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梧桐樹下，我支起一張折疊木桌，鋪著塊洗得褪成暗紅的粗布，上面墨字寫得醒目：鐵口直斷，不準(zhǔn)分文不取，下面是我的電話號碼。
桌邊立著個掉漆搪瓷缸，里面散著幾張零碎散錢，看著寒酸潦草。
我叼著根沒點(diǎn)燃的煙，半瞇眼打量面前的女人。她三十出頭，衣著樸素，眉間壓著化不開的愁，手指死死攥著帆布包，指節(jié)繃得泛白。
“大師，您幫我看看，我丈夫是不是在外頭有人了？”
我不急著作答，端起泡著菊花的保溫杯抿了一口，淡淡掃過她面相，心里已然有了計(jì)劃。這類心事重重的客人我見得太多，順著她的心思寬慰幾句，在忽悠幾句總能換來她們的信任。
我放下水杯，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指尖虛虛一掐，壓低嗓音緩緩開口：“我觀你夫妻宮黑氣纏紋，不出三個月，爛桃花定會沖撞你原本的姻緣，切莫大意?！?br>女人臉色瞬間慘白，聲音發(fā)顫：“那我該怎么辦？”
“不必慌張?！蔽疫f出一張鎮(zhèn)心符，又從桌下摸出另一張符，指尖在符面上輕輕一點(diǎn)，“這張是五雷符，壓在你家大門后。若是他身上真有邪祟纏擾，此符能震退陰邪，斷了外頭那些爛桃花的根源。
“多少錢？”
“隨緣，你心里覺得值多少，便放多少?！?br>女人遲疑片刻，掏出一張百元鈔票輕輕鋪在紅布上。我若無其事把錢揣進(jìn)褲兜，心底悄悄盤算，這筆錢夠我連著三天吃麻辣燙。
等她千恩萬謝走遠(yuǎn)，隔壁烤紅薯攤的老趙頭湊過來打趣：“十三，你那張黃紙明明隨手畫的，也就你能哄得人家心甘情愿掏錢?！?br>“什么叫隨手畫的？我可是認(rèn)認(rèn)真真用心勾畫的，怎么能說是糊弄人？”我眉梢一挑，理直氣壯地開口，“這符是定心用的。她心里安穩(wěn)踏實(shí)，回去待人自然溫和，夫妻倆的矛盾不就慢慢化解了？本就是順?biāo)浦鄣姆€(wěn)妥法子，你根本不懂其中門道?！?br>老趙頭無奈擺手，不再跟我爭辯。
我剛要搭話，余光忽然瞥見街對面站著個小姑娘。七八歲的年紀(jì)，兩根松垮的羊角辮，一身洗舊的碎花裙，直直立在烈日下，小臉曬得通紅，一雙眼睛牢牢鎖著我的攤位。
是小豆子，住在后街老舊**樓，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著奶奶過活，日子拮據(jù)得很。
見我望過去，她猶豫半天，才一步一步挪到桌前。她從口袋掏出一團(tuán)揉皺的零錢，五毛、一塊盡數(shù)攤在布面上，指尖都在發(fā)抖。
“陳叔叔，我想求你算一卦?！?br>看著那堆零碎小錢，我心頭莫名一堵，伸手把錢全部推回她手邊，難得正色：“小孩算命不用給錢，你直說?！?br>小豆子咬著下唇，眼眶唰地紅了：“我奶奶咳了好幾個月，夜**本睡不安穩(wěn)，診所大夫說要去大醫(yī)院，可我們拿不出醫(yī)藥費(fèi)……你能不能算算，她什么時(shí)候能好？會不會丟下我？”
豆大的淚珠砸在粗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一時(shí)**。
望著她滿眼懇切的期盼，安慰的話堵在喉嚨，怎么也說不出口。我不過是個靠話術(shù)糊口的假算命先生，哪里真能斷生死、改吉兇？隨口的寬慰，到頭來全是自欺欺人的空話。
小豆子等了許久，見我始終沉默，眼里那點(diǎn)光亮一點(diǎn)點(diǎn)暗下去，低聲道了句打擾，轉(zhuǎn)身就要走。
我猛地開口：“等等?！?br>小姑娘回頭看向我。
我蹲下身與她平視，盡量放軟語氣：“***不會有事，好好守著她照料幾日，很快便能好轉(zhuǎn)?！?br>說這話時(shí)，我心底滿是心虛，可實(shí)在不忍心看著孩子揣著絕望離開。
小豆子眼里重新亮起微光，用力點(diǎn)頭，抹著眼淚小跑消失在巷尾。
