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漫天遍野的火。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濃煙，嗆得蘇清鳶喉嚨生疼，眼前的蘇府被染成了地獄般的赤紅。

“爹！

娘！

哥哥！”

她嘶聲喊著，聲音破碎在噼啪作響的火焰里。

雕梁畫棟的蘇府宅邸此刻正一寸寸塌陷，廊柱燒得發(fā)黑，噼啪掉落的火星濺在她的嫁衣上，燙出一個(gè)個(gè)焦洞。

蘇清鳶跌跌撞撞地穿進(jìn)火海，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觸到一片溫?zé)岬臐耩?，抬眼望去——是爹娘?br>
他們倒在血泊里，雙目圓睜，胸口的血窟窿還在**冒著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不遠(yuǎn)處，是哥哥蘇清辭的身影，他手里還緊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劍身斷裂，人卻早己沒了氣息。

“不——怎么會(huì)這樣……”蘇清鳶瘋了似的撲過去，想要抱住母親冰冷的身體，手腕卻被一只力道極大的手死死攥住。

她猛地回頭。

是蕭承羽。

他依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錦袍，墨發(fā)玉簪，眉眼溫潤，唇邊噙著她熟悉的、溫柔的笑意。

“清鳶，”他開口，聲音依舊輕柔。

“承羽哥哥，快救救我爹娘。”

她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下一刻，那雙平日里盛滿了寵溺的眼眸，變得淬了冰的刀鋒，冷得刺骨。

蘇清鳶渾身一顫，一道寒光閃過。

冰冷的劍鋒毫無預(yù)兆地刺穿了她的胸膛。

鮮血順著傷口**涌出，染紅了她的嫁衣。

她低頭看著那柄沒入胸口的劍，又抬頭看向蕭承羽，眼中滿是絕望和不解。

“你……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沖破喉嚨，蘇清鳶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涔涔，里衣早己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肌膚上，冰涼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尖死死掐著錦被，指腹掐得發(fā)紫，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心臟狂跳不止，仿佛要沖破胸腔，夢里的火光、血泊、還有蕭承羽那雙淬毒的眼睛，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清鳶？

清鳶你怎么了？”

房門被匆匆推開，柳氏端著安神湯快步走進(jìn)來，見女兒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臉色霎時(shí)一白，連忙放下湯碗撲到床邊，伸手探她的額頭。

“可是魘著了？

別怕別怕，娘在呢。”

蘇清鳶對(duì)上母親擔(dān)憂的眼眸，喉間一陣發(fā)緊，到了嘴邊的恐懼和后怕，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顫音：“娘……我沒事……就是……想到要嫁人了，有些緊張?！?br>
柳氏松了口氣，心疼地拭去她額角的冷汗，拍著她的手背柔聲安慰：“傻孩子，嫁給承羽那孩子，是天大的喜事，有什么**張的?！?br>
蘇清鳶沒再說話，只是垂下眼瞼，摸著手心的紅痕，心頭那股不安，卻比夢里的劍鋒還要刺骨。

今日，正是蘇清鳶的十七歲生辰，也是她與蕭承羽成婚的日子。

天還未亮，蘇府便己是一片忙碌。

柳氏親自為女兒梳妝，鳳冠霞帔，珠翠環(huán)繞，將原本清麗通透的蘇清鳶襯得愈發(fā)華貴。

赤金打造的鳳冠上，珍珠與紅寶石交相輝映，流光溢彩，大紅嫁衣繡著繁復(fù)的鸞鳳和鳴紋樣，裙擺拖曳在地，繡線中織入金線，行走間熠熠生輝。

“清鳶，”柳氏為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釵，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到了蕭國公府，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莫要逞強(qiáng)?！?br>
蘇清鳶望著鏡中的自己，鳳冠霞帔，本該是滿心歡喜，可不知為何，心頭總縈繞著一絲不安。

她握住母親的手，輕聲道：“娘，您放心，承羽會(huì)對(duì)我好的?！?br>
在青黛和一眾陪嫁仆役的簇?fù)硐?，蘇清鳶踏上花轎。

母親沒到門口送親，只有父親和大哥。

她怕自己受不住會(huì)哭。

哥哥蘇瑾在一旁哭紅了眼，幼時(shí)掏鳥蛋摔斷了腿，做錯(cuò)事被父親揍時(shí)都沒哭的人，如今妹妹出嫁卻哭成了淚人。

“妹妹，不行你把我也一并帶走吧。

我以后還繼續(xù)替你頂罪?！?br>
蘇清鳶打開轎簾，準(zhǔn)備安慰幾句。

父親就一拳砸在蘇瑾的頭上。

“**妹今日出嫁，天大的喜事，哭什么哭？”

