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壬子。。說是新年宴飲，來的卻都是朝中人。正廳里擺了五席，燭火通明，酒肉飄香。仆人穿梭往來，添酒布菜，腳步輕得像貓。。，冬夜的風從門縫里鉆進來，涼颼颼的。面前擺著一盤羊肉、一碟腌菜、一壺酒——和正席上的一樣，可他覺得不一樣。。不是端上來涼，是故意放的涼。他夾一筷子，羊油凝在肉上，白花花的，像霜。腌菜是去年的老菜，咸得發(fā)苦。酒倒是溫的——可溫的是酒，不是人心。，還在候缺?！袄钍扇啵俊庇腥说吐晢??！翱刹皇?，三十有二，還在候缺?！薄?，太常寺的王少卿，五十來歲，臉圓得像發(fā)面餅，正和身邊幾個人說笑。左邊是御史臺的鄭侍御，右邊是吏部的劉郎中。再往下，是各部各司的主事、員外郎、判官，十幾個人宴席，座次排得明明白白。，誰靠前坐。誰的官小，誰往后挪。，正經科班出身，詩名早著，長安城里誰不知道“李十郎”？可那是從前。如今他在吏部候缺，候兩年，沒有下文。沒有實職，就沒有座次。末席，就是他的位置。：“光喝酒無趣，行個令如何？”。仆人捧上籌筒，筒里插滿象牙籌，每支刻著令辭。“誰來掌令？”王少卿環(huán)顧一圈。：“我來我來?！?br>他搖動籌筒，嘩啦嘩啦響。眼睛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李益身上，那目光里有一點東西——像是等著看什么。
“李十郎，”他說，“你先抽?！?br>李益伸手，抽出一支。低頭看，上面刻著七個字：“擇其善者而從之?！?br>鄭侍御湊過來看，看完了，哈哈大笑。
“好籌！好籌！”他拍著大腿，“‘擇其善者而從之’——李十郎，你當年要是會擇善，何至于今日？”
席間靜了一瞬，隨即有人笑出聲。王縉笑得最大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益握著那支籌，象牙的，涼的。他看鄭侍御，那張臉上還是笑，長在皮上的笑。
“鄭侍御說笑?！彼似鹁票?，“我喝便是?！?br>一飲而盡。
鄭侍御點點頭，又搖動籌筒：“下一個?！?br>籌筒嘩啦嘩啦響，像在數(shù)著什么。
“李十郎！”有人喊他。
他抬頭。鄭侍御舉著杯，朝他笑。那笑在臉上長十幾年，已經長成皮的一部分?？伤难劬]有笑。那雙眼睛很小，瞇著，像兩條縫，縫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聽說你最近在吏部候缺，可有好消息？”
滿座的人都看過來。目光落在李益身上，有好奇的，有看戲的，有等他出丑的。李益端起杯，穩(wěn)穩(wěn)地，不卑不亢：“尚無?！?br>鄭侍御笑，笑得和剛才一模一樣：“不急，不急。你這樣的才子，總會有人賞識?！?br>座中有人低聲說什么。是王縉，他當年的同窗，現(xiàn)在在御史臺。他捂著嘴，和旁邊的趙昂咬耳朵。趙昂聽著，眼睛瞟過來，瞟一眼，又收回去。然后兩人一起笑。
他握緊酒杯。
杯里的酒晃晃，又穩(wěn)下來。他松開手，把酒喝。咽下去的，不知是酒還是別的什么。
宴席繼續(xù)。
有人在高談闊論，說朔方軍今年秋天打一場勝仗，斬首三千級，天子龍顏大悅。那人是兵部主事，嗓門大，想讓所有人都聽見他懂軍務。
有人在低聲交談，說鹽州鹽池今年產鹽多少萬石，運到長安能換多少匹絹。那人是戶部判官，眼睛小，可算賬的時候眼睛會發(fā)光。
有人在交換眼神。那幾個人李益認識，都是他當年同窗，一起在國子監(jiān)讀過書?，F(xiàn)在他們在朝中有實職，有靠山，有前程。他們交換眼神的時候，余光掃過他，很快，像掃過一個不該看的東西。
李益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默默地喝，默默地聽。
他聽見“鹽州”，聽見“吐蕃”，聽見“防秋”——這些詞從兵部主事嘴里蹦出來，帶著炫耀，好像他去過邊塞一樣。他沒去過，可他說得像真的一樣。
他聽見“李十郎”，聽見“霍小玉”，聽見“負心薄幸”——這些詞從角落里飄出來，聲音很小，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根一根扎進來。
扎進耳朵里，扎進心里，扎進骨頭里。
他握緊酒杯，又松開。
杯里的酒已經涼。他盯著那酒，酒里映著燭光，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一個人。
也想起更早的事。
隴西，姑臧。那里有山，有河，有風。
十六歲那年，父親賣家里的地，湊三十貫錢，塞在他手里：“考不上，就別回來?！?br>他考上。二十二歲，大歷四年進士。同榜的人喊他“小李十郎”，喊得熱熱鬧鬧的。
可熱鬧是他們的。他什么也沒有。
母親說：“娶盧氏女，就有路。”
他聽。
現(xiàn)在他在末席。
那是大歷九年的事。
她叫霍小玉。霍王庶女，母親是歌舞伎。她住在昭應坊一條深巷里，院里種一棵槐樹。
她愛抄他的詩。工工整整的小楷，一首一首，貼滿墻。他說，抄這些做什么？她說，等你走，我還能看。
他當時沒在意這句話。
后來他走。走的時候說，等我一年。
她等兩年。等到死。
死之前說：“我死之后，必為**，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這話傳遍長安。
從此，人人都知道李十郎負心薄幸。同僚們看他的眼神變，宴席上有人當面譏諷。吏部銓選，他的名字總被壓在下面。和他同輩的人都在朝中升遷，唯獨他不獲調進。
他成長安的笑柄。
“李十郎？”
鄭侍御又在喊他。
“聽說霍小玉死前留句話，”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在座的人都聽見，“‘我死之后，必為**’——有沒有這回事？”
席間安靜一瞬。連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都沒。
李益看著鄭侍御，沒有說話。
王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酒杯。趙昂轉過臉，看著墻上畫。劉郎中干咳一聲，端起茶喝一口。
鄭侍御等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訕訕地笑笑，把杯里的酒喝。
竊竊私語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密，更刺耳?？衫钜媛犚姷?，不是那些話，是別的東西——有人松一口氣，有人哼一聲，有人用杯蓋刮著茶碗，吱吱的。
