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結(jié)束的鈴聲響過三分鐘，蘇念才從題海里抬起頭。教室里只剩七八個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拿著手機(jī)刷視頻。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伸手去抽屜里摸水杯，指尖先碰到一個硬殼本子。
不是他的。
蘇念把那東西抽出來，粉色封皮，左上角貼著一張姓名貼，上面用熒光筆寫著三個字——趙晚棠。字跡圓潤，尾端還畫了一顆小愛心。他認(rèn)得這筆跡，上周優(yōu)秀作業(yè)展示欄里貼過她的英語作文，字母寫得像印刷體。
他捏著日記本愣了兩秒，迅速合上放回桌肚。這東西不該出現(xiàn)在他這里，趙晚棠坐在第三排，他坐在倒數(shù)**排，中間隔著六排人。蘇念站起來準(zhǔn)備把本子放回她桌面，剛走到過道，教室前門被人一腳踢開。
周雨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三個女生。她看見蘇念手里的粉色本子，嘴角一挑，聲音拔高了八度：“蘇念，你翻趙晚棠的日記？”
蘇念站在原地，手里的日記本像塊烙鐵。他張嘴想說話，周雨薇已經(jīng)掏出手機(jī)拍了張照，同時朝走廊喊：“晚棠！你快來！你日記本在蘇念那兒！”
走廊里很快聚了七八個人。趙晚棠分開人群走進(jìn)來時，蘇念看到她裙擺上沾著一片枯葉，大概是中午去花園那邊了。她目光掃過蘇念手里的本子，臉色一層層沉下去。
“我沒看?！?a href="/tag/su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念把日記本遞過去，“不知道誰放在我桌肚里的。”
“放你桌肚里？”周雨薇站在趙晚棠身側(cè)，聲音又脆又響，“誰沒事把日記本往別人桌肚里塞？你翻完了就說沒看？”
趙晚棠沒接那個本子。她盯著蘇念，眼睛里有種蘇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冒犯后的厭惡，像在食堂看見餐盤里有只蟲子。她抬起右手。
那一巴掌來得毫無預(yù)兆。響聲在午后的走廊里回蕩了一下，然后是漫長的安靜。整層樓的人都從窗戶探出頭來看。蘇念的臉偏向左側(cè)，耳朵里嗡嗡作響，嘴角嘗到一絲鐵銹味。他沒有動，視線落在趙晚棠手腕上那條銀色手鏈上，鏈子上掛著一顆小鈴鐺，剛才扇過來時叮當(dāng)響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成績好就可以為所欲為？”趙晚棠收回手，指尖在發(fā)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偷看**記，還到處跟別人說？”
蘇念轉(zhuǎn)過臉看著她：“我沒看。我也沒跟任何人說過?！?br>周雨薇在旁邊小聲補(bǔ)了一句：“晚棠，他有個朋友叫陳霄，我中午看見陳霄在走廊跟人嘀咕什么日記不日記的，估計是蘇念看了之后告訴陳霄，讓陳霄往外傳的。”
趙晚棠皺了下眉，顯然之前并不知道這個細(xì)節(jié)。她側(cè)頭看了周雨薇一眼，周雨薇立刻把手機(jī)遞過來：“我朋友圈有人發(fā)了截圖，說是從陳霄那兒聽來的?！?br>蘇念想辯解，但趙晚棠已經(jīng)把手機(jī)屏幕懟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條微信聊天記錄截圖，對話框里寫著“蘇念看了趙晚棠的日記，說她暗戀陸景川，寫得可肉麻了”。發(fā)消息的昵稱他不認(rèn)識，頭像是一張動漫圖。
班主任張老師從辦公室跑過來時，趙晚棠已經(jīng)收了手機(jī)。她沒等張老師開口，先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張老師，我要求學(xué)校嚴(yán)肅處理這件事。偷看別人日記，還散播謠言，這算侵犯隱私吧？如果不處理，我讓我爸直接找校長。”
張老師看了眼蘇念紅腫的臉頰，又看了眼趙晚棠，嘆了口氣：“蘇念，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蘇念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日記本，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沾的灰，遞到趙晚棠面前。她沒接，他就一直舉著。過了大概五六秒，趙晚棠才伸手接過去，指尖碰到他手背時嫌惡地甩了一下，像被什么臟東西蹭到了。
蘇念跟著張老師走出教室時，后背能感覺到幾十道目光釘在上面。有人在小聲笑，有人在說“活該”，有人用手機(jī)拍他的背影。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鞋頭有一塊黑墨水漬，是上周不小心蹭到的，怎么也洗不掉。
下午第一節(jié)課，蘇念的座位被調(diào)到最后一排靠墻的角落。原來的課桌上所有東西都被堆在一個紙箱里，課本的邊角壓皺了。他把紙箱搬到新座位上，旁邊的同學(xué)立刻把桌上的東西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在兩張桌子之間留出一道明顯的空隙。
整節(jié)課，沒有人跟他說話。前后桌的同學(xué)偶爾扭頭看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好奇、同情、幸災(zāi)樂禍，各種顏色攪拌在一起。蘇念盯著黑板上老師寫的板書，手里的筆一個字都記不下來。
下課鈴響后，陳霄從前面走過來，手里攥著一包紙巾。他站在蘇念桌前，把紙巾放在桌角，低聲道：“你臉腫了，敷一下?！?br>蘇念沒動。他看著窗外，天空在往下壓，云層厚得像一床受潮的棉被，不見天光。走廊里有人喊陳霄的名字，語氣帶著警告。陳霄回頭看了一眼，又轉(zhuǎn)回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走了。
那包紙巾躺在桌角，白色包裝袋在穿堂風(fēng)里微微抖動。
蘇念伸手把紙巾推進(jìn)抽屜里，然后翻開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他盯著第一道函數(shù)題看了整整三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jìn)去。窗外有鳥叫，尖銳而短促，像被什么東西突然掐斷了聲音。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默背上次月考的英語作文范文，逐個單詞往下捋，直到腦子里只剩下字母和語法結(jié)構(gòu)。
背到第十七句時，桌角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一塊橡皮擦滾落到地上。蘇念睜開眼，看到前面兩排的男生正在回頭看他，臉上帶著笑。橡皮擦是李浩的，陸景川的跟班之一。蘇念沒撿，繼續(xù)背單詞。第十八句卡住了，他翻了個頁，從頭再來。
走廊盡頭，云層終于撐不住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悶響一聲。緊接著更多的雨點砸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黃豆。蘇念忽然想起初中語文課本里的一句話——黑云翻墨未遮山。他記不清下一句是什么了，只記得那個“翻墨”的比喻用得很巧妙，像現(xiàn)在窗外那些正在翻涌的、墨汁一樣的烏云。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蘇念看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滑下來，目光穿過模糊的雨水，落在教學(xué)樓下那棵老槐樹上。樹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一只灰麻雀躲在枝杈間，羽毛濕透了，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
他收回視線，低頭繼續(xù)做題。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一陣沙沙的聲響，像雨水落在枯葉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