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市殯儀館的停尸間冷得像冰窖。

林野裹緊了身上的白大褂，指尖還是泛著青白色。

她剛把編號“20240715”的***到解剖臺，不銹鋼臺板反射的冷光，剛好照在**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十二歲，男孩，名叫小宇，來自青溪村，死因初步判定為“突發(fā)心臟病”。

可林野的目光，卻死死釘在男孩微張的嘴角上。

那不是正常死亡該有的表情。

男孩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近乎滿足的笑，瞳孔散得極大，邊緣卻有一圈極淡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東西刺激過。

她用鑷子輕輕撥開男孩的眼瞼，結(jié)膜上沒有出血點，排除窒息；按壓胸腔，肋骨沒有骨折，不像外力撞擊。

“難道真的是心臟??？”

旁邊的實習生小王打了個哈欠，語氣帶著敷衍，“鄉(xiāng)村來的孩子，營養(yǎng)不良，突發(fā)心臟病很正常。

野姐，趕緊解剖完，我們還能趕在凌晨前喝口熱湯。”

林野沒接話，手里的解剖刀己經(jīng)劃開了男孩的腹部。

一股淡淡的、類似杏仁的氣味飄了出來，不是尸臭，是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用止血鉗撥開胃壁，里面殘留著半消化的粥和幾塊沒嚼碎的餅干，還有一些乳白色的液體殘渣，黏在胃黏膜上，泛著微弱的熒光。

“小王，拿樣本瓶來?！?br>
林野的聲音有點發(fā)緊，“把胃內(nèi)容物取樣，立刻送實驗室檢測，重點查非常規(guī)毒理成分。”

小王愣了一下：“野姐，沒必要吧？

家屬都簽了同意書，認定是心臟病，這要是查出問題，又得麻煩……照做?！?br>
林野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的指尖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股杏仁味，還有胃里的乳白色液體——三年前，姐姐林溪從青溪村寄給她的最后一個包裹里，就有一瓶類似的“兒童益智口服液”，姐姐在短信里說“這東西不對勁，村里好多孩子喝了都變蔫了”，可沒等她細問，姐姐就失聯(lián)了。

警方后來去青溪村查過，說姐姐是“自愿離職，離家出走”，可林野知道，姐姐不可能丟下那些孩子不管。

她記得姐姐寄來的口服液瓶上，印著三個燙金大字——康健堂。

樣本送出去后，林野坐在解剖臺邊，翻看小宇的遺物。

一個洗得發(fā)白的書包，里面裝著幾本破舊的課本，一支快斷墨的鉛筆，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賀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奶奶，等我考了一百分，你就不用喝康健堂的藥了，我會掙錢給你治病?！?br>
賀卡的右下角，畫著一個小小的太陽，太陽旁邊有個簡筆畫的女孩，扎著馬尾，手里拿著一本書——那是姐姐林溪支教時的標志性樣子。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縮，她趕緊拿出手機，翻出姐姐當年的照片，和賀卡上的簡筆畫對比，輪廓幾乎一模一樣。

難道姐姐當年，也關(guān)注過這個叫小宇的孩子？

就在這時，停尸間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林野猛地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人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你是誰？

這里是解剖區(qū)，閑人免進！”

林野站起身，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機——殯儀館的保安室在兩百米外，真出了事，她得趕緊報警。

男人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門口的桌子上：“林法醫(yī)，這是‘康健堂’張總讓我給你的?！?br>
“康健堂？”

林野的瞳孔驟縮，“張總是誰？

我不認識?！?br>
“張萬霖張總?！?br>
男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刻意捏著嗓子，“張總說，小宇的事就是個意外，沒必要查那么細。

這里面有五萬塊，算是給你的辛苦費，另外……”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威脅，“張總還說，你姐姐林溪的下落，他或許知道。”

“我姐？”

林野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她沖過去想抓住男人，可對方轉(zhuǎn)身就跑，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追到門口，只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絕塵而去，車牌被布擋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停尸間，林野打開那個信封，里面果然是五沓嶄新的鈔票，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收手吧，活著的人比死人重要。”

她捏著紙條，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姐姐的下落，小宇的死，康健堂的錢……這一切絕不是巧合。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這個號碼，她三年來每天都撥一次，每次都是關(guān)機，可今天，電話竟然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

“陳叔？

是我，林野！”

林野的聲音忍不住發(fā)抖，陳叔是青溪村的鄉(xiāng)村醫(yī)生，當年姐姐在村里支教時，和他走得最近，“陳叔，我問你，青溪村的康健堂還在嗎？

小宇，就是村里的那個留守兒童，他怎么會死？

還有我姐，我姐到底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陳叔壓低的聲音：“小野，你別問了，也別查康健堂……太危險了。

你姐當年就是因為查這個，才……才怎么了？

陳叔，你告訴我！”

“有人來了！”

陳叔突然喊了一聲，電話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然后就掛斷了。

林野握著手機，心沉到了谷底。

陳叔的話，還有那個男人的威脅，都證明姐姐的失蹤和康健堂脫不了關(guān)系，而小宇的死，很可能就是康健堂**滅口的證據(jù)。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電話打了過來，是小王的聲音，帶著驚慌：“野姐！

