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三分，林默第十七次看手機。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像一群嘲弄他的螞蟻，會議室的白熾燈發(fā)出令人煩躁的嗡鳴聲，整個二***的寫字樓里只剩下他工位上那盞臺燈還亮著。
“林默，這個需求明天早上九點之前必須上線?！?br>下午六點，產(chǎn)品經(jīng)理**把需求文檔甩到他桌上時，語氣就像在吩咐一臺機器。林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看了眼文檔——七個功能點，三個是之前已經(jīng)砍掉的，兩個是跟他的模塊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還有兩個邏輯自相矛盾。
但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入職三年，績效A拿了兩次，薪資漲了八百塊。同期進來的同事要么跳槽漲薪百分之五十，要么已經(jīng)被提拔成小組長。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不是因為能力不行，而是每次他想提離職，主管就會拍拍他的肩膀說：“小林啊，下一個項目我給你爭取機會?！?br>三年了，“下一個項目”永遠是下一個。
咖啡是涼的，胃也開始隱隱作痛。林默揉了揉太陽穴，繼續(xù)跟那段怎么跑都報錯的代碼搏斗。凌晨三點零四分，他終于把最后一個*ug修復(fù)，按下測試按鈕的那一刻，胸口突然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
疼。
不是平時那種胃酸反流的灼燒感，而是一種從心臟蔓延到左臂的劇痛，像是有人拿鈍器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林默想站起來呼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喊隔壁加班的小張，嘴巴張開卻只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視線開始模糊，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三點零六分。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條釘釘消息——“林默，這個需求明天再改一版，王總不滿意?！?br>他想笑，但已經(jīng)笑不出來了。
“原來猝死是這種感覺?！边@是林默意識消失前最后的念頭。
黑暗。
無盡的黑暗，像被扔進了最深的海溝。
林默以為自己死了，但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不是靈魂，不是意識，更像是一團混沌的、沒有形狀的某種東西。他聽不到聲音，看不到畫面，卻能感知到某種浩瀚無邊的“空”。
就在這片虛無中，他“看”到了光。
不是陽光，不是燈光，而是一種從所有方向同時涌來的、說不出顏色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他——如果他有身體的話——然后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碎了，像蛋殼一樣碎裂，從裂縫中涌出的是更為古老、更為狂暴的力量。
他沒辦法思考，沒辦法理解，甚至沒辦法害怕。
那股力量像一頭剛剛蘇醒的遠古兇獸，在他這團微弱的意識周圍游弋、試探、最終——融合。
不是吞噬，不是取代，而是像兩滴水融在一起那樣自然。
然后，光明重現(xiàn)。
林默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包裹著，溫暖、**，有什么液體在周圍流動。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卻像兩扇焊死的鐵門。
“是個男嬰。”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某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但奇怪的是——他能理解意思。
“根骨……差……凡人……”
更多的聲音，嘈雜的、冷漠的，像在討論一件貨物的品相。
“扔了吧?！?br>那聲音輕描淡寫得像在說“把垃圾倒了”一樣。
林默感覺到自己被一雙粗糙的手拎了起來，有風刮過皮膚，然后身體失重——
他被扔了出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扔了出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他不知道下面是懸崖還是河流，甚至不知道這個自己剛來的世界叫什么名字。
但在那一刻，林默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死都死了，還讓我再死一次？”
風聲停了。
不是因為落地了，而是因為他被什么東西接住了——準確地說，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那股力量來自他體內(nèi)那個剛剛蘇醒的“東西”，像是嬰兒攥住母親手指一樣本能的反應(yīng)。
他被輕輕放在了一片柔軟的草叢中。
頭頂是兩輪月亮。
一銀一紅，像兩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大地。
林默躺在草叢里，花了很長時間——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時辰——來消化眼前的一切。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被父母拋棄了，體內(nèi)不知道融合了個什么玩意兒，而他現(xiàn)在是一個連翻身都不會的嬰兒。
如果換作別人，大概已經(jīng)崩潰了。
但林默沒有。
一個連續(xù)加班三年、猝死在工位上的社畜，精神承受能力早就被錘煉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程度。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看著兩輪月亮，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管這個世界是什么樣的，我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著?！?br>不加班，不內(nèi)卷，不拼命。
