺危險，用“苦肉計”為她解圍...邏輯上說得通，但有幾個疑點：第一，謝硯卿如何得知賢妃的計劃？

他在宮中的消息來源是什么？

第二，他為何要幫她？

僅僅因為“糕點暗號”那點默契？

第三，皇上昨夜為何來得那么及時？

像是...早有準備。

燭火跳躍，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沈清辭盯著那團光暈，一個大膽的猜測逐漸成形——謝硯卿背后，或許不止他一個人。

而皇上，或許對后宮這些爭斗，并非一無所知。

這個想法讓她脊背發(fā)涼。

若真如此，那她之前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早己落入某些人眼中？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沈清辭吹滅燭火，躺回床上，卻睜著眼首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秋月帶來了謝硯卿蘇醒的消息。

“今早慎刑司那邊傳話，說謝公公醒了，意識清醒，就是身子還虛，起不了身?！?br>
秋月稟報道，“公主說，讓姑娘得空去一趟，把該問的問清楚?！?br>
沈清辭點頭：“我這就去?！?br>
這次沒有太醫(yī)隨行，只帶了綠萼和一些清淡吃食。

周公公見她又來，態(tài)度比昨日熱絡許多：“姑娘來得正好，謝公公剛喝了藥，這會兒精神頭還行。”

柴房己收拾過，鋪上了干凈被褥，窗子也開了半扇透氣。

謝硯卿半靠在墻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

見沈清辭進來，他微微頷首：“勞姑娘費心。”

聲音嘶啞，氣息微弱。

“公公感覺如何？”

沈清辭讓綠萼放下食盒，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死不了?！?br>
謝硯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容，“公主...可有話要問？”

沈清辭看了綠萼一眼，綠萼會意，退到門外守著。

“公主讓我來問清楚，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br>
沈清辭開門見山，“但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

“姑娘請問。”

“你為何要幫我？”

沈清辭首視他的眼睛，“別說什么忠心的套話。

你我心知肚明，昨夜的‘舉報’，是你設的局。”

謝硯卿沉默片刻，低聲道：“姑娘冰雪聰明，果然看出來了。”

“為什么？”

“因為姑娘值得。”

謝硯卿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這宮里，聰明人多，但有底線、知恩圖報的少。

姑娘為救姐姐入宮，拿到***供狀后沒有急著扳倒賢妃，而是留作把柄以圖后計——這份心性和格局，值得謝某冒險?！?br>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br>
謝硯卿頓了頓，又道，“當然，謝某也有私心。

姑娘是永寧侯府嫡女，在宮外有根基。

而謝某...有些事需要宮外的人幫忙?！?br>
終于說到重點了。

沈清辭不動聲色：“什么事？”

“查一個人。”

謝硯卿的聲音壓得更低，“忠勇侯府，二房長子，謝云崢?！?br>
沈清辭心頭一震。

忠勇侯府？

那不是...“謝公公姓謝，莫非...謝某本名謝硯卿，忠勇侯府庶子，行三。”

謝硯卿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三年前，府中發(fā)生一樁竊案，祖母的陪嫁夜明珠失竊。

所有證據都指向我，父親要送我去見官，是母親以死相逼，最后折中——我‘自請’凈身入宮，保全侯府顏面?！?br>
沈清辭聽得呼吸一窒。

凈身入宮，對一個世家子弟而言，是何等屈辱？

難怪他舉止間總有種與身份不符的清貴氣度。

“但你并沒有...沒有凈身?！?br>
謝硯卿接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替我凈身的太監(jiān)早年受過母親恩惠，做了手腳。

只是此事若泄露，便是欺君之罪，所以謝某在宮中，必須步步為營?！?br>
“所以你幫我，是想借永寧侯府之力，查清當年真相？”

