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草------------------------------------------，山門是一道水簾狀的禁制，素綃一般垂落下來，晨昏之際泛著薄薄的光。，走進(jìn)去那一步，肩頭會落一層涼意，像沾了露水，再往深處走幾步，那涼意便被山間的暖風(fēng)裹著化開了。，天剛蒙蒙亮，山間還籠著一層未散的霧，嶼僑便從鑒心堂出來了。，不大，三間青瓦屋，前面一片小院，院里種著兩株老桂，這個時節(jié)葉子綠得發(fā)沉。，檐角一滴露水正好落在他袖口上，洇出一小團(tuán)深色。他沒在意，將袍角攏了攏，沿著石階往浮云峰走。，青衫被晨風(fēng)吹得微微拂動，蛇尾收在袍中，只從腰側(cè)露出一截尾尖，青色的鱗片在薄光里隱隱發(fā)亮。尾尖隨著步子輕輕點(diǎn)著石面，一下，一下，像是打著某種極慢的節(jié)拍。，踩上去有一層軟軟的彈性，像走在一匹舊綢子上。霧氣從山腳漫上來，把遠(yuǎn)處的峰巒遮了大半，只剩些模糊的輪廓，墨一般的顏色，深淺交疊，倒像是誰拿淡墨在宣紙上層層染出來的。，他聽見藥嶺峰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悶悶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高處落到地上，緊接著是一陣碎瓷般的嘩啦聲——那是丹爐裂開的動靜，嶼僑聽過許多回了。，偏頭往半山腰望去。霧太濃了，看不太清，只隱約看見一處丹房的窗口開著，一縷青煙正從窗縫里冒出來，細(xì)細(xì)的，在霧氣里慢慢散開。，郁梧的腦袋從窗口探了出來。，幾綹碎發(fā)貼在臉側(cè)，鼻尖上沾著一塊灰，低頭往山下掃了一眼，正好看見嶼僑立在石階上。"嶼僑！"她隔著一層霧喊，"你那可還有清心草？"，到嶼僑耳邊時已經(jīng)散了些，仍聽得清楚。嶼僑沒有抬頭，只將聲音送上去："上月不是剛給了你三斤？""用完了。"郁梧的聲音理直氣壯的，像是三斤清心草用了一個月是什么再正常不過的事。
"三斤清心草，你用了一個月？"嶼僑終于抬起頭，目光穿過霧氣落在丹房的窗口上。
"試藥費(fèi)草嘛。"郁梧說完，腦袋便縮回了窗內(nèi)。過了片刻，丹房的門從里面被推開，她一路小跑從石階上下來，發(fā)髻在跑動中又松了些，幾縷頭發(fā)垂在耳側(cè)，她也顧不上攏。衣袍上沾著幾處深色的藥漬，袖口邊緣微微焦卷，像是被火燎過。
她在嶼僑面前站定，把手一伸。
安陵跟在她身后下來的，步子比郁梧慢得多，一板一眼地踩著每一級石階，手里照舊握著那冊簿子。她走到近前時，郁梧已經(jīng)把清心草要到手了，正往袖里塞。
安陵翻開簿子，低頭寫了幾筆。嶼僑瞥了一眼，看見她寫的是一行端正的小字："二月十七，丹爐炸裂，清心草損耗三斤，新領(lǐng)三斤。"
"上回你說賒的丹砂——"嶼僑開口。
"還還還，"郁梧打斷他，把那只布袋往袖中深處又塞了塞，"今天就去賬房支。清心草先給我。"
嶼僑看了她片刻，沒再多說。郁梧得了東西便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又往山上跑，裙擺掃過石階邊緣的野花，那花枝顫了顫，抖落幾滴露水。安陵收了簿子，朝嶼僑微微一禮，不緊不慢地跟在郁梧身后回去了。
丹房的窗戶重新關(guān)上，那股青煙也漸漸散了，只余一絲淡淡的焦糊氣混在草木的清香里，若不仔細(xì)留意，幾乎辨不出來。
嶼僑繼續(xù)往浮云峰走。
又走過兩道山彎時，他聽見前方石徑拐角處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因著清晨山間安靜，一字一句都傳得清晰。
"這個字到底念什么？"
是江南**的聲音。嶼僑轉(zhuǎn)過拐角，果然看見他倚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手里捏著一卷書，眉心微蹙，正對著書頁上某處發(fā)愁。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長衫，身后那對金紅色的羽翼收攏著，翼尖從肩頭垂下來，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柔潤的光，像鍍了薄金。
沐風(fēng)站在他旁邊，接過書卷低頭看了看。
"念薤。"
"薤？"江南**把書卷拿回去，湊近了仔細(xì)端詳，"我看著像韭。"
"那是韭。"沐風(fēng)伸手，指尖點(diǎn)在書頁上某幾行字旁邊，"這個比韭字多了一橫。"
"多了一橫就換了個字？"江南**把書卷舉起來對著光看，仿佛換個角度能看出不同的結(jié)果來。
"嗯。"
江南**把書卷合上，嘆了口氣，將那卷書往袖中一塞。他的袖口繡著金線云紋，書卷塞進(jìn)去后鼓起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倒也不突兀。
"你們的字庫跟我們天堂鳥是不是不一樣？"他偏頭看了沐風(fēng)一眼。
沐風(fēng)面無表情："閣主，您上回把鸑念成鳳，上上回把鷟念成雛，和字庫沒關(guān)系。"