每天曬曬太陽，種種地，活到老死——如果能正常老死的話。
這個樸素的愿望，成了林默轉(zhuǎn)生后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生目標。
他不知道的是，體內(nèi)那個被他稱作“混沌源核”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改造著他的身體。靈根、經(jīng)脈、丹田——修仙者窮盡一生追求的資質(zhì)，在那股力量的沖刷下，正以一種聞所未聞的方式重塑。
但這個夜晚，在某個無名山坡的草叢中，一個被拋棄的嬰兒安靜地睡著了。
兩輪月光灑在他臉上，像在為這個***最恐怖的存在蓋上一層溫柔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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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林默被一個路過的采藥老人撿回了家。
老人姓陳，是個煉氣期四層的散修，在修仙界屬于最底層的存在。他給嬰兒取名叫“林默”——林是因為在樹林里撿到的，默是因為這孩子從來不哭不鬧，安靜得不像話。
林默在陳老頭的茅草屋里長到了五歲。
五年來，他確認了幾件事：
第一，這個世界叫“玄黃大世界”，有飛天遁地的修仙者，有活了上萬年的老怪物，有動輒毀城滅國的法術(shù)神通。
第二，他體內(nèi)那個“混沌源核”還在，但他完全不知道怎么用。它就像一個沉默的鄰居，安安靜靜地住在他身體里，偶爾散發(fā)出一些他感應(yīng)不到、但陳老頭每次都會嚇得臉色發(fā)白的氣息——好在只是一瞬間，陳老頭每次都以為是自己感應(yīng)錯了。
第三，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他不想修仙。
不是對修仙有偏見，而是陳老頭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告訴他：底層修仙者比前世的小鎮(zhèn)做題家還慘。陳老頭修煉了一百多年，煉氣期四層，連個像樣的法術(shù)都放不出來，每天靠采藥為生，被宗門弟子欺負，被妖獸追著跑，連去坊市擺個攤都要被收保護費。
這哪里是修仙？這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996。
“爺爺，我不想修煉。”五歲的林默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打坐的陳老頭。
陳老頭睜開眼，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意外：“為什么？”
“太累了?！?a href="/tag/linmo2.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默說。
這是實話，但也不是全部的實話。真正的原因是，他隱約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的“混沌源核”不需要他主動修煉——它自己在成長，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至于成長到什么程度了，他不知道，也沒有辦法知道。
陳老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不修也好。凡人雖然壽元短暫，但至少能安穩(wěn)過一輩子?！?br>“安穩(wěn)”二字讓林默眼前一亮。
對，他想要的，就是安穩(wěn)。
但這份安穩(wěn)在兩年后碎了。
那年林默七歲，陳老頭外出采藥后再也沒有回來。林默等了三天，等到的是陳老頭被妖獸重傷、死在路上的消息。他沒有哭，只是安靜地收拾了行李，離開了那個住了兩年的茅草屋。
從那天起，他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靠著陳老頭留下的幾本基礎(chǔ)功法和一些低階靈藥，林默“裝模作樣”地修煉到了煉氣期——之所以說“裝模作樣”，是因為他根本不確定自己修煉出來的那點靈力跟“混沌源核”比算什么。就像一個億萬富翁在路邊撿鋼镚，撿不撿其實都無所謂，但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他還是得彎腰。
之后的幾百年里，林默輾轉(zhuǎn)了數(shù)十個凡人城鎮(zhèn)和修仙坊市。
他當過雜貨鋪伙計、藥鋪學(xué)徒、法器維修工，甚至擺過地攤。每一個身份都是精心挑選的——既不會太顯眼引來關(guān)注，又能維持基本生計。他的修為永遠對外宣稱“煉氣期”，偶爾突破個“小境界”都要故意搞得聲勢浩大，好讓鄰里都知道“老林又進步了”。
實際上呢？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什么境界。
“混沌源核”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把所有關(guān)于修為境界的常識都吞了進去。他能感覺到自己很強，但強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能一拳打死一個筑基期修士？還是能跟金丹期老怪掰掰手腕？
他不想知道。
因為知道就意味著要去驗證，去驗證就意味著可能要暴露，要暴露就意味著麻煩。
而林默，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麻煩。
直到那一天——十年后，青陽城外的官道上，他“不小心”揮了揮手。
林默在玄黃大世界的第三百年，青陽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后。他不知道的是，他親手選中的“養(yǎng)老窩”即將迎來第一批不速之客。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十年后那次“不小心”的揮手，其實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那個人此刻正坐在三千里外的一座仙山上，端著一杯茶，對著弟子微笑：“找到了。”——風起了，而林默還在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