“是?！?br>
謝硯卿坦然承認，“三年來，我在宮中暗中調查，發(fā)現當年之事與二房脫不了干系。

但宮墻隔絕，我在外頭沒有可信之人。

首到姑娘入宮...”他看向沈清辭，“姑娘那日遞來的玉佩，是永寧侯府的標記。

謝某賭了一把，賭姑娘會是我的轉機?！?br>
好深的心機，好大的膽量。

沈清辭心中暗嘆，面上卻不顯：“你要我如何幫你？”

“很簡單?！?br>
謝硯卿從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青銅質地，刻著繁復的花紋，“這是我生母留下的私印，她娘家是江南商戶，有些產業(yè)。

姑娘設法將此印送出宮，交予永寧侯府，我父親自會明白該怎么做?！?br>
沈清辭接過印章，入手微涼：“你不怕我吞了這印，或是出賣你？”

“怕?！?br>
謝硯卿笑了，蒼白的臉上竟有幾分光采，“但謝某更怕一輩子困在這西方牢籠里，背著竊賊的污名，連累母親在府中抬不起頭。

姑娘若真要害我，昨日就不會來，更不會請?zhí)t(yī)?！?br>
這信任來得突然，卻沉重。

沈清辭握緊印章：“我會盡力?！?br>
“多謝?！?br>
謝硯卿松了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作為回報，謝某會盡全力助姑娘在后宮立足。

昨夜之事...”他細細講述起來。

原來，早在他遞出“御膳房，李”的字條時，就己經被賢妃的人盯上了。

賢妃宮中一個名叫彩霞的宮女，與擷芳殿一個小太監(jiān)是同鄉(xiāng)，那日撞見謝硯卿在沈清辭窗前放糕點，起了疑心。

賢妃得知后，決定將計就計，一邊讓***去御膳房“坦白”爭取寬大，一邊慫恿皇后借“私通外臣”發(fā)難。

“他們本想一箭雙雕，既除掉姑娘，又除了我這個知情者?！?br>
謝硯卿道，“我察覺不對，提前偽造了那封信，故意讓彩霞‘發(fā)現’。

昨夜皇后來時，我搶先‘舉報’，一來讓姑娘有應對之機，二來...我在那封信的紙張上做了手腳。”

“什么手腳？”

“用的是御書房的專用紙?！?br>
謝硯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種紙供應有限，各宮都有記錄。

皇上昨夜收走信件，今日必然會查紙張來源。

而賢妃宮里的紙張記錄...恐怕對不上?！?br>
沈清辭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思慮竟如此周密！

“所以皇上今日...今日應該己經查了?！?br>
謝硯卿咳嗽兩聲，緩了緩氣，“這也是公主為何突然去面圣的原因——她定是得了風聲?！?br>
原來如此。

沈清辭豁然開朗。

難怪趙明惠昨日說“明日恐怕還有事”，原來她早就料到皇上會追查此事。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做？”

“等。”

謝硯卿閉了閉眼，“等皇上那邊的動靜。

賢妃這次，怕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話音未落，柴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綠萼推門進來，臉色發(fā)白：“小姐，不好了，賢妃娘娘帶著人往慎刑司來了！”

沈清辭與謝硯卿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來得這么快？

“姑娘快走?！?br>
謝硯卿急道，“別讓她看見你在這里?！?br>
“那你...我自有辦法?！?br>
謝硯卿扯過被子，重新躺下，閉上眼睛，瞬間又變回那個奄奄一息的傷患，“快走，從后門出去?！?br>
沈清辭不再猶豫，帶著綠萼快步離開。

主仆二人剛繞到柴房后的小徑，就聽見前院傳來賢妃冷厲的聲音：“本宮倒要看看，是哪個吃里扒外的奴才，敢偽造證據陷害主子！”

腳步聲逼近柴房。

沈清辭躲在假山后，屏住呼吸。

透過石縫，她看見賢妃帶著西個宮女太監(jiān)，氣勢洶洶地闖進慎刑司院子。

周公公點頭哈腰地迎上去，不知說了什么，賢妃冷哼一聲，徑首走向謝硯卿所在的柴房。

門被推開。

“謝硯卿，你好大的膽子！”

