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王姐在我家干了十五年，我一直把她當親姐姐待。

那天吃早飯，六歲的女兒扒著粥碗突然抬頭："媽媽，阿姨每天都往你床頭杯子里放白白的粉。

"我瞬間僵住："寶寶說什么？

她還跟你說什么了？

"女兒眨著天真的大眼睛："阿姨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不能告訴你，還說喝了能讓你變漂亮。

"我渾身血液瞬間涼透……“媽，阿姨每天往你杯子里放白色粉末?！?br>
六歲的女兒甜甜坐在餐桌前，晃著腿，專心用勺子搗著碗里的粥，說話時連頭都沒抬一下。

我拿在手里的吐司面包停在了半空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廚房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是王姐在洗碗。

她從我一懷孕就來家里幫忙干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十五年了，甜甜也是她一手帶大的。

我們全家都叫她王姐，她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從來不讓**心。

我慢慢放下吐司，蹲下身子，輕聲問甜甜：“寶寶，你是什么時候看到的呀？”

“每天都看到呀?！?br>
甜甜抬起頭，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表情特別天真，“阿姨每天晚上都會拿一個小勺子，往你喝水的杯子里放白白的粉末。”

“什么杯子？”

我的聲音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了。

“就是你晚上喝水那個杯子呀?！?br>
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炸開了。

我有個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喝水，床頭柜上永遠放著一杯水，睡前喝幾口，半夜醒來也要喝幾口，這么多年從來沒覺得有什么問題。

“甜甜，你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嗎？”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這件事你還跟別人說過沒有？”

“沒有呀?！?br>
甜甜又開始用勺子搗碗里的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阿姨說這是秘密，不能告訴媽媽，還說她在幫媽媽補充營養(yǎng)，能讓媽媽變得更漂亮?！?br>
補充營養(yǎng)。

這四個字不但沒讓我安心，反而讓一股寒意從我的脊椎骨底下嗖嗖往上躥。

如果真的是在補充營養(yǎng)，為什么要瞞著我？

為什么要對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說什么“秘密”？

“甜甜乖，這件事先別跟任何人說，連爸爸也先不要說，好不好？”

甜甜點了點頭，注意力馬上就回到了她碗里的粥上面，小孩子就是這樣，說什么都聽，轉頭就忘。

我站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有點發(fā)軟，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

客廳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我和老公張偉站在兩邊，甜甜被我們抱在中間，王姐站在最邊上，笑得溫和又拘謹。

她在我們家干了十五年，從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變成了一個快五十歲的中年婦女。

我一直把她當成家里的一分子，還跟張偉說過，等王姐老了干不動了，我們就把她留在家里養(yǎng)老。

現(xiàn)在想來，我對她這個人其實一無所知。

她老家在哪兒？

她倒是說過，可我根本記不清了。

她家里還有什么人？

好像說過有個兒子，但我從來沒見過面。

她為什么能在我們家做這么久？

保姆這一行流動性特別大，能干兩三年就算不錯了，她卻一待就是十五年，任勞任怨，從來不提漲工資的事。

我以前以為那是因為她對甜甜有感情，現(xiàn)在我不敢這么想了。

我慢慢走到廚房門口，王姐正背對著我在洗碗。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衫，頭發(fā)用夾子夾在腦袋后面，腰上系著一條碎花圍裙。

她的動作很自然，嘴里還輕輕哼著歌，看起來心情不錯。

“王姐?！?br>
我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來，臉上掛著那副我看了十五年的笑容：“怎么了？

吐司不夠的話我再給你烤兩片。”

“我晚**頭那杯水，”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你倒的嗎？”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是啊，我看你每天晚上都要喝水，就順手幫你倒了，都這么多年了，怎么了？”

“沒什么。”

我笑了一下，“謝謝你?！?br>
“這有什么好謝的?！?br>
她轉過身去繼續(xù)洗碗，語氣特別自然，“你跟張偉都忙，我能幫就幫一把。

甜甜上學的事你別操心，明天我來接送?！?br>
我靠在門框上，盯著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三千多個夜晚。

