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場雪，下得很不識趣。
鎮(zhèn)武侯府張燈結(jié)彩，朱漆檐角下掛滿了金線繡成的雙鸞燈。雪落在燈罩上，融成細(xì)小的水珠，順著紅綢往下淌，像一串串未干的赤紅。
晏無妄坐在喜堂正中的交椅上，指尖壓著一只溫酒盞，半晌沒有動。
酒很熱，掌心卻冷得厲害。
他本不該在這里。
三天前，他還在出租屋里熬夜看一本名叫《鳳闕江湖》的連載小說。那書寫到女主虞絳雪大婚復(fù)仇，評論區(qū)一片叫好。他記得最后一段寫的是紅燭、喜服、長劍，寫那個惡貫滿盈的鎮(zhèn)武侯世子被****，死得大快人心。
然后停電，屏幕黑下去。
再睜眼，他已經(jīng)成了書里那個該死的人。
廳中賓客滿座。鎮(zhèn)武侯晏沉山坐在上首，臉上難得有一點笑意；聽雪樓的來客卻都神情冷淡，腰間佩劍，像是來赴一場喪事。禮官拖長了嗓子，高唱：“一拜天地——”
晏無妄沒有抬頭。
他看見了堂前地磚縫里的三枚紅釘。
釘子不過寸許長，釘帽上沾著朱漆，混在灑落的紅紙里，尋常人根本不會留意。可他記得書里寫過，虞絳雪**時，喜堂地上釘著“三點猩紅”，那是聽雪樓審訊叛徒的劍陣起手。
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婚事。
有人在笑。
笑聲來自左側(cè)席間，幾名京中勛貴端著酒盞，正低聲議論這樁人人看不懂的親事。鎮(zhèn)武侯府的世子名聲***上，聽雪樓卻是江湖中數(shù)得著的清貴門庭。一個說是侯爺手腕通天，一個說虞家孤女到底撐不住門戶，還有人壓低聲音，提起十三年前朔州城外那場大火。
“聽說虞樓主死得不明不白，少主嫁進(jìn)侯府，未必不是為了查舊賬。”
“查又如何？晏家是那么好查的？”
晏無妄聽得分明，心底卻翻出一段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少年時的他站在雨里，靴底踩著黑泥。泥中露出半只燒焦的木偶，木偶的臉被火燎去一半。有人在身后說：“世子，火滅了，里面的人一個也沒跑出來?！?br>那少年回頭，臉色蒼白，卻只問：“賬冊呢？”
記憶戛然而止。
晏無妄的手指驀地攥緊酒盞。溫?zé)岬木茲姷绞直成?，他竟沒有察覺。
原身真的在朔州。
而且不像個全然無知的旁觀者。
“世子?！鄙韨?cè)有人低低提醒，“該行禮了。”
晏無妄側(cè)過臉。說話的是侯府管事陸青，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眼神總像藏在陰影里。他的記憶里沒有這個人的劇情，卻有原身留下的一點本能厭惡。
“知道了?！?a href="/tag/yanwuw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晏無妄說。
他起身時，紅氈另一端的新娘也正抬起頭。
虞絳雪戴著遮面的珠簾，一身大紅嫁衣，卻沒有半點新嫁娘該有的柔軟。她背脊筆直，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冷白如雪。她右手握著團(tuán)扇，左手垂在身側(cè)，五指微微收攏。
那只手離劍不過一寸。
晏無妄忽然明白，書里那個“一劍”為什么會讓讀者看得暢快。
虞絳雪很美，也很穩(wěn)。她站在那里，像把積雪壓在鞘中的劍。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被迫嫁給京城惡少的孤女，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夜之后，十三年前朔州城外的三百八十七口冤魂會多一筆血債。
禮官又唱：“夫妻對拜——”
晏無妄沒有動。
廳里的笑聲靜了一瞬。晏沉山皺起眉，陸青上前半步，低聲道：“世子，別誤了吉時?！?br>“我怕誤了人命?！?a href="/tag/yanwuw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晏無妄道。