李益放下筷子，站起身。
“諸位，”他說，“益尚有他事，先告辭?！?br>他拱拱手，沒有等人回應，轉身往外走。
身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挽留。
他推開門。
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刺骨。長安的夜，比他記憶中更冷。
那是七年前的事。大歷十年春，也是這樣的夜，這樣的月。曲江池邊，柳樹下。那時他二十五歲，以為這輩子還有很長。
她站在柳樹下，對他笑。那笑彎彎的，眼睛底下有兩道細細的弧，像月牙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她整個人像會發(fā)光。她說：“李十郎，你來晚?！彼哌^去，站在她面前。月光***人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
她住的那條巷子，叫曲巷。巷子很深，兩邊是矮矮的土墻，墻頭爬著藤蔓。她的屋子在巷子最里面，一個小院，兩間房。院里種一棵槐樹，夏天能遮陰，秋天落葉滿地。她總是在樹下等他，聽見腳步聲就站起來，笑著迎上去。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榻，一張桌，一架琴。墻上掛著她抄的詩，蠅頭小楷，工工整整，一首一首的，都是他寫的。她說，這是她每天做的事，抄一首，就當和你說話。
他問她，抄這些做什么。她說，等你以后出名，這些詩就值錢。他笑，說你發(fā)財。她也笑，說不是發(fā)財，是等你走，我還能看。
他當時沒在意這句話。后來才明白，她早就知道他會走。
他不寫詩的時候，她就彈琴。琴是舊的，桐木的，音色有些悶?？伤龔椀煤?，手指細細長長的，在琴弦上撥弄，像風吹過水面。他聽著聽著，就忘時辰。
那兩年，他們像夫妻一樣過日子。她做飯，他吃。她洗衣，他看著。她有時候會問，你以后娶我，要住在哪兒？他說，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她說，我想住在一個有院子的地方，院子里要有樹，樹下要有個石凳，夏天坐著乘涼。他說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真能看見那個院子。
他給她寫過一首詩，是那年春天寫的：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她念一遍，說：“‘從此無心愛良夜’——你是寫給我的？”
他點頭。
她笑，把那首詩抄下來，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眼。他說，天天看，不會膩嗎？她搖頭，說不會。看一遍，就夢見你一次。
可后來呢？
后來他回鄉(xiāng)，娶盧氏女。她等兩年，等到死。
他站在夜街上，夜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一更。
他走在街上，兩邊的坊墻黑黢黢的。夯土筑的，一丈多高，把長安切成一塊一塊的格子。每一塊格子里住著不同的人，有達官貴人，有小商小販，有**，有乞丐。都在這堵墻后面，活自己的命。
街上沒有幾個人。偶爾有一兩個人影匆匆走過，裹緊衣服，縮著脖子，誰也不看誰。
走過東市，市門已經關。一排排鋪子黑漆漆的，只有門前燈籠還亮著，紅的黃的，在風里晃。白天這里人擠人，賣什么的都有，從西域香料到**珍珠?，F(xiàn)在只有風，呼呼的，吹得燈籠一搖一搖的。
走過西市，也是一樣的黑。
走到曲江池邊，他停下來。池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喊什么。他站一會兒，風吹過來，柳條抽在他臉上，一下一下的。
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照得整個長安像鋪一層霜。坊墻是白的，街是白的，遠處屋檐是白的。什么都白，什么都冷。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柳樹沒，曲江池還在。曲江池還在，她沒。
他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家？
盧氏在等他。范陽盧氏，他的妻子。他們成婚三年，住在岳父家宅子。三進的院子，仆役成群，規(guī)矩森嚴。她每天在屋里看書，做女紅，從不問他去哪兒，從不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推門進去，她會抬起頭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繼續(xù)看手里的書。他們可以一整天不說話，也不覺得奇怪。
那是家嗎？
他不知道。
去別處？
長安城這么大，東西十四街，南北十一街，一百零八坊。有酒肆，有妓館，有茶樓，有書鋪?？伤驹诮稚?，想不出來一個能去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站很久。
久到更鼓又響一回——咚，咚。二更。
他轉身，往盧氏府的方向走。
腳踩在霜上，咯吱咯吱的，像踩碎什么。他不知道踩碎的是什么，也許是今晚的月光，也許是他自己的影子。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一塊玉佩。玉是青白色的，里面有一絲一絲紋路，像血管，像血脈。她送給他的，定情那晚塞進他手里，說“你帶著，就像帶著我”。
他一直帶著。三年，從沒離過身。
他把玉佩貼在臉上。涼的。和月光一樣涼。和她的手一樣涼。
“小玉，”他輕聲說，“我今晚又想起你?！?br>玉佩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叫誰。他把玉佩貼肉放好，繼續(xù)往前走。
腳踩在霜上，咯吱咯吱的。
走回那個叫家的地方，走回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家的地方。
月亮還在。坊墻還在。霜還在。
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