她往我杯子里放了十五年的白色粉末。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

我告訴自己，也許有什么誤會，也許那是維生素粉或者什么保健品，王姐不好意思跟我說，怕我覺得她多管閑事。

畢竟她這個人一向謹慎，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妥當讓我不高興。

但這樣的解釋根本說服不了我自己。

如果只是普通的保健品，為什么要告訴甜甜這是秘密？

為什么要跟一個六歲的孩子說“不能告訴媽媽”？

我回到臥室，把門關上，拿出手機開始搜索“白色粉末溶于水無味”。

搜索結果一條接一條蹦出來，從維生素C粉到***，從葡萄糖到某種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

我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我撥通了張偉的電話。

響了四聲他才接，電話那頭聲音特別吵：“怎么了？

我在開會呢?！?br>
“你晚上幾點能回來？”

“不一定，有個項目要談。

什么事這么急？”

“你回來再說吧。”

我直接把電話掛了。

我不能在電話里說這件事，萬一被王姐聽到就麻煩了。

我也不能露出任何不對勁的表情，如果那杯水真的有問題，那我已經(jīng)喝了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啊。

我的身體會不會已經(jīng)出了什么問題？

我每年的體檢報告都正常，但那些常規(guī)檢查能查出什么來呢？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甜甜說“每天都看到”。

王姐每天晚上都會到我床邊來，往我的杯子里放東西。

也就是說，她每天晚上都會進我的臥室。

而且是在我睡著了之后。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我整個人僵坐在床邊，手指緊緊攥著床單。

我的臥室，我和張偉的臥室，每天晚上我們睡著之后，家里的保姆會拿著東西走進來，站在我的床邊，往我的杯子里倒一些白色粉末。

整整十五年。

她從來沒有被發(fā)現(xiàn)過。

要不是甜甜不小心說漏了嘴，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下午三點，甜甜去了***，王姐出門買菜去了。

等她一走，我?guī)缀跏菦_進了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在一樓，是保姆房，很小很窄，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柜。

我拉開衣柜的抽屜，里面內衣和襪子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特別愛干凈的人。

我往下翻，在最底層找到了一個密封的透明塑料小袋子。

袋子里還剩小半袋白色粉末。

我把袋子舉到光線下面看，粉末很細很細，什么味道都沒有，看起來就像面粉或者糖粉。

我擰開袋子，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嘗了嘗，什么味道都沒有。

我拍了照片，把袋子原封不動放回去，把抽屜恢復原樣，然后退出她的房間。

現(xiàn)在我有證據(jù)了，但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光有證據(jù)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我打電話給我閨蜜蘇婉，她在檢驗科工作，我跟她說家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些可疑粉末，想請她幫忙化驗一下。

她說沒問題，讓我明天把樣本送過去。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空蕩蕩的房子發(fā)了好久的呆。

墻上全家福里，王姐笑得那么自然。

我盯著她的笑臉，想從里面找出哪怕一丁點惡意或者虛偽的痕跡，但什么也沒找到。

她看起來就像家里的一份子，勤勤懇懇付出，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個家。

十五年里，我給她漲了六次工資，從兩千八漲到了七千五。

她生病我陪她去醫(yī)院，過生日我給她買蛋糕，過年給她包紅包，她兒子考上大學我隨了一萬塊錢的禮。

我待她像親姐姐，這不是客套話。

當初我媽生病住院，王姐主動去陪護了半個月，連護工都沒讓請。

我那會兒工作走不開，她就在醫(yī)院里給我媽端屎端尿、擦身體、喂飯，比親女兒做得還多。

我媽出院的時候跟我說：“這個保姆你一定要留住，以后她有事你得出力?！?br>
我說沒問題。

我真的想過給她養(yǎng)老。

我還親口跟她說過，等你老了干不動了，就住在我們家，我來養(yǎng)你。

當時她眼眶都紅了，說：“你們家對我真好，我這輩子值了。”