陸青臉色微變。
這句話太輕，只有近處幾人聽見。虞絳雪隔著珠簾看著他，眸光沒有動，像早已把他每一個裝腔作勢的反應(yīng)都算在其中。
晏無妄抬腳，鞋尖輕輕擦過第一枚紅釘。
釘子沒有松。
他心里一沉。聽雪樓的紅釘劍陣要以三釘鎖步，釘死的不是人，而是周圍三丈的退路。虞絳雪顯然比書里寫得更謹(jǐn)慎，連侯府守衛(wèi)的站位都算好了。
“虞姑娘?！?a href="/tag/yanwuw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晏無妄忽然開口。
禮官啞住。
虞絳雪的團(tuán)扇微微下移，珠簾后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眼。她看著他，聲音不高：“世子有何吩咐？”
“朔州那夜，”晏無妄說，“你真的只想殺我一個？”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晏沉山的臉色驟然陰沉。聽雪樓一名老者按住劍柄，陸青則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惶。
唯獨虞絳雪很安靜。
她摘下團(tuán)扇，珠簾在燭火里輕輕一蕩。那張臉比晏無妄想象中更年輕，眉眼卻像被霜雪磨過。她沒有問他怎么知道朔州，只是緩緩道：“你害怕了？”
“怕?！?a href="/tag/yanwuw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晏無妄坦然承認(rèn)，“誰死到臨頭不怕?！?br>“那三百八十七個人，也怕?！?br>她的手終于握住劍。
一聲極細(xì)的劍鳴劃開滿堂紅燭。
晏無妄早有準(zhǔn)備。他袖口一翻，三枚烏針無聲激射，目標(biāo)卻不是虞絳雪，而是地上的紅釘。機(jī)關(guān)術(shù)最怕陣勢完整，只要拔掉一枚，他就有機(jī)會撞開側(cè)門。
可第一針才飛到半空，虞絳雪已出劍。
那劍快得沒有名字。
晏無妄只覺得眼前一白，三枚烏針齊齊斷成兩截。下一瞬，劍鋒已穿過他胸前的大紅喜服，透背而出。
疼痛來得遲了一拍。
他低下頭，看見血從劍刃邊緣漫出來，洇開在金線雙鸞上。賓客驚叫，桌椅翻倒，晏沉山怒喝著起身，聽雪樓的人卻同時拔劍，將喜堂封得水泄不通。
虞絳雪離他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落著一粒細(xì)雪，也能看清她握劍的手在發(fā)抖。
“你不是第一次問我朔州。”她輕聲說。
晏無妄怔住。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后某處，像是在看十三年前燃燒的城墻：“可你每一次，都說得太晚?！?br>劍意順著傷口貫入心脈。
他想問“每一次”是什么意思，喉間卻只涌出血。臨死前，他摸到胸口一塊從未留意過的舊疤，疤痕忽然滾燙起來。
那不是傷。
那是一枚半圓形的赤紅印記。
喜堂地上的三枚紅釘同時崩裂，血色從磚縫里涌出，爬上他的手腕?；秀遍g，他看見虞絳雪左腕也亮起一模一樣的半印。她第一次變了臉色，似乎想拔劍，卻已經(jīng)來不及。
黑暗合攏前，晏無妄聽見一個陌生而古老的聲音。
“一死一生，三日為限?！?br>“第二劍之前，找出誰替你們寫下死局?！?br>他墜入一場漫長的雪。
雪中沒有腳印，只有一條被火燒過的長街。街盡頭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披著紅衣，一個握著黑傘。他們都背對著他，像早已走過這場婚禮許多次。晏無妄想追，胸口的劍傷卻又一次裂開。
紅衣人沒有回頭，只留下半句被風(fēng)吹散的話。
“這一次，別讓我只看見你的罪?！?br>再睜眼時，窗外沒有雪，只有深秋的雨。
案上擺著大紅婚帖，燭火剛?cè)嫉揭话搿ｃ~漏滴答一聲，門外傳來陸青恭敬的聲音。
“世子，聽雪樓的人已到城外驛館。離大婚，還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