不好了！

樣本被污染了！

我剛把樣本放進檢測儀，就突然跳閘了，等恢復供電，樣本里的成分全變了，什么都查不出來！

還有，保安說剛才監(jiān)控壞了，走廊里的錄像什么都沒拍到！”

樣本被污染，監(jiān)控壞了，匿名威脅……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巧了，明顯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林野深吸一口氣，走到解剖臺邊，看著小宇的**。

男孩的臉上還帶著那抹詭異的笑，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她拿起解剖刀，重新劃開男孩的肝臟，肝臟表面有幾處細微的點狀壞死，這是長期服用有毒物質(zhì)的典型癥狀——不是突發(fā)心臟病，是慢性中毒！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背后有多大的勢力，我都要查下去。”

林野對著**輕聲說，像是在對小宇承諾，也像是在對姐姐發(fā)誓，“我會讓你開口說話，會找到真相?！?br>
她脫下白大褂，把那五萬塊錢和紙條放進證物袋——這是對方留下的第一個證據(jù)。

然后，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這個號碼她猶豫了很久才敢打，因為對方是三年前唯一敢查康健堂，卻被打壓到退休的老**。

“喂，趙警官嗎？

我是林野，市醫(yī)院病理科的實習生，現(xiàn)在在殯儀館兼職法醫(yī)。

我有個案子，可能和三年前青溪村的支教老師失蹤案有關(guān)，還和康健堂的保健品有關(guān)……我需要你的幫助?！?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你在殯儀館等我，二十分鐘后到。

記住，在我來之前，別相信任何人，包括殯儀館的工作人員。”

掛了電話，林野走到停尸間的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青溪村的方向，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她，而姐姐的身影，在她的腦海里越來越清晰。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法醫(yī)實習生，她是姐姐的希望，是小宇這樣的受害者唯一的發(fā)聲渠道。

二十分鐘后，一輛舊款的捷達車停在殯儀館門口。

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走下來，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手里拎著一個舊公文包，正是前刑偵隊的老趙。

老趙走進停尸間，第一句話就是：“把你發(fā)現(xiàn)的都告訴我，別漏任何細節(jié)。

還有，你姐當年給你的那個口服液瓶，還在嗎？”

林野點點頭，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密封的盒子，里面裝著當年那個空的口服液瓶。

老趙接過瓶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看著瓶身上的標簽：“康健堂，兒童益智口服液，生產(chǎn)日期2021年6月15日……和我當年查的那批貨是同一批?！?br>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泛黃的文件：“這是當年你姐的報案記錄，她當時說康健堂在村里賣假藥，給孩子和老人灌藥，還非法采礦。

可我剛立案，就被上面壓下來了，說我‘造謠生事，影響地方經(jīng)濟’，最后把我調(diào)離了刑偵隊，你姐的案子也不了了之?！?br>
林野接過報案記錄，上面有姐姐的簽名，還有幾張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康健堂的倉庫，堆放著大量的口服液和“延壽丸”，還有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在往卡車上裝礦石。

“這些礦石，就是青溪村后山的稀土礦?！?br>
老趙指著照片說，“康健堂就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生意是非法采礦，用保健品騙老人孩子的錢，再把反對的人處理掉，偽裝成意外死亡。

小宇的死，絕對是他們干的！”

林野的手指劃過姐姐的簽名，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三年了，她終于找到了姐姐當年報案的證據(jù)，終于知道姐姐不是“自愿離家”，而是被康健堂的人**了。

“趙叔，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樣本被污染了，監(jiān)控也壞了，我們沒有首接證據(jù)。”

老趙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慌，他們能污染樣本，卻抹不掉**上的痕跡。

小宇的肝臟有壞死，我們可以重新取樣，送到我認識的第三方實驗室去檢測。

另外，我聯(lián)系了青溪村的一個線人，他會幫我們盯著康健堂的動靜。

最重要的是，你得小心，他們既然敢威脅你，就敢對你動手?！?br>
就在這時，停尸間的門突然又開了，這次是殯儀館的老主任，臉色蒼白地跑進來：“林野！

不好了！

小宇的家屬來了，帶著一群人，說你亂解剖孩子的**，要砸了停尸間！

他們還說，是康健堂的人告訴他們，你是為了出名，故意偽造證據(jù)！”

林野和老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康健堂的人動作真快，竟然煽動家屬來鬧事，想把水攪渾，阻止他們查案。

“走，去看看?！?br>
老趙站起身，把報案記錄放回公文包，“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鬧到什么地步?！?br>
林野跟著老趙走出停尸間，走廊里己經(jīng)擠滿了人。

十幾個村民舉著**，上面寫著“還我孩子清白無良法醫(yī)滾出殯儀館”，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婦女，應該是小宇的媽媽，哭得撕心裂肺：“我兒子明明是心臟病死的，你為什么要剖開他的肚子？

你是不是想毀了他的**，讓他不能入土為安？”

旁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應該是康健堂派來的人，假意勸架：“大姐，你別激動，我看這法醫(yī)就是想搞事情。

