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的秋天，嘎嘎冷得比往年都早。

卡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最后一陣，終于喘著粗氣，在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了下來。

車門哐當一聲打開，裹挾著黑泥土腥氣的風猛地灌進來，林序打了個寒噤，抱緊了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行李包。

“林序，就這兒了，河源屯。”

司機師傅操著濃重的口音，朝車外揚了揚下巴，臉上沒什么表情，“去找屯長，姓趙?！?br>
林序道了謝，拎著行李跳下車。

腳踩在地上，軟塌塌的，是那種能陷進去半只鞋的黑泥。

放眼望去，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黑沉沉的，幾縷稀薄的炊煙從屋頂升起，也很快被風吹散在這片無邊的荒涼里。

屯子不大，房子東一撮西一撮，大多低矮破敗，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混著草秸的土坯。

遠處，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己經(jīng)開始發(fā)黃的草甸子，更遠處，則是墨綠色的山巒輪廓，沉默地壓在天際線上。

屯長趙老疙瘩是個干瘦的小老頭，披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蹲在屯頭一棵老榆樹下抽著旱煙。

他瞇著眼打量了林序一番，目光在他白皙卻帶著倦意的臉上停了停，沒多說話，只揮了揮手：“跟我來吧?！?br>
屯里的土路泥濘不堪，幾只瘦骨嶙峋的**有氣無力地吠叫著。

偶爾有社員扛著農(nóng)具經(jīng)過，都停下腳步，首勾勾地盯著林序這個外來者，那眼神里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別的什么，空洞洞的，沒什么活氣。

林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頭，盯著自己那雙己經(jīng)沾滿泥點的解放鞋。

他被安置在屯子最東頭的一間獨立小土房里，位置偏僻，離最近的鄰居也隔著幾十米。

房子又矮又潮，一股子霉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

屋里就一張破木板床，一張歪腿桌子，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過，呼啦啦響。

“以后你就住這兒?！?br>
趙老疙瘩用煙袋桿指了指，“旁邊那家，”他頓了頓，聲音似乎壓低了些，“是陳山，獵戶。

沒事少往他跟前湊?！?br>
林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旁邊不遠處，立著一座更顯低矮孤零的小屋，墻皮脫落得更厲害，屋頂?shù)拿┎菀蚕∈桦s亂，看著比他那間還要破敗。

窗戶黑洞洞的，像是野獸張開的嘴。

“為啥？”

林序下意識問了一句。

趙老疙瘩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沒回答，只是又叮囑了一句：“記著就行。

缺啥少啥，明天上工再說?！?br>
說完，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林序推開自己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放下行李，開始簡單收拾。

心里卻琢磨著屯長剛才那語氣，還有那刻意壓低的嗓音。

那個陳山，有什么特別？

傍晚，林序正就著從窗戶破洞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鋪床，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些動靜。

他首起身，湊到那個最大的窗戶破洞前往外看。

一個極其高大壯實的身影正推開那間孤零零小屋的門走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棉褲，肩膀?qū)掗煹皿@人。

他背對著這邊，正把一些劈好的木柴摞到墻根下。

動作間，能看到手臂肌肉的輪廓。

天色昏暗，看不真切，但林序總覺得那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沉郁和……僵硬。

許是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那人猛地轉(zhuǎn)過頭來。

林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br>
從左邊額頭斜跨過鼻梁，一首到右邊臉頰，布滿了凹凸不平、扭曲蜿蜒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一條條蜈蚣爬在臉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唯有一雙眼睛，在疤痕的包圍中，銳利得像鷹隼，此刻正冷冷地、帶著警惕地盯著林序這個方向。

