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這是陸沉第一個念頭。
不是那種被砸傷、被劃破的疼，而是從后頸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灼燒感，像有人拿烙鐵貼著脊椎往上推。
他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半塌的水泥樓板，鋼筋從斷口支棱出來，銹跡斑斑。陽光從裂縫里漏下來，照在臉上，刺得他又瞇起眼。
灰塵的味道。還有別的——腐爛的甜味，混著鐵銹的腥氣。
陸沉撐著地面坐起來。
手掌按在碎玻璃上，割了一道口子。他看著血從虎口的繭子旁邊滲出來，愣了三四秒。
這里不是他認識的地方。
倉庫呢？貨架呢？昨天不是剛盤完第三季度的庫存嗎？
腦子里空了一塊。
像有人從他記憶里硬生生抽掉了幾頁——記得自己叫陸沉，記得二十三歲，記得在物流倉庫干了三年。但怎么到這兒來的，這兒是哪，一概空白。
他伸手摸后頸。
疼。
手指觸到一塊凸起的紋路，像是疤，又不像。剛按上去，眼前突然閃了一下。
金色。
他正前方三米處，一塊塌了半邊的承重墻下面，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不對，不是發(fā)光。是視野里憑空多出一個金色標記，就懸在那堆碎石上面，像游戲里的任務(wù)指引。
陸沉閉上眼，再睜開。
標記還在。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五秒鐘。然后慢慢站起來，膝蓋有點軟。走到碎石堆前，蹲下，伸手往里探。
指尖碰到一個冰冷的平面。
金屬。
他把浮土扒開。
是一個密封箱。軍綠色，提手已經(jīng)斷了半邊，但卡扣還緊著。陸沉掰開卡扣，箱子打開。
一股密封袋的氣味。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
六瓶礦泉水，標簽都沒撕。
三包壓縮餅干，真空包裝完好。
兩卷止血繃帶。
一小瓶碘伏。
還有一把折疊刀，刀刃上涂著薄薄的防銹油。
陸沉看著這些東西，沒有立即動手去拿。
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有吃的了”，而是一個讓他后背發(fā)涼的問題——
這箱子放的位置，剛才他掃了一眼那個方向，明明什么都沒看到。
那金色標記是怎么回事？
后頸的疼又涌上來。
這一次更猛?；馃许樦棺禌_進后腦勺，像有人拿針管往顱腔里推開水。
陸沉悶哼一聲，手撐在地上。
疼到視線模糊的那幾秒鐘，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白色的房間，刺眼的燈光，有人按著他的后頸，說了一句什么話。
聲音像是隔著水。
“……激活確認?！?br>然后就沒了。
陸沉大口喘氣。
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密封箱上。他緩了十幾秒，才把畫面帶來的心悸壓下去。
不對。
他抬頭重新打量這個廢墟。
水泥地上有拖拽的血痕，已經(jīng)發(fā)黑?？繅嵌阎鴰准路渲幸患b，粉色，袖口撕爛了一半。不遠處倒著一個貨架，上面的東西早被翻得亂七八糟。
有人來過。不止一批人。
翻動的方式很粗暴，不像是找東西——更像是搶。
陸沉把密封箱往陰影里推了推。
本能。在倉庫干了三年，最值錢的貨不能擺在明面上。
他開始數(shù)東西。
六瓶水。三包餅干。兩卷繃帶。一瓶碘伏。一把刀。
水省著喝，能撐四天。餅干一天一包，三天。但如果要做體力活，翻倍。
他在心里排出一個物資消耗表，精確到每半塊餅干。倉庫盤點的**慣。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很遠。
像是什么東西在嘶吼，又不太像野獸。頻率太低，震得地面微顫。接著是一聲更尖銳的——
人的慘叫。
陸沉的手頓住。
他轉(zhuǎn)向聲音的方向。
那個方向，視野里又亮起一個金色標記。
比剛才更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催促。
陸沉看著那個標記，又看看手里的壓縮餅干。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個字。
“操?！?br>然后他把刀別在腰上，朝那個方向走去。
——
廢墟外是一片他完全不認識的城區(qū)。
樓塌了一半的居民樓。燒成骨架的公交車橫在路中間。店鋪卷簾門被撬開，里面的東西拋了一地。
空氣里有焦糊味。
陸沉貼著墻走。
倉庫里學來的習慣——靠墻只有一面受敵，在開闊地四面都是破綻。
金色標記在他視野里閃動，每隔幾秒亮一次。
慘叫已經(jīng)停了。
這讓他的腳步變慢。
金色標記還在。
標記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街角那家掛著“便民超市”招牌的店面，門臉被撞碎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陸沉在二十米外停住。
不是因為標記消失了。
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超市門口的水泥地上，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圈。
圈里寫著：
“別進去?！?br>字跡很潦草，像匆忙留下的。但收筆處又很用力，粉筆斷茬嵌在水泥縫里。
不知道是什么人留的。
也不知道是留給誰。
陸沉蹲下，摸了摸那道粉筆痕跡。
還是新的。
今天上午。
他看著那個金色標記。
標記在超市入口處閃爍，但這一次，他的注意力不在標記上了。
因為他發(fā)現(xiàn)另一件事。
超市門框上，釘著一塊生銹的鐵牌。
上面寫著：
“897號安全區(qū)——臨時補給點。物資已清空，勿入?！?br>牌子的螺絲松了一個，在風里晃。
陸沉盯著那個編號。
897號。
他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數(shù)字讓他眼睛發(fā)澀。
像在哪里見過。
又想不起來。
風變大了。
卷起地上的灰，吹過超市門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然后他聽見了——
超市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呼吸。
很慢。
很深。
像一頭趴著的巨獸，正在等人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