我望著她瘦小的背影長長嘆氣，癱回椅子上。
老趙頭在一旁嘖嘖兩聲：“難得見你一分不收。”
“少打趣我?！蔽曳藗€白眼，下意識低頭看向左手腕，動作猛地頓住。
腕內(nèi)側(cè)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線，方才竟比先前粗了一圈。我揉了揉眼睛再細(xì)看，紋路又淡得近乎消失。
“怕是太陽曬得看花眼了。”我低聲嘀咕，沒把這樁小事放在心上。
當(dāng)晚，我躺在出租屋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輾轉(zhuǎn)難眠，腦海里反復(fù)回蕩著小豆子含淚的模樣。恍惚間想起年幼的自己，也曾蹲在一位老者面前，顫抖著問他我能不能活下去。
那人是收養(yǎng)我的老**。當(dāng)年他沉默許久，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能。
就這一句話，撐我潦倒度日，茍活至今。
我翻了個身，正要強(qiáng)迫自己入睡，****驟然炸開，一串陌生號碼跳在屏幕上。
接起電話，聽筒里是白天那位看姻緣的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請問是陳大師嗎？我是下午找你的客人……”
我瞬間坐直身子：“出什么事了？”
“我回家翻了我丈夫手機(jī)，真查到他和別的女人曖昧聊天記錄！你算得一點(diǎn)不差，您實(shí)在太神了！”
我一時(shí)語塞，半個字都說不出來。方才不過隨口揣測，竟真撞上實(shí)情，只能歸結(jié)為天大的巧合。
掛斷電話，心臟突突狂跳個不停。
沒等我平復(fù)心緒，手機(jī)再度響起。
“請問是陳十三嗎？你認(rèn)識一個叫王小豆的小女孩嗎？”
我心頭猛地一沉：“認(rèn)識，她怎么了？”
“***今夜病情突然加重，送來急救，情況十分兇險(xiǎn)。小姑娘一直哭，說白天有位陳叔叔跟她說奶奶一定會好，他記了你的電話號碼，我們想麻煩你過來一趟，安撫下孩子?！蹦銕臀腋嬖V他， ***會沒事的，哄哄她。”
握著手機(jī)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發(fā)顫，我緩緩垂眼看向左手腕。
這一次，那道黑色紋路清晰無比——細(xì)線順著皮肉緩緩向上蔓延，如同細(xì)小藤蔓，死死纏在腕間。
瞳孔驟然收縮，塵封多年的蒼老聲音突兀撞進(jìn)腦海：
“讖語者，一言定生死，一字賒命債。你每說出一句應(yīng)驗(yàn)的話，便要付出對等代價(jià)；你替人**，自有旁人替你扛劫；你擅自改命，便會有人替你赴死?！?br>從前老**醉酒后的念叨，我只當(dāng)是胡言亂語。
可此刻腕間鮮活生長的黑紋，狠狠撕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僥幸。
我猛地掀被起身，抓起外套奪門而出。深夜街道空曠冷清，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我一邊狂奔，一邊撥通老**的電話，鈴聲響了許久才被接通。
“老頭，你必須跟我說實(shí)話！”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沙啞蒼老的聲音緩緩傳來：“你看見了？”
我的腳步驟然頓住，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感席卷全身。
“我手腕上，長出東西了?！?br>聽筒那頭又是漫長的沉默，末了，老**一聲疲憊長嘆，語氣沉重萬分：
“十三……你終究還是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