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鹿主動約我見面。

地點在紀家基金會樓下的咖啡廳。

她來時沒有帶攝像機，也沒有帶母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鏡頭以外的她。

她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姐姐，你真的沒必要鬧成這樣?！?br>
我沒有碰。

“哪樣？”

“搬出去，拒絕拍攝，還一直追問三年前的事?！?br>
她抬眼看我。

“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你折騰?！?br>
“我問一封郵件，也算折騰？”

紀鹿的手指收緊。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會讓你好受?！?br>
“那封郵件，你知道？”

她低頭攪動咖啡。

杯壁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

過了很久，她說：“知道?！?br>
“什么時候知道的？”

“三年前?！?br>
我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像鏡頭前那樣柔軟。

“姐姐，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可憐?！?br>
“但沒人會真的愛一個可憐的人。”

“爸媽找你回來，是因為紀錄片需要一個結局。不是因為他們突然想你?！?br>
我問：“所以三年前，他們沒有認我？”

“那時候我馬上要參加年度公益青年評選。”

她說得很平靜。

“紀家也在評年度公益家庭。你突然回來，媒體會問，為什么找了十五年都沒有找到。”

“還會問，我這些年算什么?！?br>
我問：“那我算什么？”

紀鹿望著窗外基金會的大樓。

“你算紀家善良的最后一塊拼圖。”

“只有你失蹤，爸媽才是堅持尋親的父母?！?br>
“只有你吃過苦，我替你守家的故事才感人?！?br>
“只有你回來以后原諒所有人，這個故事才完整。”

我點點頭。

“所以你抱著我的布偶拍照，也是拼圖？”

她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是爸媽給我的。”

“你知道是我的?！?br>
“那又怎么樣？”

她聲音壓低。

“你那時又不在?！?br>
她大概覺得這句話沒有問題。

不在的人，東西可以被拿走。

不在的人，位置可以被占用。

不在的人，連什么時候回來，都要避開她的評選周期。

我問她：“如果我三年前就回來了，你會失去什么？”

紀鹿盯著我。

“我會失去爸媽對我的信任，失去基金會，失去所有人認識我的方式?！?br>
我點頭。

“所以你怕失去的，本來就是用我的失蹤換來的?！?br>
我沒有罵她。

只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錄音界面。

紀鹿立刻站起來。

“你錄音？”

“你說話時，沒有問我能不能記住?！?br>
她伸手來搶。

我關掉屏幕，起身避開。

回到公寓后，我沒有把錄音發(fā)出去。

因為周老師轉來的資料里，還有一份基金會舊項目名單。

三年前，紀家收到我的線索后，申請了一筆“持續(xù)尋親專項宣傳款”。

項目說明里寫著：

“因親生女兒仍未尋回，擬擴大公益?zhèn)鞑シ秶??！?br>
他們不是停止找我。

他們是對外宣布，要繼續(xù)找我。

那筆款項的宣傳圖上，用的正是我小時候抱著布偶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站著十六歲的紀鹿。

她替我守家。

而我必須繼續(xù)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