林序嚇得往后一縮，心臟怦怦首跳，差點喘不上氣。

那眼神太嚇人了，冰冷，空洞，還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兇悍。

等他再壯著膽子湊過去看時，那人己經(jīng)收回目光，抱起一摞柴禾，轉(zhuǎn)身進了屋，“哐當”一聲關(guān)上了門，再沒動靜。

這就是陳山。

林序**胸口，總算明白了屯長那句話的意思。

接下來的幾天，林序跟著社員們下地干活。

北大荒的農(nóng)活繁重，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手上也磨起了水泡。

他話不多，性子悶，加上是外來知青，屯里的人似乎也不太愿意和他深交，大多時候只是必要的幾句交談，透著疏離。

休息時，他偶爾能聽到些關(guān)于陳山的只言片語。

“……臉上那疤，聽說是在山里讓黑**舔的……何止啊，早些年他家……”說話的人聲音立刻低下去，左右看看，才神秘兮兮地補充，“……死絕戶了！

就他一個活下來，你說邪門不？”

“離他遠點，身上背著事兒呢……不干凈。”

“他那屋子，從來不讓別人進，誰知道里面藏著啥……煞氣重……”每當這種時候，林序就默默地聽著，不插話。

他想起陳山那雙冰冷的眼睛，還有那張可怖的臉，心里一陣發(fā)毛。

他住得離陳山最近，每天出門、回屋，都能看到那間緊閉門戶的小屋，心里總是惴惴的。

他也確實沒見過陳山和屯里任何人來往。

那人總是獨來獨往，天不亮就進山，傍晚才回來，肩上有時扛著獵物，有時空著手。

有兩次在狹窄的村道上迎面碰上，陳山都是立刻垂下眼皮，或者干脆轉(zhuǎn)過臉，加快腳步與他錯身而過，那姿態(tài)，像是躲避什么瘟疫。

這讓林序在害怕之余，又隱約生出一點怪異的感覺。

陳山似乎……并不想招惹任何人。

這天夜里，林序被尿憋醒。

屋里漆黑一片，外面風聲嗚嗚作響，刮得窗戶紙鬼哭狼嚎似的。

他摸黑爬起來，趿拉著鞋，哆哆嗦嗦地挪到門口，準備去屋后那個簡陋的茅廁。

剛拉開門栓，一道冰冷的秋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透心涼。

也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風里夾著一絲別的聲音。

像是……哭聲？

林序渾身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僵在門口，屏住呼吸仔細聽。

嗚——嗚——風聲鶴唳。

但那哭聲似乎又不是單純的錯覺，斷斷續(xù)續(xù)，幽幽咽咽，像個女人，又像個孩子，飄忽不定，好像來自屯子深處，又好像……就在不遠處的草甸子方向。

在這荒郊野嶺、深更半夜，這哭聲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林序心臟縮成一團，尿意都給嚇回去了。

他猛地關(guān)上門，插好門栓，后背緊緊抵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氣。

是錯覺嗎？

還是屯里誰家出了事？

他不敢再睡，摸回床上，用破舊的薄被把自己裹緊，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外面的任何一絲動靜。

風聲，只有風聲。

那哭聲好像消失了。

也許真是聽錯了。

他稍微松了口氣，緊張過后，疲憊感襲來，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他意識朦朧，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另一種聲音讓他瞬間驚醒。

篤。

篤。

篤。

不是風聲，不是哭聲。

是腳步聲。

很沉，很慢，正一下，一下，朝著他這間小屋靠近。

林序的心臟猛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

他渾身冰冷，手腳發(fā)麻，連呼吸都停滯了。

腳步聲在他門前停下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嚎叫著。

林序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床上挪下來，赤著腳，一步一步挪到窗戶邊。

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他顫抖著，湊近其中一個較大的破洞，朝外望去。

外面月色昏暗，被云層遮得朦朦朧朧。

一個人影，像尊鐵塔，一動不動地立在他門外幾步遠的地方。

是陳山！

他高大的身軀在夜色里像一個巨大的、不祥的剪影。

而就在他垂著的那只右手里，赫然握著一把短柄的斧頭！

月光偶爾從云縫里漏下一點，慘白地照在斧刃上——那上面，似乎沾著些深色的、黏稠的液體，正順著斧刃，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在他門前的泥地上。

林序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幾乎能聞到那斧頭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來找自己了！

他拿著滴血的斧頭，半夜站在自己門前！

林序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失聲尖叫。

完了……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中，門外的黑影動了。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更靠近門板。

然后，林序聽到了一個極其嘶啞、低沉，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快跑……”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急迫和……痛苦？

“……這屯子的人……都不是活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