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棲月
夜里十一點,陸沉舟終于找到我住的酒店。
門鈴響很久。
我沒開。
他在門外說:
“我知道你在里面?;槎Y取消了,客人也送走了。你把門打開,我們把話說清楚。”
我坐在床邊,膝上是母親的木盒。
頭紗不斷脫線。
我穿針三次,手還是抖。
陸沉舟聲音低下來:
“別自己縫。你一緊張手就發(fā)麻,針容易扎進(jìn)去?!?br>
我停下動作。
他記得。
大學(xué)時,我替他補球衣扎了手。
他抓住我的指尖,罵我笨,說以后***都扔掉。
母親去世后,我抱著頭紗哭了一夜。也是他坐在旁邊,替我縫回月亮扣。
他針腳歪得難看,卻說:
“以后你戴著它嫁給我,阿姨能看見?!?br>
我閉上眼。
門外的人嗓音發(fā)?。?br>
“月亮扣是我縫回去的,對不對?”
我沒回答。
“棲月,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忘。我只是……總覺得你懂我。”
門鎖發(fā)出輕響。
我只開了一條縫。
陸沉舟領(lǐng)帶不見了,襯衫皺著,只拎著磨破的鞋和針線盒。
看見我,他眼睛紅了:
“讓我進(jìn)去?!?br>
我沒動。
他蹲下來,把鞋放在門邊。
鞋跟縫了一層軟皮,針腳難看,卻很細(xì)。
“我補的?!?br>
他說:
“不一定能穿。你以前總說舊東西別急著扔,我想先試試。”
我低頭看著鞋,胸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次,他終于沒有說買新的。
陸沉舟遞來針線盒:
“頭紗我陪你縫。補不回也沒關(guān)系,你想罵就罵?!?br>
他抬眼:
“月月,我不求你原諒。先讓我進(jìn)去,好不好?”
我的手慢慢松開門把。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程意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陸沉舟按掉。
電話很快又來。
他又按掉。
第三次是一段語音。
程意哭著說:
“你不用來了。**留下幾個長輩堵著我,非讓我錄視頻解釋?!?br>
“門口還有幾個自媒體一直拍,我一出去他們就跟著,明天全網(wǎng)都會說我是搶婚的**?!?br>
我說:
“去吧?!?br>
“我不去?!?br>
他說得很快,卻沒有把手機關(guān)掉。
語音又來一條:
“你至少來承認(rèn),頭紗是你同意剪的。別讓我一個人背。”
助理正在送雙方老人,最快半小時趕回。
“讓保安帶她走?!蔽艺f。
“她不肯。”
他煩躁地按了按眉心:
“長輩和拍視頻的人都在等我露面。我不去,他們不會散?!?br>
“所以呢?”
陸沉舟看著我,眼里第一次出現(xiàn)掙扎。
走廊安靜下來。
隔著半扇門。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
“我去說清楚,十分鐘就回來?!?br>
我問:
“如果你現(xiàn)在走,我們還有什么可說?”
陸沉舟怔住。
“這不是選誰?!?br>
他抓住門邊,語速快起來:
“她今天確實有錯,可事情是我惹的?!?br>
“我不能讓她替我挨罵。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應(yīng)該知道我不是丟下你?!?br>
又是這樣。
他做錯事,代價永遠(yuǎn)要由我來理解。
我看著他:
“陸沉舟,我只問一次。進(jìn)來,還是找她?”
他沉默幾秒,仍舊說:
“給我十分鐘?!?br>
我笑了一下:
“好。”
他松了口氣,伸手想碰我的臉。
我后退一步。
陸沉舟沒有察覺,只匆匆叮囑:
“別換酒店。等我回來?!?br>
電梯門合上前,他回頭看我,像篤定我仍會等。
我關(guān)上門。
我沒哭,只坐回床邊,把剛補好的幾針全部拆開。
線走錯方向,越縫只會越皺。
凌晨一點,前臺叫的車到了。
我把那雙修過的鞋和針線盒留在門口,抱著木盒離開。
電梯門合上時,我沒有再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