江南**沉默了一息，轉(zhuǎn)過身沿著石徑往藏書閣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那你方才說的那個字，薤，是菜？"
"蔥屬。"
"哦。"江南**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回走得頭也不回了。
沐風(fēng)在原地站了片刻。他低頭拾起一片落在腳邊的槐葉，枯黃的顏色，邊緣卷著。
他面不改色地把指腹上殘留的灰拍了拍，朝與江南**相反的方向去了。那條路通往藏書閣的后院，他住的地方。
嶼僑在槐樹下站了片刻。老槐樹的枝條垂得很低，幾片葉子拂過他肩頭，落下一層淡淡的影子。他伸手撥開一枝，繼續(xù)往浮云峰走。
石階此時已經(jīng)攀到了高處，視野漸漸開闊起來。霧氣淡了些，可以看到遠(yuǎn)處幾座峰頭的輪廓，各有各的顏色。
欞劍峰那邊是沉沉的青黑色，像是整座山都浸在劍光里，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響，只偶爾有一道極細(xì)的銀光在林間一閃，又隱沒了。
蝕鳳峰方向倒是有動靜，黑霧裹著半山腰，霧中隱隱透出些碎光，不知是飛流在練什么術(shù)法，擾得那一片的山鳥都離了巢，遠(yuǎn)遠(yuǎn)地繞開飛。
藥嶺峰的青煙已經(jīng)完全散了，郁梧大約又關(guān)起門來繼續(xù)折騰她那一爐丹。
藏書閣那邊，江南**的身影已經(jīng)沒入門內(nèi)，欄桿上只余一截被晨光照亮的木紋。
嶼僑收回目光。浮云峰就在前面不遠(yuǎn)處了，峰頂平坦，建著一座不大的靜室，青瓦白墻，四面有窗，窗下種著幾叢矮竹。這便是他的住處了，鑒心堂的事務(wù)在峰下處置，休憩和靜修則在此處。
他剛踏上峰頂?shù)氖?，便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清晨尤其突兀。他回頭，看見久落從石階下方快步上來，懷里抱著一摞半人高的文書，最上面那幾卷搖搖欲墜，被他用下巴勉強(qiáng)頂著。
久落是四長老，掌管宗門所有文書賬目之事。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長衫，原本大概也是齊整的，但此刻袖口已經(jīng)被那摞文書磨得皺起來，衣襟也歪了些許。額上沁著一層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嶼僑堂主，"他在嶼僑面前站定，喘了口氣，聲音里帶著竭力壓著但仍泄出來的一絲急切，"大長老可在浮云峰？"
"不在。"嶼僑道，"今日沒見他來。"
久落的肩明顯塌了一截，連下巴都低了低。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那摞文書，沉默了片刻。
"那……這些批文……"
"先放著，"嶼僑說，"等他回來再說。"
久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到底沒有說出口。他只"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然后抱著那摞文書又轉(zhuǎn)身往石階下面走。
他的背影在晨霧里走得很快，寬大的袖口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只負(fù)重飛行的鳥。那摞文書在他懷里晃晃悠悠的，最上面幾卷的書頁被風(fēng)掀開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他騰不出手去按，只好把步子放慢了些，側(cè)過身用肩擋著風(fēng)，一步步下了石階。
嶼僑目送他走遠(yuǎn)，才轉(zhuǎn)身推開了自己靜室的門。
靜室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張矮案，一個**，案上擱著一只青瓷小爐，爐中余燼未冷，還散著淡淡的檀香。他在**上坐下，將蛇尾從袍中放出來，青鱗在室內(nèi)微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尾尖盤了一圈，輕輕搭在自己膝上。
窗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不知是哪座峰的晨鐘響了，聲音穿過層層霧氣，沉甸甸地落下來，又輕盈盈地散開。
嶼僑合上了眼。
窗外的霧漸漸薄了。遠(yuǎn)處，欞劍峰那道銀光又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藥嶺峰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叮當(dāng)，大約是丹爐蓋子被掀開又合上的動靜。蝕鳳峰的黑霧比方才淡了些，不知飛流是歇手了還是換了別處折騰。
再遠(yuǎn)處的山門方向，那道水簾禁制安安穩(wěn)穩(wěn)地垂著，偶爾有路過的小獸碰上去，被柔柔地彈開，便搖頭擺尾地?fù)Q條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