如今想來，這些話到底有幾句是真的？

晚上張偉比平時回來得早，八點半就到了家。

甜甜已經(jīng)睡了，王姐還在客廳看電視。

我在臥室里等張偉進來，他一邊解領帶一邊問我：“什么事啊？

電話里說得那么急?！?br>
我壓低聲音，把早上甜甜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張偉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凝重，最后變成了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沒聽清楚我在說什么。

“你確定？”

他問我。

“甜甜親眼看到的，而且我在王姐房間里找到了這個?！?br>
我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就是這種白色粉末?！?br>
“你翻她房間了？”

“你覺得我不該翻？”

“我不是這個意思?！?br>
張偉揉了揉太陽穴，“但她來了十五年，如果真想害你，你怎么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這話讓我愣了一下。

是啊，十五年了，如果是毒藥，我早就死了。

如果是慢性毒藥，身體也該有癥狀了。

可我每年體檢都正常，連感冒都很少得。

“也許不是毒藥?！?br>
我說，“也許是別的什么東西?！?br>
“比如說？”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查清楚?！?br>
張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說：“我去找她談談?！?br>
“你瘋了？”

我一把拉住他，“如果她真的有問題，你現(xiàn)在去問她肯定不會承認，還會打草驚蛇。

我已經(jīng)讓蘇婉幫忙化驗了，等結果出來再說?！?br>
張偉想了想，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但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別喝床頭那杯水了?！?br>
“今晚我就不喝了。”

“也別讓她看出來你有任何不對勁，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我點了點頭。

可怎么可能當什么都沒發(fā)生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耳朵卻像雷達一樣豎著。

旁邊的張偉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很均勻。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讓身體保持放松，假裝自己已經(jīng)睡著了。

十一點半。

十二點。

十二點半。

一點。

我差點真的要睡著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腳步聲輕得離譜，如果不是我刻意等著，根本不可能聽見。

木板發(fā)出細碎的吱呀聲，然后是我房間門把手被緩緩轉動的聲音。

我沒睜眼。

我不敢睜眼。

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我能感覺到空氣在流動，能感覺到那個人就站在我的床邊。

我拼命控制自己的呼吸頻率，不讓它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

然后，是極其輕微的、粉末落入水杯的聲音。

過了幾秒鐘，腳步聲再次響起，門被關上，一切歸于寂靜。

我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她來了。

她真的來了。

她剛才就站在我的床邊，趁我“睡著”的時候。

過去十五年，三千多個夜晚，她都是這樣走進來，站在我床邊，往我杯子里放那些白色粉末。

我慢慢睜開眼睛，扭頭看向床頭柜上的水杯。

黑暗中我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那杯水里，此刻已經(jīng)多了那些粉末。

我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趁王姐送甜甜去上學的工夫，我把床頭柜上的水倒進了一個密封小瓶子里。

連同從她房間里找到的那些粉末，一起送到了蘇婉那里。

蘇婉在化驗室工作，她讓我等三天。

三天。

我本來以為這三天會特別難熬，可后來我才明白，三天已經(jīng)是上天對我最大的仁慈了。

當天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蘇婉的聲音有點緊張：“雯姐，你給我的那些粉末，我做了初步化驗?！?br>
“結果是什么？”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你確定這些東西是在你家發(fā)現(xiàn)的？”

“我確定。

到底什么東西？”

蘇婉沉默了三秒鐘，那三秒鐘就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雯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氯氮平的代謝殘留物。

氯氮平是一種強效抗精神病藥，主要用來治療精神**癥和難治性抑郁癥，是處方藥，一般人根本弄不到?！?br>
我站在馬路邊上，聽著手機里傳來的聲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長期吃這種藥，會導致嗜睡、記憶力減退、認知功能下降，嚴重的話會造成肝腎功能損傷和骨髓抑制。

雯姐，你老實跟我說，你喝了多久了？”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已經(jīng)喝了十五年了。

手機從我手里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六年前，我和張偉鬧過一場很大的矛盾。

那段時間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總是忘事，情緒也不穩(wěn)定，動不動就發(fā)脾氣。