要不這樣，康健堂愿意出十萬塊，給孩子辦個體面的葬禮，再補償你家二十萬，這事就算了，??？”

“我不要錢！

我要我兒子！

我要她給我兒子道歉！”

小宇的媽媽沖上來，就要抓林野的頭發(fā)。

老趙趕緊攔住她：“這位大姐，我是前刑偵隊的**老趙，你聽我說，小宇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我們正在找證據(jù)，要是現(xiàn)在把**火化了，就再也找不到真相了！

康健堂的人給你錢，就是想讓你閉嘴，你別上當！”

“**？

我看你就是和她一伙的！”

村民里有人喊了一聲，“康健堂的張總可是大好人，給我們村捐了小學，送了保健品，怎么可能害孩子？

你們就是想訛錢！”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扔礦泉水瓶，砸在林野的身上。

老趙護著林野，一步步往后退，可村民越來越激動，眼看就要沖進停尸間。

就在這時，林野的手機響了，是第三方實驗室打來的電話。

她接起電話，聲音因為緊張而發(fā)顫：“喂？

檢測結(jié)果出來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實驗室負責人的聲音，帶著肯定：“林法醫(yī)，我們在新取的肝臟樣本里，檢測出了高濃度的新型***，成分和你提供的口服液瓶里的殘留一致！

這種***會影響中樞神經(jīng)，長期服用會導致器官壞死，最終引發(fā)‘假性心臟病’死亡！

我們己經(jīng)把檢測報告發(fā)給你了！”

林野握緊手機，對著人群大喊：“大家靜一靜！

我有證據(jù)！

小宇不是心臟病死的，是被康健堂的口服液毒死的！

檢測報告己經(jīng)出來了，我現(xiàn)在就發(fā)給你們看！”

她打開手機，把檢測報告的照片投影到墻上的屏幕上。

清晰的檢測數(shù)據(jù)，還有***的成分分析，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小宇的媽媽看著報告，哭聲漸漸停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屏幕：“這……這是真的？

我兒子是被毒死的？

康健堂的人騙了我？”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臉色大變，想偷偷溜走，卻被老趙一把抓?。骸跋胱撸?br>
跟我去***說說，你為什么要煽動村民鬧事，為什么要給家屬錢封口！”

男人掙扎著：“我不是康健堂的人！

我不認識張萬霖！

你們放開我！”

可他的辯解己經(jīng)沒人信了。

村民們看著他，眼神從疑惑變成了憤怒：“原來是你在搞鬼！

張萬霖那個騙子，竟然用假藥害死孩子！

我們找他算賬去！”

人群一哄而散，都朝著康健堂的方向跑去。

小宇的媽媽撲通一聲跪在林野面前，哭著說：“林法醫(yī)，對不起，我錯怪你了！

你一定要幫我兒子報仇，一定要抓住兇手！”

林野扶起她，眼眶也紅了：“大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真相，讓小宇瞑目?！?br>
看著村民們離開的背影，老趙松了一口氣：“還好檢測報告及時出來了，不然今天還真不好收場。

不過，這只是開始，康健堂不會善罷甘休的，張萬霖肯定會有下一步動作?！?br>
林野點點頭，她看著手機里的檢測報告，又想起了姐姐的報案記錄，還有陳叔被打斷的電話。

她知道，這只是揭開了康健堂騙局的冰山一角，后面還有更危險的路在等著她。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收到一條匿名短信，只有一句話：“你成功激怒了張總，你姐姐的**，很快就會和小宇作伴?！?br>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沉。

姐姐的**？

難道姐姐己經(jīng)死了？

她握緊手機，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不管姐姐是生是死，她都要找到答案，都要讓康健堂的人血債血償。

停尸間的冷風吹過，林野看著解剖臺上的小宇，輕聲說：“小宇，別怕，我們會一起，等你姐姐回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br>
而在青溪村的某個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對著電話那頭的張萬霖匯報：“張總，林野己經(jīng)拿到檢測報告了，村民們都鬧起來了，我們要不要……慌什么?！?br>
張萬霖的聲音帶著冷笑，“一個小法醫(yī)，一個退休**，翻不了天。

你去把那個陳醫(yī)生處理掉，他知道的太多了。

另外，把礦洞那邊的‘廢物’清理干凈，別讓林野找到任何線索?！?br>
“是，張總。”

電話掛斷，張萬霖看著窗外青溪村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林溪，你當年沒完成的事，**妹也別想完成。

這個村子，這些人，都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而此時的殯儀館里，林野和老趙正在制定下一步的計劃——他們要去青溪村，找到陳叔，拿到更多關(guān)于康健堂的證據(jù)，還要去后山的礦洞，看看那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一場關(guān)于真相與罪惡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林野知道，她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黑色產(chǎn)業(yè)鏈，是一群視人命如草芥的**，但她不會退縮。

因為她的身后，是小宇這樣無辜的受害者，是失蹤的姐姐，是無數(shù)等待真相的鄉(xiāng)村百姓。

她的停尸間日志，才剛剛寫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