蘇清鳶只得放下轎簾，坐了回去。

八抬大轎，十里紅妝，嫁妝隊(duì)伍浩浩蕩蕩，從蘇府一首延伸到蕭國公府，引得街道兩旁百姓紛紛駐足圍觀。

“這蘇小姐真是好福氣，能嫁入蕭國公府做二少夫人?！?br>
“聽說蘇小姐是醫(yī)師天才，與蕭二公子青梅竹馬，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duì)?！?br>
“蕭國公府可是名門望族，蘇小姐雖是小門小戶，但有這般才名，也不算高攀?！?br>
轎內(nèi)，蘇清鳶指尖摩挲著發(fā)間的玉蘭簪，那是蕭承羽送她的生辰禮。

她想起蕭承羽說過的話，想起兩人約定的未來，心頭的不安漸漸散去，滿心都是對(duì)新婚生活的憧憬。

半個(gè)時(shí)辰后。

花轎抵達(dá)蕭國公府門前。

可讓蘇清鳶沒想到的是，轎夫并未將花轎停在蕭國公府朱漆正門，而是繞到了旁邊的側(cè)門。

“你們干什么？”

青黛立刻怒氣沖沖地對(duì)著轎夫呵斥，“我家小姐是蕭二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為何要從側(cè)門入府？”

為首的轎夫連忙解釋：“蘇小姐，這是蕭國公府的規(guī)矩，新婦只能從側(cè)門入?！?br>
“規(guī)矩？”

青黛氣得發(fā)笑，“哪有明媒正娶的妻子走側(cè)門的道理？

你們分明是欺負(fù)人！”

這時(shí)，蕭國公府的管家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倨傲，對(duì)著轎內(nèi)的蘇清鳶說道：“蘇小姐，您就從側(cè)門入府吧，這是國公爺和夫人的意思。”

蘇清鳶心頭一沉，聲音從喜轎中傳出，卻聽不出喜樂：“這也是蕭承羽的意思？”

管家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蘇小姐，您到了府中自然知曉，快些從側(cè)門入府吧，莫要誤了吉時(shí)。”

“我若是不從呢？”

蘇清鳶的聲音清冷而堅(jiān)定。

管家臉色一沉：“蘇小姐，您若是執(zhí)意不從，受苦的可是您自己。”

“我蘇家對(duì)蕭承羽有救命之恩，與他有婚約在先，今日我來履行婚約，自然該從正門而入。”

蘇清鳶緩緩掀開轎簾，取下喜蓋，走了下來。

陽光灑在她身上，大紅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鳳冠上的珍珠翡翠流光溢彩，可她的眼神卻冰冷如霜。

圍觀的百姓們都看呆了，怎的新婦在府門口就下轎了。

“蘇小姐，您這是做什么？”

管家皺著眉頭。

她不再理會(huì)管家，提著裙擺，徑首向蕭國公府正門走去。

青黛和幾個(gè)健壯的陪嫁仆役緊隨其后，擋在管家和那些想攔路的仆役面前。

“攔住她！

不能讓她從正門進(jìn)去！”

管家急聲喊道。

可那些仆役哪里是蘇府仆役的對(duì)手，沒幾下就被推開了。

蘇清鳶一步步走到正門前，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門內(nèi)，禮樂喧天，賓客滿座。

可讓她心寒的是，府中張燈結(jié)彩，處處透著喜慶，卻沒有一個(gè)人前來迎接她。

賓客們紛紛轉(zhuǎn)頭看向她，眼神中帶著驚訝、好奇，還有…同情。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一步步向正廳走去。

走進(jìn)正廳，眼前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正廳的高臺(tái)上，蕭承羽身著大紅喜服，身姿依舊挺拔，面容依舊俊朗，可他身邊卻牽著另一個(gè)女子。

那女子頭戴鳳冠，身披霞帔，與他并肩而立，正是長公主的女兒——謝婉瑩，永寧郡主。

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竟是那般般配。

蘇清鳶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手中的紅喜蓋掉落在地。

她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鎮(zhèn)定：“蕭承羽，今日是你我成婚的日子，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