我以為是工作壓力太大，就去看了一個心理醫(yī)生，醫(yī)生建議我做全面檢查。

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心理醫(yī)生還是給我開了一些抗焦慮的藥。

我當時跟張偉提過，我懷疑自己三十多歲就得了老年癡呆，什么都記不住。

張偉抱著我說：“你想多了，就是工作太累，好好休息就沒事了?！?br>
好好休息。

我一直都在“好好休息”。

那個讓我好好休息的人，是張偉。

站在我床邊往我杯子里放粉末的人，是王姐。

可那些粉末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氯氮平是處方藥，王姐是從哪里弄到的？

答案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內心最不愿意面對的那個角落。

王姐從***接甜甜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切菜。

我的手抖個不停，刀也跟著抖，切出來的土豆塊大大小小，難看極了。

但我必須待在廚房里，因為這里離她房間最近，是監(jiān)視她最自然的位置。

“雯姐，你怎么在切菜？”

王姐在我身后說，“等我回來弄就行了?！?br>
“今天下班早，想幫你分擔一點。”

我沒有回頭，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她把甜甜放在客廳看動畫片，走進廚房，很自然地接過我手里的刀。

我退到一旁，靠在冰箱上，看著她熟練地把土豆切成大小均勻的塊。

她切菜的姿勢跟過去十五年沒有任何差別。

腰微微彎著，右手的刀起起落落很有節(jié)奏，左手的手指彎成貓爪的形狀，指節(jié)抵著刀背。

這個姿勢我看了無數(shù)次。

以前每次看到都覺得特別安心。

現(xiàn)在只覺得惡心。

“王姐，”我開口問道，“你兒子今年大幾了？”

“大二了?！?br>
她頭都沒抬一下，“在N省的什么科技大學?！?br>
“學什么專業(yè)？”

“好像是計算機，我也不太懂這些?！?br>
她笑了笑，“反正他喜歡就好?！?br>
“談對象了嗎？”

“還沒有呢。

上次視頻的時候他跟我說，媽你別催，我先把書讀好。

我說行，**不著急，慢慢來?！?br>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里帶著笑意，“雯姐，你今天怎么突然關心起他來了？”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我說，“咱們好久沒有好好聊過了?！?br>
“是啊?！?br>
她把切好的土豆撥進盤子里，“你這段時間工作忙，我都不敢打擾你。

對了，上次那個項目談下來了沒有？”

“談下來了?！?br>
“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xù)切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這人太要強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有時候啊，該休息就得休息，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該休息就得休息。

我的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里。

“王姐，你身體最近怎么樣？”

我問，“上次你說腰疼，好點了沒有？”

“好多了，貼了幾貼膏藥，現(xiàn)在不疼了?！?br>
“那就行。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別硬撐著?！?br>
“我知道?！?br>
她回頭沖我笑了笑，“雯姐你對我真好?！?br>
那笑容溫暖又真誠。

要不是我親眼看見她半夜進我房間，我絕對不會相信這個人有問題。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廚房。

甜甜窩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我走過去坐下來，把她抱進懷里。

“媽媽，你怎么啦？”

甜甜仰起小臉看我。

“沒事，就是想抱抱你?！?br>
“媽媽真奇怪?！?br>
甜甜嘟囔了一句，但沒有掙扎，安安靜靜靠在我懷里。

我抱著甜甜，眼睛看著電視里蹦蹦跳跳的**人物，腦子卻像瘋了一樣轉著同一件事。

藥是王姐放的。

藥是氯氮平，抗精神病藥。

我到底喝了多久？

十五年，還是更久？

藥是從哪兒來的？

是王姐自己弄到的，還是有人給她的？

如果“有人”指的是張偉，那他為什么要害我？

這些問題像**一樣在我腦子里嗡嗡亂轉，一個答案都沒有。

晚上張偉沒有回來吃飯，發(fā)消息說在外面應酬，要晚點才能到家。

我回了一個“好”字，坐在餐桌前，看著王姐把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有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和番茄蛋花湯，每一道都是我愛吃的。

“雯姐，你多吃點。”

