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蘇清鳶拿起石桌上的《本草圖經(jīng)》，指尖劃過紙頁上的藥材與藥方——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卻不知世間最復雜的病癥在人心，最難治的傷痛是背叛。

暮春的京城，海棠紛飛，落得青石板路一片粉白。

唯獨蘇府后院，不聞濃艷花香，只飄著一股清苦回甘的藥香。

“小姐，您怎么又蹲在藥圃邊嚼甘草？”

貼身丫鬟青黛提著食盒快步走來，老遠就見那抹纖細的身影。

待走近了，更是忍不住多看兩眼——自家小姐生得實在出挑，肌膚是常年浸潤藥香養(yǎng)出的冷白，細膩得不見半點毛孔，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沉靜時又透著醫(yī)者特有的篤定。

最特別的是她身上那股味道。

不是貴女們追捧的龍涎香、茉莉香，而是混合了藥材的清潤藥香。

蘇清鳶回過頭，指尖還捏著半片甘草，含笑道：“青黛，這甘草性平味甘，嚼著解乏，比蜜餞還爽口?！?br>
“你也嘗嘗？”

“爽口？”

青黛將食盒放在石桌上，無奈搖頭。

“我就不了，也就小姐您覺得爽口！

前兒張府小姐來拜訪，聞著您身上的藥香都皺眉頭，說哪有姑娘家天天泡在藥罐子里的。”

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碗山藥百合羹。

“夫人特意給您燉的，加了茯苓和芡實，說您總吃干硬的藥材，別傷了脾胃?！?br>
蘇清鳶接過白瓷碗，羹湯清甜溫潤，入口即化，笑著道：“娘就是操心多，我打小就吃這些長大，脾胃好著呢。

再說，咱們蘇家世代行醫(yī)，哪樣吃食離得開藥材？”

她舀了一勺羹湯，又道，“對了，我爹今兒沒去醫(yī)館？”

“老爺在正廳呢，”青黛一邊收拾石桌上的醫(yī)書，一邊回話，“方才聽管家說，大哥也回來了，像是在說朝堂上的事。”

蘇清鳶點點頭。

她父親蘇仲文是京城有名的良醫(yī)，尤擅內(nèi)科雜癥與針灸，性情溫厚，救人無數(shù)，雖無官職，卻在京中頗有威望。

母親柳氏出身書香門第，雖為閨閣女子，卻通藥理、擅藥膳，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至于哥哥蘇瑾，只比她大三歲，性子跳脫，小時候還經(jīng)常闖禍，惹得爹娘一陣頭疼，便說要是只生了閨女就好了。

如今蘇瑾是正六品翰林院修撰，雖官職不大，卻能時常出入宮闈，接觸朝中重臣，且為人正首，極疼愛這個妹妹。

她也不知哥哥怎么想的，都二十歲的年紀了，還不娶妻，眼看著，馬上她都要嫁出去了。

唔……莫不是哥哥他不行。

正想著，一道男音傳來。

“清鳶?！?br>
“小姐，您看誰來了？”

院門外傳來另一個丫鬟綠萼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

蘇清鳶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的少年快步踏入院中。

少年約莫十七歲，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的笑意，正是蕭國公府二公子，蕭承羽。

“清鳶?！?br>
蕭承羽的聲音清朗，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描金食盒，徑首跑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溺出水來。

“怎的如此急躁？”

蘇清鳶站起身，抬頭望去。

她與蕭承羽從小青梅竹馬，小時候天天嬉戲打鬧，如今到了婚嫁年齡，知道蕭承羽是她的未來夫婿，倒是羞怯了起來。

“我娘今日讓膳房做了桃花酥，特意送來給你嘗嘗?！?br>
“二公子倒是有心了?！?br>
青黛在一旁打趣，“我家小姐可念叨好幾回，說許久沒吃你送的點心了?！?br>
蘇清鳶臉頰微紅，接過食盒，指尖不慎觸到蕭承宇的手，兩人皆慌忙縮回。

“多謝二公子?！?br>
她輕聲道。

蕭承羽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濃：“跟我還客氣什么？

我們馬上便要成親了。”

他頓了頓，忽然道，“還記得七年前嗎？

我十歲那年得天花，高燒不退，御醫(yī)都束手無策?！?br>
“怎么不記得？”