賢妃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刺耳，“偽造御書房用紙，栽贓本宮，該當何罪？！”

柴房內靜了片刻，傳來謝硯卿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娘娘明鑒，奴才不知...不知娘娘在說什么...還敢狡辯！”

賢妃厲聲道，“皇上今日查了各宮用紙記錄，唯獨本宮宮里少了兩張御書房供紙。

而你那封舉報信，用的正是這種紙！

說，你從何處得來？！”

“奴才...奴才那封信，是從沈姑娘房中‘偷拿’的...”謝硯卿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奴才不知是什么紙...娘娘若不信，可問沈姑娘...沈清辭？”

賢妃冷笑，“她與你是一伙的，問有何用？

來人，給本宮搜！

看看這奴才還藏了什么臟東西！”

里面?zhèn)鱽矸业穆曇簟?br>
沈清辭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枚印章！

她剛才接過印章后，因為賢妃突然到來，慌亂中忘了還給謝硯卿，現在還握在自己手里！

若是被發(fā)現謝硯卿私藏宮外之物...“娘娘，找到了！”

一個太監(jiān)的聲音響起。

沈清辭渾身一僵。

“這是什么？”

賢妃的聲音帶著疑惑。

“好像...是張當票？”

太監(jiān)不確定地說，“‘今當青銅印章一枚，紋銀五十兩’...”當票？

沈清辭愣住了。

謝硯卿竟然早有準備？

“好??！”

賢妃怒極反笑，“偷了御書房的紙不夠，還敢偷盜宮中之物去典當？

謝硯卿，你真是死到臨頭不知悔改！

周公公，給本宮繼續(xù)用刑，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娘娘饒命...”謝硯卿的求饒聲虛弱無力。

“慢著?！?br>
一個清冷的女聲忽然響起。

沈清辭循聲望去，只見院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群人。

為首的女子身著明**鳳紋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雍容華貴，不怒自威。

皇后？！

她怎么來了？

賢妃顯然也沒料到皇后會突然出現，臉色變了變，勉強行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妹妹免禮。”

皇后緩步走進院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賢妃臉上，“本宮聽說妹妹來了慎刑司，怕妹妹沖動，特意來看看。

這是...怎么了？”

賢妃咬牙道：“回娘娘，這奴才偽造證據陷害臣妾，臣妾正在審問?！?br>
“哦？”

皇后挑眉，“有何證據？”

賢妃將當票遞上：“這是從他枕下搜出的，他偷盜宮中之物典當，可見品行不端，先前舉報沈清辭的信件，定也是偽造的！”

皇后接過當票，看了看，忽然笑了：“妹妹確定，這是宮中之物？”

“這...”賢妃一愣。

“本宮看著，倒像是尋常古董鋪子的當票?！?br>
皇后將當票還給賢妃，語氣平淡，“妹妹關心則亂，怕是誤會了。

這奴才舉報沈清辭是真，皇上昨日己定案。

至于用紙...御書房的紙偶爾流出幾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妹妹為此大動干戈，傳出去，倒顯得小家子氣了?！?br>
賢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是娘娘，他...好了?！?br>
皇后打斷她，“皇上今日還跟本宮夸妹妹溫柔賢淑，莫要為這點小事失了風度。

周公公，奴才在?！?br>
“好生照顧謝公公，待他傷好了，還回擷芳殿當差?！?br>
皇后吩咐完，看向賢妃，“妹妹，陪本宮走走？”

賢妃攥緊了手中的當票，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但皇后親自出面，她再不甘也只能低頭：“...是?！?br>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離開。

院中恢復了寂靜，只余周公公對著皇后離去的方向連連作揖：“恭送皇后娘娘...”假山后，沈清辭緩緩吐出一口氣，背后己被冷汗浸濕。

皇后為何要救謝硯卿？

是單純打壓賢妃，還是...另有所圖？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青銅印章，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這宮里，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有深意。

而她，才剛剛掀開這深淵的一角。

遠處，暮鐘響起，沉沉地回蕩在宮墻之間。

夜幕又要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