王姐把排骨推到我面前，“你這幾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可能是換季的原因?！?br>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差點沒咽下去。

不是因為不好吃，而是我想起這十五年來，每一天的每一道菜都出自這個往我杯子里下藥的女人之手。

“甜甜，你明天想吃什么？”

王姐轉頭問正在啃排骨的甜甜。

“我想吃糖醋魚！”

“好，明天給你做糖醋魚?！?br>
王姐笑著摸了摸甜甜的頭，又看向我，“雯姐，你們公司下周的年會，你還帶甜甜去嗎？”

“不帶了，今年就我一個人去。”

“那甜甜我來看，你放心?！?br>
我點了點頭，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你放心”，十五年來，我每次出差、加班、晚歸，都把甜甜交給她，說“王姐，甜甜交給你了，我放心”。

我真的放心，因為她是王姐，那個陪我媽住院半個月、給我女兒洗了六年尿布和衣服、在我家干了十五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的王姐。

我把最信任的人當成了家人，可這個人每天晚上都站在我床邊，往我杯子里倒藥。

不能說那是毒藥，蘇婉說那是抗精神病藥，是處方藥，是用來治病的。

但沒病的人吃了會怎么樣？

蘇婉說會嗜睡、記憶力減退、認知功能下降。

我回想起過去幾年的自己，忘事、丟三落四、開會記不住上一個人說了什么、跟客戶吃飯叫不出對方的名字。

我原以為是自己太累了。

張偉對我說：“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于是我真的開始休息了。

我把手里幾個大項目都交了出去，只留下一些輕松的活兒。

我告訴自己，錢夠用就行了，不必那么拼命，身體和家庭更重要。

我親手把自己從一個年薪百萬的項目總監(jiān)，變成了一個朝九晚五的小主管。

而在這個過程中，張偉一直在鼓勵我。

“你真的不必那么累?！?br>
“我能賺錢，養(yǎng)得起你們。”

“你開心最重要?！?br>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讓我感動。

如今想來，那種真誠比任何謊言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晚上十一點，張偉還沒有回來。

甜甜已經(jīng)睡了，王姐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和蘇婉的聊天記錄。

蘇婉：雯姐，你最近身體有沒有什么異常？

我：嗜睡，記憶力特別差。

蘇婉：這種情況多久了？

我：好幾年了。

蘇婉發(fā)了一個驚恐的表情**來。

蘇婉：這種藥的副作用是不可逆的，你最好盡快去醫(yī)院做全面檢查，尤其是肝腎功能和血常規(guī)。

我：我知道了。

蘇婉：雯姐，我多嘴問一句，這藥是誰放你家的？

你報警了沒有？

我看著這個問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復復好幾次。

我：還沒有，我再查查。

蘇婉：你小心一點。

氯氮平不是普通藥，能拿到的人要么有醫(yī)療**，要么有關系。

你身邊有沒有醫(yī)生朋友或者醫(yī)療行業(yè)的人？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僵住了。

醫(yī)療**。

王姐沒有醫(yī)療**。

但張偉有。

張偉的母親，也就是我婆婆，退休前是W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的精神科主任。

門鎖響了一聲。

我趕緊把手機屏幕關掉，假裝閉目養(yǎng)神。

張偉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股酒氣，他看到我坐在客廳里，愣了一下：“怎么還沒睡？”

“等你?！?br>
“等我干嘛？”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伸手就要摟我的肩膀，“我不是說了嗎，應酬會晚點回來，你先睡?！?br>
我躲開他的手，站了起來：“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br>
他拉住我的手，“我自己來?！?br>
“我來?！?br>
我掙開他的手，走進廚房。

倒水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發(fā)抖。

我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玻璃杯，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溫水。

然后我就站在原地，低著頭發(fā)呆，看著那杯水。

水清澈見底。

清澈得能看見杯底的每一個小氣泡。

蘇婉的話在我腦子里炸開了。

能拿到這種東西的人，要么有醫(yī)療**，要么有關系。

我把水端給張偉，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然后癱在沙發(fā)上揉了揉太陽穴：“今天喝多了，頭好暈?！?br>
“你少喝點?！?br>
“沒辦法，那個王總太能喝了?！?br>
他閉著眼睛，“對了，下周我媽說要過來住幾天，你讓王姐把客房收拾一下?！?br>
婆婆要來。