蘇清鳶笑著點頭，回憶涌上心頭。

“那時候你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氣息弱弱，連藥都咽不下去。

我爹熬藥，我就守在床邊，用細銀針輕點你的合谷、曲池穴輔助退熱，還得用甘草片哄著你吃藥?！?br>
“可不是嘛，”蕭承羽想起當年的情景，也笑了，“那時我睜眼，你一身素白，我以為是天上的仙子來接我了。

我還抓著你手不放?！?br>
蘇清鳶羞怯的回道:“哪有仙子那般小的。”

“你在我眼里，便是天上的仙子。”

蕭承羽這哄人的本事，倒是不容小覷。

也正因這場救命之恩，蕭國公府與蘇家定下婚約。

這七年，蕭承羽時常來蘇府走動，送些新奇玩意兒，陪蘇仲文論醫(yī)理，或是靜靜看她讀書、認藥、練習針灸。

別人都說，蕭國公的二公子，要成蘇府的半個兒子了。

大哥蘇瑾也對他頗為認可，時常說他溫潤有禮，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快嘗嘗，”蕭承羽催促道，“晚點要涼了?！?br>
蘇清鳶打開食盒，里面的桃花酥色澤**，外皮酥脆，裹著甜膩的桃花醬；這些都是京中貴女們追捧的甜食，甜膩得厲害。

可看著蕭承宇期待的眼神，她還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拿起一塊桃花酥，輕輕咬了一口。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幾分膩人，可她卻笑著點頭：“好吃，桃花的香氣很濃，廚子定是在配料上下足了功夫，多謝你費心了。”

青黛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抿嘴笑——自家小姐哪里是愛吃，分明是愛屋及烏。

“我特意讓膳房少放了些糖，知道你吃慣了清淡的藥膳，怕你覺得膩?！?br>
明明齁甜。

她是真佩服那些天天都愛吃這些的小姐們，她們的牙還好嗎？

她這個月，己經(jīng)給五位小姐看了牙。

蕭承羽見她吃得歡喜，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遞給她：“這個給你，算是提前給你的生辰禮?！?br>
蘇清鳶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支銀質(zhì)玉蘭簪，簪頭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玉蘭花，花瓣上鑲嵌著細小的珍珠，做工極為精致。

“這支玉蘭簪，我看了許久，覺得很配你?！?br>
蕭承羽的聲音帶著幾分羞澀:“清鳶，你性子清雅，就像這玉蘭花一樣?！?br>
“多謝二公子，我很喜歡?！?br>
她將簪子**發(fā)間，對著青黛遞來的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少女眉眼溫婉，藥香與銀輝相映，別有一番韻味。

他望著她，眼神真摯而堅定，“到時候，我會用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府。

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蕭承羽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br>
蘇清鳶心頭一暖。

蘇家雖是小門小戶，比不上國公府的權勢滔天，但她有醫(yī)術傍身，有“才女”之名，并不覺得低人一等。

而蕭承宇溫潤如玉，對她體貼入微，這七年來的情誼絕非作假。

她想象著婚后的生活：她可以繼續(xù)在府中設立醫(yī)館，行醫(yī)救人；他可以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負，有所作為。

閑暇時，他陪她打理藥圃，她為他調(diào)理身體，夫妻二人琴瑟和鳴，便是世間最**的幸福。

“我相信你。”

她輕聲回應。

蕭承宇欲伸手握她，卻礙于男女之防收回手，笑著說：“我還有功課要做，先回府了。

替我向伯父伯母還有大哥問好。”

“二公子慢走?！?br>
青黛屈膝行禮。

蘇清鳶目送他離開，指尖摩挲著發(fā)間的玉蘭簪，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小姐，二公子對你可真好，”青黛打趣道，“將來定是個好夫君。”

蘇清鳶笑著不答，心中滿是歡喜。

她不知道，蕭承宇離開蘇府后，并未回蕭國公府，而是轉道去了長公主府，臉上的溫潤早己換成復雜與掙扎。

藥圃里的草藥郁郁蔥蔥，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此刻的她，還沉浸在婚約的甜蜜里，細細品嘗著桃花酥，全然不知一場顛覆人生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