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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做過的事情,可以按小時計算。
那些被一句“你本來就會”輕輕抹掉的深夜,也可以寫進屬于我自己的履歷。
晚上,大家在公共廚房吃飯。
許青動作快,夾走了盤子里最后一只煎蛋。她低頭看見我碗里空著,問我要不要分半個。
我說不用。
她便真的沒有硬塞,只把番茄盤往我面前推了推。
沒有誰必須無條件地讓著誰。
也沒有誰拒絕以后,還會被指責(zé)不懂事。
吃過飯,我回到宿舍,把那塊手帕洗干凈。
被剪掉的一角已經(jīng)無法補回,我便在背面縫上一塊白布,一針一線寫下自己的技術(shù)員申請編號。
針尖穿過桑葉圖案時,我沒有再替任何人壓福。
這一次,我縫上去的,是自己的名字。
父親把我留下的紅花放進抽屜,潛意識還是認為我三天內(nèi)就會回來。
寨里嫁女兒鬧脾氣的不少,有人在轎門前哭,有人因陪嫁少掀桌子,最后都得按時進婆家。父親認定我也一樣,只是性子更犟,想逼他低頭。
他甚至沒給我打電話。
第一天,周蕓的婚禮照常辦完。六輛陪嫁車到了山那邊,十二床喜被鋪滿新房,親家夸周家疼女兒,父親覺得臉面保住了。
有人問起我,他只說我把儀式改在鎮(zhèn)上,不愛熱鬧。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蠶房。
一架吐亂絲的蠶已經(jīng)結(jié)出薄繭,另外兩架因為桑葉換得不及時,個頭參差不齊。周蕓留下的養(yǎng)蠶賬本攤在門邊,第一頁被露水打濕,藍色數(shù)字暈成一片。
父親照著數(shù)字配石灰,卻不知道一匾該撒多少。
他打電話問我,第一次無人接聽。
第二次,提示正在通話中。
第三次,直接轉(zhuǎn)進語音信箱。
父親這才去翻我房間。他想找操作筆記,柜子里卻只??找录芎蛢纱矝]套被面的舊棉胎。
桌上放著母親的藥盒。七天一格,每一格都貼著服藥時間。父親拿起來才發(fā)現(xiàn),藥已經(jīng)吃完兩天。
他走進東屋,問母親新藥在哪里。
母親靠在床頭,也答不上來。
過去六年,掛號、取藥、復(fù)查日期全由我記。父親只知道每月往藥袋里放錢,卻連母親一次要吃幾種藥都沒數(shù)過。
“她就是故意的,走之前也不知道把藥配好。”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問:“她出嫁以后呢?也要每個月回來替我配?”
父親沒說話,拿著空藥盒去了衛(wèi)生院。到了窗口,他才發(fā)現(xiàn)舊處方已經(jīng)過期,需要病人本人復(fù)查。
同一天下午,合作社的人來撤掉周家門口的特級養(yǎng)蠶戶銅牌。
父親擋在門邊,不肯讓工人動。
“我養(yǎng)了二十多年蠶,憑什么我女兒一走,你們就給我降級?”
趙主任拿出審核表。
周家的溫控、種育和交絲記錄,六年來用的都是我的個人技術(shù)編號。如今編號轉(zhuǎn)入公共戶,父親要保住等級,必須獨立通過三項考核。
第一項,他就錯了七道題。
銅牌的四顆螺絲被一顆顆卸下。墻上留下顏色更深的長方形印子,像是那個位置從來不屬于他。
父親抱著牌子站在院里,還是對母親說:“她會回來的。陳家娶媳婦,總不能讓她一直住合作社?!?br>
傍晚,陳嶼獨自來到周家。
父親以為他是替我服軟,板起了臉。
陳嶼卻把兩家商量婚事時收下的禮單、鑰匙和訂席押金收據(jù)放在桌上。
“婚期暫停。小禾什么時候愿意結(jié),由她自己定?!?br>
父親抓住禮單:“是不是你教她跟家里斷的?”
“不是?!?br>
陳嶼把最后一把鑰匙拿回來。
“她決定離開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桑園出了什么事?!?br>
那把鑰匙原本屬于鎮(zhèn)上的婚房。
父親直到看見它被帶走,才明白我舍掉的不只是一場寨里的儀式。我連盼了三年的婚期都停了,也沒有回來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