她是精神科退休主任。

我胃里突然一陣惡心。

“怎么了？”

張偉睜開眼睛看著我，“臉色這么差?！?br>
“沒事，可能是吃壞肚子了?！?br>
我捂住嘴，沖向衛(wèi)生間。

我在馬桶前吐了很久，吐得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只剩下酸水了。

張偉跟過來在外面敲門：“你沒事吧？

要不要去醫(yī)院？”

“不用。”

我按下沖水鍵，站起來，對著鏡子擦了擦嘴。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慘白，眼眶發(fā)紅，像是剛從鬼門關回來一樣。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藥是從哪兒來的？

婆婆是精神科主任，氯氮平是精神科藥。

張偉每天晚上都知道我喝了那杯水，還一直勸我“休息”。

六年前我懷疑自己得了老年癡呆，張偉說我想太多了。

這句話他說了無數(shù)次，每次我身體不舒服、記性變差、情緒不對的時候，他都會說：“你想太多了?！?br>
我以前以為他是在關心我。

也許他不是關心，而是在確認那些藥起作用了。

第二天早上張偉去上班之后，我去了王姐的房間仔仔細細翻了一遍。

衣柜、床墊、鞋盒，連枕頭套我都拆開了。

在枕頭芯的夾層里，我找到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處方箋。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但我還是能辨認出幾個***。

患者姓名那一欄是空白的，藥品名稱是氯氮平片，用法是每日一次、每次25毫克。

開藥醫(yī)生簽名處蓋著一個章，那個章我在婆婆書房里見過無數(shù)次。

是趙秀蘭，W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精神科主任醫(yī)師，我的婆婆。

我的手開始劇烈地發(fā)抖，處方箋從手里滑落，飄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撿，膝蓋卻發(fā)軟站不起來，我盯著那張?zhí)幏娇戳耸畮妆椤?br>
處方上沒有患者名字，說明這不是開給正經(jīng)病人的。

這是開給“空白”的，用來拿藥的。

婆婆開藥，讓王姐放到我的水杯里。

一家三口，婆婆負責提供藥，王姐負責下藥。

那張偉負責什么呢？

我閉上眼睛想了想。

他負責看著這一切發(fā)生，在我起疑心的時候說“你想太多了”。

他總是勸我“休息”，勸我“別太累”，還勸我把工作交出去，想把我變成一個記憶力衰退、嗜睡、認知功能下降的廢人。

他每天晚上都躺在我身邊，聽著我把那杯水喝下去。

有些晚上，他甚至會親手把水遞給我。

我想起一個星期前的那個晚上。

我加班回來特別累，洗完澡就躺下了。

張偉把床頭的水遞給我，說：“喝點水，早點睡?！?br>
我接過去喝了兩口，還給他，他就把杯子放回了床頭柜。

整個過程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樣。

十五年來，這樣的夜晚至少有幾千個。

我到底喝了多少氯氮平？

我的身體被摧殘到了什么地步？

我到底有多信任這個男人？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渾身都在發(fā)抖。

這不是害怕，是憤怒。

是那種深入骨髓、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的憤怒。

我把那張?zhí)幏焦{重新疊好，放回枕頭芯的夾層里。

走出王姐的房間，關上門，靠在走廊的墻上。

甜甜正坐在客廳地毯上搭積木，看到我出來，揚起笑臉說：“媽媽，你看我搭了一個城堡！”

我走過去蹲下來，摸摸她的頭發(fā)，說：“甜甜，媽媽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br>
“嗯！”

“你之前說阿姨往媽媽杯子里放白色粉末，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

甜甜歪著腦袋想了想：“爸爸。”

我的心往下一沉。

“你什么時候跟爸爸說的？”

“上個星期?！?br>
甜甜低下頭，聲音變小了，“爸爸說這是阿姨和媽**秘密，不能告訴別人。

他還說如果我告訴別人，阿姨會被**抓走?！?br>
我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甜甜上個星期就跟他說了這件事。

可這一個星期里，他一個字都沒有跟我提過。

他沒有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也沒有提醒我別喝那杯水。

甚至沒有跟王姐說過半個字。

他就像沒事人一樣，照常上班、應酬，晚上照樣把水遞給我。

原因很簡單，他根本不需要阻止王姐。

因為他本來就是這件事的主謀之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婉發(fā)來的消息：“雯姐，我查了一下氯氮平的長期副作用，除了之前說的那些，還有一點很重要——長期服用會導致嚴重的精神依賴和戒斷反應。

突然停藥的話，可能會出現(xiàn)嚴重的焦慮、失眠、幻覺，甚至精神錯亂。

你一定要在醫(yī)生指導下慢慢減量，絕對不能自己隨便停藥?！?br>
我盯著這條消息，突然笑出了聲。

甜甜抬頭看我：“媽媽，你笑什么？”

“沒什么?！?br>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把她抱起來，“媽媽只是覺得有些事情真的很好笑?！?br>
真的好笑嗎？

一點都不好笑。

他們給我下藥，想把我變成一個記憶力差、嗜睡、認知功能下降的廢人。

如果這些還不夠，他們還給我準備了一個“退場方案”——停藥就會出現(xiàn)焦慮、失眠、幻覺、精神錯亂。

到那個時候，一個“瘋了”的女人說的話，還有誰會相信？

我抱著甜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車來車往的街道。

陽光很好。

好得不像一個適合揭開真相的日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蘇婉。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以為你發(fā)現(xiàn)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嗎？”

我盯著這行字，手指慢慢收緊了。

手機再次震動。

第二條短信。

“張偉上周五下午四點去了趟趙秀蘭的辦公室，在里面待了兩個小時才出來?！?br>
我的手止不住地發(fā)抖，手機屏幕上的那些字像是會燙人一樣，燙得我?guī)缀跄貌环€(wěn)手機。

我死死盯著這條短信，腦子里飛快地回憶著日期。

上周五，那是什么日子？

甜甜跟張偉說白色粉末的事情是在上周一或者周二。

也就是說，張偉知道女兒發(fā)現(xiàn)了下藥這件事之后，不到一個星期，就專門去了****辦公室，還待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里，他們到底談了些什么？

是在商量對策嗎？

是在討論王姐有沒有落下什么把柄嗎？

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件事嗎？

還是在謀劃下一步該怎么做？

我深吸了幾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里。

甜甜趴在我懷里，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湊到我耳邊悄悄說：“媽媽，我想吃冰淇淋。”

“好，媽媽給你買。”

我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放下來，牽著她的手走到客廳。

王姐正在陽臺上晾衣服，透過玻璃門，我看到她拿著張偉的白襯衫，熟練地把衣服抖開、撐上衣架、掛在晾衣桿上。

十五年了，她做這些動作重復了無數(shù)次，熟練得像一臺機器。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再次掏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一條消息：“你是誰？”

消息顯示對方已經(jīng)讀了，但沒有馬上回復。

我等了整整五分鐘，手機屏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甜甜在旁邊安安靜靜看動畫片，王姐還在陽臺上晾衣服，一切都看起來那么平靜。

但我已經(jīng)沒辦法再關注這份平靜了。

每一個看起來正常的細節(jié)，在我眼里都像是精心布置過的舞臺布景。

陽臺上晾著的白襯衫。

廚房里擺得整整齊齊的調味料。

茶幾上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盒。

墻上那張所有人笑得都很自然的全家福。

這一切全是假的。

手機終于震動了。

那個陌生號碼發(fā)來了一段語音。

我猶豫了兩秒鐘，起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把音量調到最低，把手機貼到耳朵上，點開了那段語音。

一個經(jīng)過***處理的聲音響了起來，分不清是男是女，也聽不出多大年紀，聲音像從舊收音機里傳出來的一樣，帶著沙沙的底噪。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現(xiàn)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